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缨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知道我三千多岁才得了一女月姣,一直视若珍宝,平日里都依着她顺着她,现如今她却得了癔症,我也很难办。”
“癔症?”时缨讶异,“怎么就疯了?”
“还不是因为想你想的。”白狡耸耸肩。
时缨的心脏一时不大好。
“这事也怪你,我女儿自见过你之后就再也忘不了了。”白狡对自己的厚脸皮没有丝毫觉悟,一本正经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在无罪碑前昭告天下,要与那妖女将芜结为夫妻吗?我女儿听了立刻就疯了,这些天一直不见好,所以我特意把你叫过来。”
“她喜欢本君和本君有什么关系?”时缨搓了搓鼻子,“又不是本君故意勾引她。”
“见外了啊,你我兄弟一场,你若是对我的心肝宝贝置之不理,这兄弟可没得做。”白狡幽幽道。
时缨想了想,这么多年的交情岂是说没就能没的,既然如此,那他还是留下来静观其变为好。
“既然事出有因,我又已经到了这里,就权当叙旧了。”时缨大袖一挥,步入黑河龙宫。
白狡也不着急让时缨看女儿,只是让仆人置备了好酒好菜、瓜果点心,招呼时缨吃。
“这个呢,是终南山竹林里挖出的第一棵冬笋,加上风干了三百年的可以生吃的腊肉,以及我特意让人从西南边陲送来的辣椒,和我珍藏了数百年的米醋,从我出生时起便酿造好的陈酒……一起炒成的一盘人间三色腊肉笋干……”
时缨夹起一片肉对着阳光一照,油花分布均匀,肉质晶莹剔透,他又放到鼻子边闻了闻,什么气味也没有。
他尝不出味道。
于是时缨干干笑了一下:“不过是一盘冬笋炒腊肉,说得天花乱坠。”
白狡又指着另外一盘菜,道:“越是普通的菜色越是难做,既要做得新鲜,又要把味道做到极致,所以在选材上需要非常用心。喏,你看看这道蜜蒸熊掌,跟一般的熊掌也不一样,选的是极北苦寒之地肉质最肥厚鲜美的白熊熊掌,以及西边极乐山上的仙蜂三百年方能酿出一滴的蜂王浆……”
“行了,”时缨搓了搓鼻子,放下筷子,“你再说下去,饭就没法吃了。做这么好的人间美味,不如给本君两颗新鲜的人心。”
“人心也是有的。”白狡一笑,拍拍手就要让下人端一盘人心上来,时缨当即便阻止了。
“慢着——你也不笨,何必拐弯抹角地与我说话?到底让我来干什么的?不说,这顿饭我也不吃了。做妖的这么讲究吃做什么,你用鼻子闻闻,闻得出什么味吗?”
白狡眼珠儿转了转,这才切入正题:“唉,毕竟是求人的事情,总不能你刚来就让你干活吧?我拿我那女儿已经没辙了,全靠兄弟你了,劝也好骂也罢,只要能让她断了念想别再疯了。”
“就这么简单?”时缨狐疑。他原以为白狡会让他娶月姣。
“就这么简单。”白狡的眼底有一丝狡诈,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他一面让人去准备上房,一面和时缨继续扯些有的没的。
就在时缨被灌了几杯酒以后,一阵香气袭来,接着,便见一妙龄女子软若无骨、屁颠屁颠地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魔君哥哥!真的是魔君哥哥!”
眼见对方就要扑上来,时缨身子一侧,那月姣扑了空,径直在他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时缨搓了搓鼻子,视线转向白狡:“不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月姣“哎哟”一声后,撑着身子爬起来,连忙害羞地摸了摸鬓角的牡丹,浅浅一笑。
又是一声让人骨头发酥的“魔君哥哥”,时缨差点把方才喝的酒吐出来。
他并不是不认识月姣,相反,他对月姣印象深刻。
早在数千年前,他就认识月姣了,那时的月姣更小更美,完全不似现在的疯模样。
那时与她纠缠不清的也不是他,而是他的亲弟弟卫靖。
这也是时缨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
时缨以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一张脸冰山似的,生人看了不敢靠近半步。
他不是没有感情,他自小便很喜欢自己的弟弟卫靖,然父神神降得早,母神随父神去了,刑狱司的担子就扔给了尚未成年的他。
如果他不立刻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底下人自然不服。所以他在人前显得冷冰冰的,回到家中才会露出一丝温情。
卫靖是个让人省心的弟弟,自小就不活泼,也不优秀,常常独自闷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很听话,时缨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不同于时缨生得一张雌雄莫辨的妖精脸,卫靖只是清秀,身材并不高大,一千多岁了,却仍旧像未成年的忧郁孩童。
时缨自问没有亏待过他,吃穿用度都是给他最好的,还变着法子给他解闷。
因为太闲了,时缨担心他闷出病,甚至让他装成人类去私塾上学。
卫靖不好学,却学会了烤地瓜。他会用砖头搭建一个临时的灶台,把地瓜放进炭火里,熟了之后,香气四溢。
人人都说刑狱司大人的弟弟一点也没有贵公子的气度,虽然身穿华贵的衣衫,却只是个不成器的俗人。
时缨不知道弟弟整天在想些什么,卫靖仿佛泯灭了灵性,从来没有主动与时缨说过话。
因为办事雷厉风行,时缨在妖界的名声越来越响,事情也越来越多,便顾不上思考弟弟的奇怪之处了。
卫靖再一次成为他关注的对象,已经是千年之后的事情了。
卫靖说,他爱上了水龙族的公主月姣,求兄长替他说媒,让他娶月姣为妻。
这是好事,时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时缨感慨,身为兄长的自己都不曾谈恋爱,弟弟却要成家了,真是造化弄人。
为了促成这门亲事,时缨推掉了一切事务,第二日便带着卫靖及一众属下浩浩荡荡前往黑河。
卫靖害羞,在水龙的龙宫之中,也不敢问月姣在哪儿,只是低着头红着脸与白狡说话。他斯文秀气,宛如一个姑娘。
“我一把年纪了,只这么一个女儿,”白狡说着说着,就开始和时缨虚与委蛇,“平日里都跟宝贝一样供着,这婚姻大事,就算我点头了也没什么用,一切还得看我女儿的意思……”
白狡是宠女狂魔,时缨对此有所耳闻,自然欢喜道:“既然你没什么意见,这件事就有戏。卫靖,你与那月姣可熟?”
