第4章

“我敢说以前绝对没有人会想到要骂你是‘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可怜的瑟奇。”沃尔特走到磨坊屋下面时停住了脚步,倚在桥上,看着投射在拉什米尔河上的夕阳,“也许那句老话是对的,‘爱是没有理智的’。当你爱上某人——就像瑟奇对托比那样,我想你就难以保持理智了。”

“理智。”瑟尔尖声说。

“是的,事情失去本来的面貌,在我看来就是理智的丧失。”

瑟尔久久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河水,水流缓缓涌向桥这边,在桥下猛地遇到阻碍,便激荡起来。

“理智。”他又说了一遍,看着桥下水流拍打桥洞变得湍急的地方。

“我并不是说那家伙疯了,”沃尔特说,“他只是丧失了常识。”

“这种能力很重要吗?”

“很重要的一种能力。”

“我觉得那没什么特别的。”瑟尔说。

“恰恰相反。生活中的一切混乱,大到战争小到巴士上的拥挤,几乎都是由缺乏常识造成的。磨坊屋里亮着灯呢,玛尔塔一定回家了。”

他们仰头看着,那模糊的大房子在微暗的天色里隐隐发亮,就像一朵苍白的花幽幽盛开。屋里只亮着一盏灯,黄莹莹的照在暮色里,照在临河的这一边。

“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瑟尔说。

“莉兹?”

“她喜欢黄亮黄亮的灯光,喜欢天光里的灯光,那时夜色还没让灯光变得惨白。”

沃尔特不得不把瑟尔和莉兹联系到一起了,这也是第一次。他之前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莉兹根本说不上为他所有。这种非占有心理,如果不是直接源于他视她为理所当然这一事实,或许就可以解释成他的美德了。如果用某种催眠术挖掘出沃尔特的深层意识,我们会发现他的想法是莉兹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即使此刻心头的阴影触动了他清醒的意识。他实在不是个惯于自我分析的人,极其率性(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才会在广播里“胡来”,激起玛尔塔的反感,却赢得英国大众的喜爱),想得最深的就是如何与人快乐、行事得体,那样莉兹就会爱他了。

他认识莉兹太久,对她的一切都不会感到意外。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可是,他却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不知道她喜欢黄昏时的灯光。

而瑟尔,一个新来者,却知道。

更甚的是,他记得。

沃尔特的自满自得里泛起一个涟漪。

“你见过玛尔塔·哈拉德吗?”他问道。

“没有。”

“那可得见见。”

“不过我看过她的演出。”

“哪一部?”

“《漫步黑暗中》。”

“哦,对啊,她在那部戏里的表现很好。我觉得那是她最出色的一部戏了。”沃尔特说,并且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他不想聊《漫步黑暗中》。这部戏或许是哈拉德的美好回忆,可这回忆里也有玛格丽特·梅里亚姆。

“现在不能去拜访她吗?”瑟尔说,仰头望着那灯光。

“快到晚餐时间了。玛尔塔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可以打扰的人。我猜,这也是她选择偏僻的磨坊屋居住的原因。”

“或许明天莉兹可以带我来拜访她。”

沃尔特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是莉兹?”但他马上就想到明天是星期五,他整天都会待在城里,因为星期五是他的广播日。他自己都忘了,瑟尔却记得清清楚楚。又是一个涟漪。

“是啊。或许我们也可以邀她一起吃晚饭。她喜欢美食。嗯,我想该回去了。”

可是瑟尔却没动脚步,只是望着渐渐变暗却仍泛着白光的河水边那垂柳依依的小道。

“我想到了!”他说。

“想到什么?”

“主题。思路。框架。”

“你是说那本书?”

“对啊。河流。拉什米尔河。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河流!对啊!怎么没想到呢?可能是因为它不仅仅流过奥福德。但这是最好的主意了。泰晤士河、塞汶河之类,都被人写了又写,我就不信拉什米尔河不行。”

“这条河够我们写成一本书吗?”

“当然。”沃尔特说,“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了。它发源于那片坡地,成群的羊、石墙、清朗的山野。然后是片片田园,有漂亮的农舍、高大的谷仓、最美的英国树木、乡村里的教堂。然后还有威克姆,传统典型的英国小镇,过去从镇子里跋涉到伦敦去觐见理查德国王的佃农,和今天把小母牛赶上火车运往阿根廷的镇民没什么两样……”沃尔特伸手到胸前口袋里想拿记事本,可随即又放下手来,“还有湿地。你知道,成群的野鹅在黄昏的天空下飞过。大片大片飘移的云朵,随风舞动的草丛。还有港口,密尔港,几乎算是荷兰风格的,迥异于此地乡野的另一种风貌——到处都是特色建筑的小镇,渔船往来、车流穿梭的港口。海鸥、海景、山形墙。瑟尔,太棒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着手?”

“唔,首要的问题是如何着手。”

“要弄条船来吗?”

“只要一艘平底船就行了。或者一条小艇,不能宽于桥洞。”

“平底船,”瑟尔疑惑地说,“是那种用来打野鸭的平底船吗?”

“差不多吧。”

“那用起来好像不太方便。最好是独木舟。”

“独木舟!”

“对,你会划吗?”

“我小时候在小池塘里划过,仅此而已。”

“嗯,至少你知道怎么划,很快就会找到感觉的。我们从上游什么地方开始呢,划独木舟?好家伙,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下书名都有了: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一个富有韵律的书名,就像《铁血金戈》或《中国油灯》sup/sup一样。”

“一开始我们可能得步行,从牧区那一带出发,一直走到奥特利。我估计在奥特利就能划独木舟了,上帝保佑,我可没指望坐在独木舟里有多舒服。我们可以随身携带一个小包,从河的源头——我听说是野地里的一眼泉水——开始,一直步行到奥特利或卡佩尔,然后再划独木舟到海边去。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是啊,听起来很妙。我明天进了城就去找科马克·罗斯,跟他说说我们的计划,看他有没有兴趣出版。他要是不感兴趣,我手头还有六七家出版商会抢着要的。可罗斯还得看拉维尼亚的脸色呢,他要是乐意的话,我们最好还是利用好他这个资源。”

“他当然会喜欢,”瑟尔说,“你几乎称得上是这里的头面人物了,对吧!”

这话里就算有什么嘲讽之意,也听不太出来。

“我其实应该跟德汉姆出版社谈才对,”沃尔特说,“他们帮我出过一本关于农场生活的书。但是我跟他们在图片问题上有过分歧。他们做得太糟糕了,那书最后也没卖好。”

“我猜那是在你主持广播节目之前吧?”

“哦,没错。”沃尔特走下桥,回到小路上,准备回家吃晚饭了,“那本书之后,他们拒绝出版我的诗集,所以现在我理所当然可以不找他们了。”

“你还写诗?”

“谁不写呢?”

“我啊。”

“傻瓜!”沃尔特亲切地说。

一路上,他们又继续讨论泛舟阿什米尔河的计划。

注释

克里斯托弗·哈顿(christopherhatton,1540—1591),英国政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路西法(lucifer),据《圣经》记载为天使中最美丽的一位,被称为“光之使者”、“晨曦之星”,后因反对基督成为魔王。

《铁血金戈》和《中国油灯》均为电影名,英文名分别为drumsalongthemohawk和oilforthelampsof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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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令蜡烛》《歌唱的沙》《萍小姐的主意》《时间的女儿》《法兰柴思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