那时时缨正直得连人话都听不懂,更别说区分话面与话里的意思了。
白狡脸色微微一变,却听那卫靖害羞道:“我们是在人间认识的,但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们也算不上相熟。”
“那也好办,给你们一点时间,互相熟悉熟悉便是。”时缨琢磨道,“论门第,我们也不输人。”
卫靖点头:“嗯。”
白狡的脸色更差了,连忙把时缨拉到边上,悄声道:“时缨,不是我说,你怎么不懂变通呢?虽说你我两家门当户对,但大户人家也出败儿,如果是你想娶我女儿则罢了,你弟弟那是万万不可。他的妖法、地位皆不如你,又生得矮小秀气,一点男儿样都没有,我都看不上眼,我那心比天高的女儿怎么可能看得上眼?”
时缨不满道:“白狡,我平时觉得你挺忠厚老实的,怎么脑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卫靖怎么了?他是我弟弟,火龙王二太子,如果你嫌弃他还没有差事,大不了我把我的位子让给他……”
“你啊你,”白狡叹息道,“我好心劝你,你却指责我。我便跟你明说了吧,我女儿不会喜欢你弟弟的,勉强凑合只是徒增麻烦而已,你若执迷不悟,小心酿成大错。”
时缨哂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嫌弃我弟弟了?虽说我们的职位是一样的,但你这黑河占地只不过是我魇城的三分之一,我弟弟能看上你女儿,那是纡尊降贵在迁就她,换了别人高兴还来不及,你最好不要给脸不要脸!”
时缨骂完,甩袖便走。
他回到花厅,见卫靖仍旧坐在座位上,正安静地喝着水。他脸色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
时缨心眼大,便当真这么认为了,宽慰道:“这些天你便跟那月姣玩在一处,她是豆蔻少女,见过什么世面?若是得你这样善良可亲的男人陪着,我想她一定高兴还来不及。”
卫靖的笑容很苍白:“我知道了。”
时缨提了亲,把卫靖留在黑河,自己回火龙宫处理政务了。
半个月后,卫靖从黑河回来,便让他取消婚约。
“发生什么事了?”时缨眼皮一跳。他总感觉眼前的卫靖与以前不一样了,却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了。
“月姣不喜欢我,”卫靖淡淡道,“我不想勉强。”
“她凭什么不喜欢你?”时缨鼓励道,“你是火龙王二太子,那些妖界的姑娘哪一个不是上赶着想攀个高门大户?你态度强硬一些……”
“她们是喜欢高门大户!”卫靖忽然大声道,“是,她们是踏破门槛都想进我们的火龙宫,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就算我是火龙王二太子,但我没有实权,也没本事,模样更差!兄长现在待我好,但有朝一日若翻了脸,我岂不是就要被扫地出门?”
时缨满脸的惊讶。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也不了解卫靖。
卫靖转身跑了,他并不是喜欢安静,只是害怕。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刚生下来时天生异象,被司命断定为灾星,所以父神并不喜欢他。
他知道,在神降那一晚,父神单独把时缨叫进屋中秘密谈话,送了时缨一把宝剑,命时缨发誓,若有朝一日他犯了错,便用这把宝剑斩杀他。
于是卫靖一直很安静,哥哥让他起床便起床,让他吃饭就吃饭,让他读书便读书。
有时候他照着镜子,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与灾星有什么关系,镜中明明只是一张放在人群中乍看一点也不起眼的普通的脸,不常笑,笑的时候反而有一丝诡异。
他不仅生得不起眼,行事也足够低调。
但即使做了这么多,别人依然不放过他,总是嘲笑他一无是处,嘲笑他生活在兄长的庇护之下,尤其是月姣。
月姣那日曾躲在帘子后悄悄向外看了一眼,只见神采奕奕的时缨在和父亲白狡说话,那流水似的彩礼不断地被搬入家里,她还以为是时缨要向自己提亲,欢喜得脸都红了。
她完全没有看见坐在时缨身边的卫靖。接下来的几天,卫靖留在黑河,她热络地与卫靖说话,却端着嫂子的姿态。
从黑河回来后,一连几天,卫靖都深居简出。时缨担心误会变深,第五日,他便请卫靖一同外出游玩。
“为兄听说前些日子他们发现天上有一个好去处,得够运气才能碰上。你总是在宫里闷着,不如跟为兄去瞧瞧。”
卫靖点点头,与时缨一起化作火龙腾空,往三十三重天飞去。
兄弟俩一直朝西边飞,穿过了云海,远远地,可以看见一片浮云上飘荡着翠绿的岛屿,四周金光灿灿的。
“天上的散仙喜欢到处安家落户,以至于留下了很多废弃的仙岛,找岛屿便成了大伙的乐趣。”时缨欢快道,“你猜猜,那岛屿上有什么?”
卫靖摇头:“我不知道。”
“猜猜看。”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落在了岛屿上。
“你知道吗,今日你能碰上它,明日可不一定了。这些岛会飘的。”时缨化作人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卫靖只是看着周围缥缈的仙山碧水、彩蝶飞蜂,淡淡道:“我们运气好,以后一定还能再见。”
时缨瞟了他一眼,有意无意地提起了之前的话题:“我瞧你这几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还在为月姣的事情伤神?你说的我也认真想过了,如果你担心我对你不好,不如我把一部分封地让出来,我们一起统治这片魔域,如何?”
“兄长说的是真心话?”卫靖认真道。
“我何时骗过你?”时缨笑,“自家兄弟,怎么还说这些见外话?我原来一直觉得你还小,不必理会那些污浊事,但一直拘着你未免不公平。所以以后我们分治魇城,就再也没有人说你无所事事了。而且,那月姣既然嫌弃你的门第,以后你只需找一个比她好千百倍的姑娘便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为这点小事闭门不出?”
卫靖的眼睛有了神采,他点头,应道:“嗯,兄长说得是,先前是我做得不对。”
兄弟二人的手握在一起,颇有冰释前嫌的意味。
回到火龙宫,时缨便召集所有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为了给卫靖扬威,他还生祭了一只猪妖。
那些说闲话的立刻闭嘴了,纷纷叩首拜卫靖。
又过了些时日,卫靖领着一队人马去往自己的封地,兄弟两人暂时断了联系。
几年后,一些不好的声音便传回了王都,说卫靖在封地招兵买马,卫靖的军队日益扩张,卫靖的拥趸不断变多,恐有反叛嫌疑。
去年,卫靖千里迢迢回王都给时缨过生日,除了看起来开朗精神了,旁的并无什么变化。他甚至送了时缨许多难得一见的礼物,比如奇珍异兽的标本,闻之便可延寿的神木……
时缨对大臣们的谏言很是反感,只道:“王弟与本君兄弟情深,岂容你们置喙?再乱说话,本君绝不轻饶!”
饶是如此,他仍然挡不住雪花一样的参卫靖的奏折。
时缨担心如此下去,魇城会分崩离析,给妖界带来战火。于是他特意放话,说自己打算去人间游历一番,好改善一下魇城的生活水平。
这无疑是荒天下之大谬的理由,所有人都劝他此时万万不可离开,值此内忧外患之际,魔君应当坐镇王都,以应对突发状况。
时缨表现昏庸,虽不饮酒作乐,但只会一味说卫靖的好话,对卫靖可能谋反之事不置可否。
三月初五,大雨,时缨离开魇城王都时,带了浩浩荡荡的一群随从,吹吹打打的礼乐响彻魇城。时缨就这样招摇地离开了。
傍晚,烽火台逐一亮起,喽啰们屁滚尿流地奔走相告,二公子已起兵谋反,势如破竹。
卫靖率领妖界精兵,一路杀到了魇城王都。他身穿金甲圣衣,脚踏橙红火云,手持生威缨枪,在阵前叫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不速速开城门投降!”
守城的是时缨手下的得力干将莫岐,他凛凛立于城楼之上,睥睨四方,大喝道:“魔君如此厚待你,为何你还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你是王兄的人,自然觉得他厚待我。但一山不容二虎,你怎知他今日厚待我,明日不会想杀我?”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兄弟一场,你还不知魔君为人?”
“随便你怎么说。这些年他因为铁面无私得罪了不少人,如此不知变通,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我接替他的位置,重新缔造一个和和气气的清平世界,有何不可?”
“一派胡言!”莫岐冷冷道,“无信何以立?无威何以震慑众人?若是让你这样的宵小之辈执掌魇城,别说缔造清平盛世,不变得乌烟瘴气已经是上天施恩了!”
莫岐大手一挥,妖兵就位,发动了对卫靖大军的攻击。
卫靖率众八十余万,自是不怕莫岐的守城之队。于他而言,不论城中人如何抵抗都只是垂死挣扎,怪只怪时缨平日里疏于防备,在此情势危急之时还去人间游历,心大。
但很快,反军的身后便传来了喊杀声。
时缨不知何时已率着妖王分派的大军回援,与莫岐里应外合,将卫靖大军团团围住。
如今卫靖的八十余万大军就像肉夹馍的馅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到三个时辰,除了卫靖,大家都缴械投降了。
时缨没管求饶的俘虏,只是让人把卫靖押入王都,之后审问。
入夜,时缨与莫岐来到王宫的偏殿,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护卫。
时缨顾念旧情,没有把卫靖送去阴冷的水牢。捆妖索捆着卫靖的手足,将他吊在天花板下。
时缨隔着帘子与他说话。
“你以为我真的去人间游历了?我以为过了几年的时间,你至少应该有所长进,但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你都完全不了解我。”时缨感慨道,“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弟弟。”
“我既然败了,又有什么话好说。”卫靖恨恨道,“你也不必卖弄自己的小聪明,我听了也不会佩服你,更不会认为自己有过错。”
“事到如今还嘴硬。”时缨怒道,“你认为是为兄害了你吗?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对你可有半分亏欠?你自小就不爱说话,为了让你不孤单,我将你放到人间游玩;你想娶妻,我第一时间挑着彩礼上门为你说媒;你要地位,我让出半座魇城……哪一桩哪一件值得你带着大军杀我?”
“是,你是自小就对我好,但你别忘了,你可是在父神面前发过誓的,如若我有异心,你便会用屠龙宝剑杀了我。”卫靖哂笑,“父神母神视我为灾星,想必清高如你也在暗中防备我吧?不然我率军而来时你怎么准备得那么充分?究竟你是太聪明还是你根本就一直在等着我发兵?”
时缨噎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彼此之间很难建立绝对的信任。
“你为何会知道父神让我立的誓言?”
“我虽然没本事,却不聋,也没瞎。”卫靖阴险道,“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每天做什么、说什么、吃什么、穿什么,我都看在眼里,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
“那我倒要感谢你这些年不遗余力地找我的错了。”时缨笑了笑,“我原想告诉你事实,但现在不必了。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还是会这么看待我。其实父神说得没有错,你的内心如此黑暗,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善良之辈,可我妄想你是好的。你仔细想想,如果你不在意灾星的言论,谁会知道父神曾说你是灾星?我可曾对他人言及此事?”
时缨起身离开。
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才传出卫靖撕心裂肺的叫声——
“少在这里道貌岸然地教训我,你与父神都是一样的——”
有时候时缨真的怨恨过早化为天地的父神母神,就算司命算准了卫靖是恶妖,那又如何?他甚至觉得卫靖正是因为过于在乎这个论断,才会走上这条路。
事实上,父神让他发誓的时候,他拒绝了。但他想,他拒绝时说的话,卫靖一定没有听到。
卫靖在看见父神叮嘱他的时候就走了,并且把自己看到的片段埋于心中,按照自己的想法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时缨有朝一日会用屠龙宝剑斩了他。
可屠龙宝剑已经被时缨扔进海中,如今早已腐朽。
哪怕是现在,时缨依然无法对卫靖下杀手,四方声音很多,尤其是因为他有铁面名声在外,人们巴不得他大义灭亲。
时缨觉得疲惫。
时缨命人将卫靖秘密运出来,打算让卫靖隐居于飘荡的仙岛上。
他亲自筹划了这一切。
押送卫靖的马车停在东门外,卫靖以为自己要死了,一路上骂骂咧咧,非得堵上他的嘴才能继续行动。
好不容易将卫靖送上马车,车子刚走了三里地,不知道从哪儿射出了许多利箭,时缨来不及救人,等掀开帘子时,卫靖已经咽气了。
莫岐从墙后翻出来,抱歉道:“如果不杀令弟,恐难以服众。我知道魔君大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是凡事总有万一。既然魔君大人下不了手,不如由属下代劳。”
时缨又惊又气,拔出长剑想刺死莫岐,手抖了半天仍是作罢。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只善良软弱的妖,之所以伪装成铁面无私的样子,是因为他无从选择。
唯有如此,他才能保住魇城,守护四方将士,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妖。
时缨看着歪倒在华丽马车内的卫靖,他还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不肯就此死去。
不知道他刚刚中箭时是否仍挣扎了一番,又或者是在想原来自己的兄长表面上要放自己,其实暗中还是放了箭。
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时缨在他眼里已经假仁假义了一辈子。
自那以后,时缨就不理政事了,把挑子全部撂下,开始做闲散大王。
可能是因为守城需要宽松的氛围,加上莫岐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沿袭了他雷厉风行的做派,魇城这些年一直风平浪静。
后来他被派往临安,也不过三五年的时间。
时缨收回思绪,却见白狡仍然含着笑,不断给自己夹菜。
“我这些年琢磨出一个新玩法。我们妖不是吃不出人间美味嘛,我就请了四方大厨天天研究怎么样才能让我们妖的舌头也吃出人间美味,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给找着了。我估摸着只要我把这宝贝拿出来,在妖界开间店,就算不做这黑河龙王,我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少来,做生意做到自家人身上,无聊不无聊。”时缨笑道。老实说,他想笑,又有点嫌弃白狡的想法。
“咱们寿岁那么长,不找点乐子我真不想活了。你说咱们又吃不出味儿又不用睡觉又没情欲的,整天看同样的风景有什么意思?”
时缨被噎了一下。
“白狡,你是闷坏了,闷坏了就去人间走走,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你看看月姣,现在疯疯癫癫的,我训她一顿试试,好了我便走了。”随后,时缨转身,道,“月姣,你靠近些。”
月姣软软地挪过去:“魔君哥哥,什么事呀?”
“你叫我魔君便好。我与你父亲是旧识,以兄弟相称,我一直把你当作侄女,如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你还是不要执迷不悟了。”
月姣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呀,魔君哥哥。”
时缨搓了搓鼻子,事情没有他想象的好办。
白狡抱歉道:“不如先去客房住下吧,只不过小住几日,不耽误工夫。你是要成亲的人,我也不能多留你。”
“那我便明说了,看在你的分上,我只待三日。我那新妇看着温柔,其实骨子里十分傲气,我若惹了她,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会不会,只小住三日,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时缨露出微醺之意,扶着桌沿起身,仍有些昏沉。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明明已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圈套,却还是不自觉地陷了进去。
时缨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感觉自己是被人搀扶着走的。
那女人温香软玉,时缨的脚步轻飘飘的。
“魔君哥哥,你真的喜欢那个叫作将芜的妖吗?”
“嗯?”时缨有些醉了,听不清楚问题。
“魔君哥哥,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呀?你假装和那女人在无罪碑前忏悔,实际上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废去一身修为?”
时缨揉了揉额头,一种沉重感让他只想即刻睡去。
“你根本不喜欢将芜,对不对?你只是想用这个办法捉拿她……”
时缨渐渐听不清楚那女人的话了,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
—4—
魇城王都,火龙宫。
将芜刚刚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时缨原有一个弟弟,名叫卫靖。
当时卫靖起兵造反,时缨不忍杀之,便将其流放于仙岛了。如今时缨元气大伤,卫靖旧部隐隐有了救旧主,向时缨发难之意。
原来这就是百灵口中的威胁。
将芜打算尽早把消息告知时缨,于是连夜借了匹快马,离开了王都。
没有了妖术的将芜只得骑着快马飞奔。
她借不到更快的猎鹰,只能一个劲儿地抽打马屁股,让马儿发了疯似的狂奔。路过一片地面泥泞的森林时,马儿因为呼吸受阻而前蹄跪地,将芜直接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疼得犹如撕裂了一般。
将芜挣扎了一下,一时爬不起来。
无力的感觉让她既生气又焦躁,甚至有些委屈。当她的一侧脸还贴在泥泞上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
那人先是用脚看她,随后一脚踩在了她的头上,阴阳怪气道:“你就是我兄长扬言要娶的女人,我未来的嫂嫂?”
将芜脸皮破了,倒吸了一口气。虽然有些不对味,但她也只能想——这男的一定是故事里的卫靖。
不论是从声音还是举止上看,他似乎都没有任何贵公子的气度涵养,反而像一个给钱就能跟着叫大爷的混混。
“哟呵,还挺倔的嘛。”那人假惺惺赞了一句,便立刻回头吆喝道,“给我打!”
接着,密如雨点的拳头立刻下来了。将芜来不及思考是怎么回事,胸口、小腹、腰侧便已经挂了彩,没有一处他们殴打不着的,连她拼命护着头的手臂也被打折了。
“我也不想这样,”那人的嘴脸无耻得很,他拍了拍将芜的脸,“嫂嫂,实在是我憋得太久了,我必须想一个办法把我失去的全部要回来。本来我是没有办法的,可是你出现了……你说,若用你来和时缨的王座交换,他是要王座呢,还是要你呢?”
将芜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妖,恨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果时缨不答应,她可以理解却会心痛。如果时缨妥协,并被要求废去修为,到时候若这帮人出尔反尔,时缨便也会落得跟自己一样尴尬的境地。
她无法接受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徘徊在她体内的黑炎气蠢蠢欲动。
“什么?”
将芜的耳边又传来烦人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想必也很焦躁。
“时缨去找月姣了?瞒着这女人?他不是去处理黑河暴乱的事务了吗?我真是看走眼了,还以为他真的用情专一……”
将芜的领口被人揪了起来,这也让她看清楚了方才下令殴打她的卫靖的模样。
一种诡异的感觉蔓延开来。
将芜盯着这个面色惨白、瘦弱阴鸷的男人,盯得他眼神躲闪。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抠下来!”
“你不是卫靖。”将芜忽然道,“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卫靖,难道你是?”卫靖叫嚣道,“本来我还指望靠你来跟时缨谈条件,但现在没这机会了,时缨根本不喜欢你,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变成废妖……”
“你胡说!”将芜阴狠道,“他如果不爱我,怎么会与我站在无罪碑前?!”
“我骗你干什么?”卫靖无奈道,“探子都看见了,昨天晚上他留宿在了月姣的房间……”
不知从哪升起一股寒气,将芜浑身的骨头都在战栗。
“本来没有用的人我是要杀死的,不过既然你是我嫂嫂,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吧。”
卫靖从袖口中取出一面水镜:“这可是我的宝贝,从里面可以看到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场景。”
卫靖擦了擦镜面,很快,镜面上便出现了黑河龙宫之景。
画面慢慢移动,将芜看到了一地散落的衣衫。
水晶床上,时缨的呢喃声撩人心弦。
“好香……你真的好闻……”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魔君哥哥,你喜欢我吗?”
“喜欢……”
“你为什么要和那妖女一起站在无罪碑前接受惩罚?是不是一个苦肉计?那妖女现在没了妖术,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收了她……”
“无罪碑……她没了妖法,只能受我摆布……”时缨的声音沙哑,充满魅惑,“是的,这只是我的一个计策,我不想娶她,以我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将芜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摇头,痛苦道:“那不是真的,你妄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他不是时缨……”
“你不信也罢,不如现在就跟我去黑河龙宫一探究竟。”卫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将她抓上一朵流云,“此地距离黑河不过三千里,我现在也不叫你嫂嫂了,只管让你做个明白鬼。”
将芜挣扎道:“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此一时,彼一时,我相信时缨一直在瞒着你,不过谎言迟早会被揭穿的,我比较想看到时缨那张懊丧、震惊的脸……”
将芜并不想去,却被卫靖强拉着去了。
到了黑河,将芜竟当真看见时缨与那月姣似在颠鸾倒凤,登时眼前一黑。
卫靖添油加醋道:“啧啧啧,你用一身妖术换来的良人也不过如此嘛。”
将芜低着头。虽觉得对方的言语刺耳,但她无能为力。是了,她现在确实无能为力了,她什么也做不了。
“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男人,何况你们天生就不是一路人。”卫靖极尽讥讽,仿佛要把自己这位兄长贬低到尘埃里。
将芜攥紧了拳头,邪念疯狂滋长。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要信他?她舍弃了一身引以为傲的妖术,怀着即将嫁作人妇的欣喜金盆洗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还能重来一次的话,她会放弃时缨,选择做被万人唾弃的女妖,就算是孤身一人,倒也自在潇洒。
卫靖嘲笑完了,又神经质地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女吧。”
他掐住将芜的脖子,抬臂举起她,笑容极为猖狂,下一刻,却见手中的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有黑气从她的天灵盖溢出,十分诡异。
卫靖诧异道:“妖女,你在玩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卫靖只觉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他吸入眼前的黑气之中。他慌了神,挣扎着道:“你!你快松手!”
越是喊叫,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卫靖的身体抖着抖着,幻化成了百灵的模样。她哭喊道:“我不是卫靖,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是想假装成卫靖收了你……”
将芜置若罔闻。
她在缭绕的黑气中睁开眼睛,眼底流动着紫色的光华。既然有妖甘愿当出头鸟,她不介意将其当成开胃菜。
黑气在百灵的哀号之中渐渐散去,待将芜露出全貌时,百灵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团似有若无的烟气流入将芜乌黑的口中。
她身体内的邪恶灵魂叶蓁在漫长的休眠后终于苏醒,得到了身体的掌控权。
与其说是叶蓁得到了掌控权,不若说是她的两具身体合二为一了。
将芜即叶蓁,叶蓁即将芜。
新生的将芜舔了舔唇,嫣然一笑。她果然更喜欢充满力量的感觉,此时的她捏死别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其实她知道,也许卫靖是假的,但有些事情是真的。她感到屈辱,而通常她的处世原则是别人欠她十分,她要还二十分,甚至更多。
将芜幻化出长长的尾巴,蛇行前往火龙宫而去。
火龙宫,她本将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一群虾兵蟹将乍然看到她的真身,表情皆是十二万分的惊恐。
“妖女!妖女又现出原形了!”
话里的意思是,他们从来没有将她当成正常的妖看待,至少在无罪碑的考验后,他们并没有认可她。
将芜冷笑。她之前多傻啊,以为妥协真的能换来新生,换来平等,换来喜欢。可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他们巴不得她成为时缨手中软弱无力的小鸡,可以踩之,欺侮之。
黑色的炎气包围了整个火龙宫,将芜张开双臂,狂笑不止。
“是,我就是这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妖女,你们这些卑贱的蝼蚁,不是自诩高高在上、品格高贵吗?我真的很想剖开你们的灵魂一一查看,看是不是果真如你们所言,是比我强。”
她伸手,一只雉鸡精飞了过来,脖子恰好卡在她的虎口处。
将芜邪狞地勾起唇角,欣赏她那哀惧的脸。
“害怕吗?你在诅咒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会不会难过?”
将芜稍稍用力,那雉鸡精连哀号也没有发出,便顷刻间断了脖子。她嫌恶地拍拍手,将其尸体扔在一边。
“你的灵魂何其肮脏,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大家瞧着态势不对,聚集起来纷纷咒骂将芜,有的则发起了攻击,但都被将芜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她飞至半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弄得风云变幻。
半晌,一道惊雷落下,将底下逃窜的妖劈得外焦里嫩。
将芜畅快地笑起来,似乎玩得起了兴致,地上横尸越来越多,不一会儿,便已血流成河。
次日,远在千里之外的黑河龙宫中,时缨迷迷糊糊地苏醒之后,便见身边有一婉约美人和衣而卧,香肩半露。时缨的酒顿时醒了三分,他仔细一看,竟是昨日里疯疯癫癫的月姣。
时缨揉了揉山根,确认自己的确是中了白狡的圈套,故而千杯不醉的自己竟然喝醉了。
时缨迅速跳到地上,穿好衣衫。以他的本事,要记起前尘旧梦不用花什么力气。
他想起来了,喝倒之后,他在摄魂术的作用下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时缨勃然大怒,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却没有敢算计他半分的。若不是他在无罪碑前伤了根本,白狡那样的跳梁小丑如何能让他狼狈至此。
月姣也睡眼蒙眬地醒来了,但仍沉浸在昨夜酣梦之中,声音娇柔婉转:“魔君哥哥,你怎么就起来了……”
若非她是女子,时缨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时缨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被那月姣抓住了手腕。
她娇滴滴道:“魔君哥哥,你莫要走呀,你可是……那个我了,你要对我负责呀……”
时缨身子一僵。
差点忘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想了想,时缨才扳开对方的手,一字一句道:“昨夜你对我用妖术,逼我与你同房,不过本君本性使然,偏偏不肯从你,你今日却没皮没脸地要挟我,不觉得羞耻吗?你认为我会因此高看你,还是因此喜欢你?”
一番话说得床上的月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也不再装疯卖傻,噘嘴赌气道:“那妖女有什么好,身份卑贱,生得又瘦小,还作恶多端,也就只有你会看上她!”
时缨瞪着她,半晌,朗声笑了:“你说得不错,我时缨看得上她,看不上你。”
他甩袖便走,气得月姣暴跳如雷:“你这么走了,不怕爹爹跟你翻脸吗?!”
“从今日起,我时缨与他不再是兄弟!”言罢,时缨跃到云端之上,正要回去,却怔了怔。空气中残留着将芜身上的香气,想必她是来过的。
时缨也顾不得自己的千万下属,径直拨开云雾飞驰而去。
他的心猛然跳得厉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飞行约半炷香的时间后,他隐约看到前方黑云聚拢。他加快速度,还未到近前,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在黑云之中,妖王池绣与一身白衣的舒墨都蹙眉看着云下。
用“满目疮痍”尚且不能完全形容下方情形之惨烈,应当用“人神共愤、惨绝人寰、流血漂橹”方能形容其一二。
舒墨先抬起头。
他看向时缨的眼神很复杂,但时缨在顷刻间便读懂了。那是一种看到结局后的悲悯,舒墨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却不忍心。
时缨飞到他们面前,向池绣行礼。
池绣只淡淡道:“时缨,你掌下的魇城,在一夜间被将芜摧毁了。”
时缨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愣了许久。
他才离开多久,为什么她失约了?
“时缨……”舒墨忍不住开口。
时缨立刻打断他:“你没有错。无罪碑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我曾得到,只是又很快失去了。”
时缨隐隐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
只可惜如今已血流成河,死无对证。
池绣的语气依然淡淡的:“我已经下令捉拿妖女,你不得阻拦。”
时缨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不仅不会阻拦,甚至愿当捉妖先锋。”
“你?”池绣斟酌了一会儿,“若让你来,恐难以服众。”
“让我来吧。”舒墨道,“我破例一次。”
池绣这才笑了:“破例?你与你娘子怕是过了太久醉生梦死的二人世界了,不过是重操旧业而已。”
“我并不想重操旧业,”舒墨文雅地笑了笑,“妖怪捉妖怪,世上从来没有的事。”
池绣挠了挠寸长的胡楂。他知道舒墨话里有话,以前舒墨捉妖不也是捉一只放一只,现在还是那副德行。
他看到了结局,却想改写结局。
“就由你去办,给兄弟我长长脸,别老是让我帮你擦屁股。”
“这不难。”舒墨似笑非笑。话落间,他的周身升腾起大雾,大雾弥漫,包裹了时缨。倏尔间,他们消失在云端。
悠悠的云雾之中,舒墨手持横木,淡淡笑道:“时缨,你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时缨知道他能看到过去,却不想听细节。
他只是有些感慨,几年前,他在人界冷眼看舒墨和许然亭要死要活,如今冷眼看的人变成舒墨了。
舒墨也识趣,不再揭他的伤疤,转移话题道:“前些天然亭的脚伤了,疼了半个月下不了床。人间有一句话——‘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看着小小的她在床上,盖着被子,心中便觉得难过。她现在只是受伤了,未来还会生病,还会老去。我虽是魔尊,却对一个人无可奈何。”
时缨诧异:“我以为你们如今已经修成正果了。”
“让美好停留在一瞬间,那一瞬间才是永恒。你知道,我抓不住时间,它在不断地溜走,所以属于我们的瞬间已经越来越少了。”舒墨淡淡笑,“她脾气大,经常闹笑话,我很害怕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离我而去了,我的生活该变得多无趣。”
舒墨的声音略带忧郁:“这世上,从来只有她一个人能逗我真心笑。”
时缨搓了搓鼻子。
他想开口劝说,告诉舒墨——不一定,这世上比许然亭好看百倍千倍者有之,比许然亭博学、有趣千倍万倍者有之。
可舒墨只要那一个。
“还会有以后的,我们还有很多个以后。”时缨还是开口道。
舒墨沉默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看着时缨:“时缨,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千万不要为了一个走火入魔的女人断送了自己。”
他们歇在青城山上,将芜不知躲去了哪里。舒墨手中有一条白蛇,缠着他乌黑的发,待闻到将芜逗留的气息,白蛇便会发出骨骼被敲打的声响。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不少尸体,皆是将芜所为。在舒墨即将找到将芜的时候,将芜主动约他们到青城山顶会面。
虽然只过了短短几天,但将芜变化之大,已让人认不出她了。
时缨站在舒墨身边,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
将芜拖着长长的青黑色的尾巴,焦躁地徘徊着。她周身不断燃着黑色炎火,此火遇水不灭,可熔金炼骨。
“妖女,你可知罪?”舒墨淡淡道。
将芜冷笑:“知罪?我何罪之有?”
“滥杀无辜,其罪一;背弃承诺,其罪二;不知悔改,其罪三。桩桩件件,皆是大罪,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滥杀无辜?”将芜媚眼放光,笑容妖娆,“你是如何划分什么是无辜什么是有罪的?你们一开始就觉得我有罪,我不过是按照你们的想法做了,这下你们如愿以偿了吧?”
“还有你。”将芜冷冷道,“时缨,你负我在先,与妖女苟且,却让我在火龙宫之中等你回来娶我。我为你付出了所有,你却如此对我,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时缨动了动唇,没说话。
舒墨瞟了时缨一眼。他本想告诉将芜实情,却被时缨拦住了。
舒墨不得不改口:“为此你屠戮了整个魇城的百姓?”
“他们无辜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处处针对我,欺骗我,侮辱我甚至想要杀死我!你们口口声声说只要经历了无罪碑的劫难,我就会得到原谅,骗人的不是你们吗!一个人曾经踏入地狱,就不可能反身回头了,是我太天真!”
舒墨取出横木:“这就是现实。如果你可以,就连我也杀了,如果不能,等待你的仍然是地狱。”
“你又如何?池绣加上你,又能奈我何?!”将芜狂妄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奈何得了我,你还是回临安跟你的娘子过小日子去吧,杀了你她也活不了。”
舒墨笑了:“她是个好女人,会理解我。”
大雾汹涌而出,霎时间四周飞沙走石,云烟缭绕,迷了他们的眼。
将芜的发与衣摆被雾气吹起。她知道舒墨即使耗尽妖气也无法重伤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仍然如此执着。
舒墨只用了一招,一招之后,如果将芜不死,他也不得生。
将芜哂笑,破招太容易了,以至于她忍不住开始轻视舒墨。
她并不了解舒墨,只是隐约听说他超凡脱俗,喜怒无常,与一向冷口冷面的池绣是至交好友,喜欢上了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发福的人间女子。
大抵脱俗的人口味都比较奇特。
将芜也运功,与舒墨声势巨大的力量撞击,霎时间浓烟滚滚,她确信这次舒墨必死无疑。自信异常的她,正要开口嘲讽他蚍蜉撼大树,却发现烟雾散开后,站在她面前呕血的是时缨。
他因支撑不住半跪在地,脸色白如敷粉。
“为什么……”时缨抬眸,眼底尽是晶莹泪水,“为什么你不信我?”
将芜愣了一下。
他如今的样子触及她的灵魂了。
“信你?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其实你的心也不诚对不对,只觉得人人都在算计你……我也一样……我也被人算计……”
“你说谎!我亲眼看到你跟一只女妖在屋子里苟且,你说你与我一起过无罪碑考验是为了让我变成废妖,好抓住我!”
时缨陡然笑了,笑得血从他口中淌下。
“没想到我与你相识三年……抵不过一个假象……一直一直,一直都是我在拼命靠近你,可是你的心冷如冰铁……也好,将我杀了吧,是我错了,请你以后高抬贵手,放过其他妖吧……”
时缨的身体轰然倒在地上。
将芜慌了神,全然忘了之前嘴硬的话,只是向他奔去,摇着他:“谁允许你死的,你还欠我的,你凭什么死!”
舒墨一直在旁远观。
舒墨似乎算计好了一切,所以之前才会珍重地叮嘱时缨,离开一个姑娘,以后还会有千万种可能。可是时缨还是这么选择了,他可以要很多个,可只愿得这一个。
舒墨缥缈的声音传入崩溃的将芜耳中:“他被水龙王白狡下了药,又被月姣用摄魂术摄了魂。他不曾负你,可惜你们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了。”舒墨一字一顿道,“你把路走绝了。”
将芜一下子坐在地上,软得仿佛没有了骨头。
他是真心喜欢她的,可她一直患得患失,半推半就。现在她终于杀死他,也永远得到他了。可是守着一具尸体有什么意义?
舒墨徐步而来,淡淡问道:“白狡与月姣让你们产生了误会,你是否还要杀死他们解恨?百灵故意变成卫靖的模样欺骗你,说明她已经与月姣联手了,你不是喜欢复仇吗,如今没有人可以左右你了。”
将芜抬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哭了,流下的眼泪也是黑色的。
当时缨倒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要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这并不能让她产生快感。
“我杀了他们,又怎么换回时缨?”
舒墨冷淡道:“你无法换回时缨。”
“那你为什么……你明知道他会替你的,对不对?但你还是故意挑衅我,是你害死时缨的。他们说得不错,你的狡诈深藏不露。”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最终下杀手的还是你。其实这件事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他早就决定了。他知道你已经铸成大错,却无法面对,只能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将芜颤抖了一下。
什么样的深情,必得以死来句读。
她曾经拥有,又轻易抛弃了。
将芜跪在时缨的尸体旁,口中也涌出黑血。
失去了时缨,她这一生也了无生趣。
“我不想再杀人了,丑陋的人那么多,我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可是时缨只有这一个。他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他。如果有一天我会死,那一定是我自己的选择,绝不假手于人。”
舒墨深深地凝视她。
时缨还是这么做了,他选择了用死来换将芜的死。舒墨甚至不知道这么做的时缨对将芜是否有恨。
他的爱意如此浓烈,以至于他的恨一点也不显山露水。他只是把说服将芜自杀的任务交给了舒墨。
舒墨吹起横木,大雾升腾,遮住了一对璧人。很快,他们便化作了莹莹光点,散在风里。
世间的许多爱情,以美好开始,以悲剧结尾。舒墨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不得不成为悲剧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