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姓庞的不爱她,下得了手杀她,连她的尸体都不知道弄哪里去了,在地下室单留一只手做什么?临死前还提到那只手?”那个声音说,“去把那个‘触角’弄回来,说不定康斯坦茨的死尸有什么秘密。”
“我去。”看电视的绑匪站起身潇洒地去了。
“这个人先别杀。”手机里的声音缓缓地说,“庞若海的小情人,还是有点儿用的。”
“咳……咳咳咳……”门外传来一阵呛咳,手机里的人突然不说话了,玩枪的绑匪立刻把枪口指向大门口,慢慢拉开了门。
一个咳得半死不活,穿着酒店制服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探了个头进来,“咳咳……先生,晚上想不想要特殊服务?想的话,请打这个电话……”他递了张名片过来。
玩枪的绑匪一看是个拉皮条的,一脚就想把他踢出去。
“拉皮条”的年轻人已经看清了房间里的形势,一下子窜了进来。
韩旌看得清楚,窜进来的人精力充沛,身手矫健,还带着几分扬扬得意,正是李土芝。
“砰”的一声响,绑匪当先开枪。李土芝往旁一闪,抄起电热水壶,将一壶热水向绑匪泼了过去。绑匪连忙躲避,李土芝潇洒地拉起床上崭新的棉被,对着绑匪迎头一抛,一大床厚实绵软的大被子将绑匪捂在了下面。在绑匪挣脱棉被之前,李土芝抓起另一把椅子对着被子里拱起来的部分一阵痛殴,直接把人打晕,揭开棉被踢开枪支,这才得意地转过头对韩旌说:“韩旌!老子来救你了,感恩戴德吧!”
韩旌手腕一翻,绑住双手的绳子早就被他解开了。他从椅子上笔直地站了起来,走到电视上拿起手机——果不其然,对方已经将视频断开——再看号码——那是一个网络电话。
李土芝不知道他“英雄救英雄”的行为已经暴露,看见韩旌根本没被制住,心里还挺高兴,重重一拍韩旌的肩:“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那么容易死!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去给庞若海当小情人了?”
韩旌冷着脸,慢慢转过身来。李土芝正在得意,却见韩旌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里的瞳色越来越黑——像黑出了一股寒冰一样,被他盯一眼,全身从头冷到脚。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小声问道:“生气了?老子来救你……你气什么……”
“啪”的一声,韩旌把那台手机放在了李土芝面前。
李土芝莫名其妙。
“我看过了你做的帕碧莲杀人案的侦查报告。”韩旌的脸色简直像罩了一层寒霜一样,“荒谬!无知!漏洞百出!”
“喂……”李土芝大脑一片空白——他明明是来救人的,怎么突然变成了批斗会?有没有搞错?
韩旌一字一字地说:“帕碧莲承认她杀了庞闪、庞环,那尸体呢?那游泳池的现场你找到了吗?那照片里其他四个孩子是尸体还是模型?她一个人是怎么样用尸体在游泳池里摆出那样的造型?长翅凤蝶是非洲罕见的物种,帕碧莲不过十九岁,她从哪里得到这种蝴蝶?她去过非洲吗?谁教她饲养的?杀人的方法那么多,她为什么选择鳞粉投毒?最重要的——她是怎样对庞闪、庞环投毒的?时间?地点?”
“这些都在调查中,我又没说不查!”李土芝快气疯了,“我们现在在查你被绑架的案子,和帕碧莲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抓她的那天没弄清楚这些细节,她自己也承认这些全都是她做的,细节过后我总会查清楚……”
“你那是靠直觉破案,不是证据!”韩旌的声音冷得快结冰了,“你应该想得出——所有你查不清楚的‘细节’,都只代表一个事实——帕碧莲不是一个人犯罪,她背后还有人!”
李土芝张口结舌,的确——他没有想到帕碧莲可能有同伙——如果她有同伙,许多疑问就能得到解释。可是帕碧莲的案子没查清楚与韩旌被绑架的事有什么关系?“就算……就算我没想到帕碧莲有同伙,你也不用气成这样?好歹我今天是救了你……”李土芝试图挽回颜面。
韩旌冷笑了一声,“你救了我?”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我等了很久的一个机会,就被你永久地破坏了!”
“啊?”李土芝瞪眼看着他。
韩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广寒宫’是我炸的。”
李土芝震惊了:“你炸的?你太大手笔了,你居然把整个别墅区的地基都炸了……”
韩旌的脸色黑了黑:“我只是炸了一个点,地下室居然有隐藏爆炸物是我始料未及的。”
“没事你炸自己干什么……”李土芝的脑筋转得也不慢,突然醒悟,“你是引诱他们来绑架你……”
韩旌舒缓了一下语气:“看了你的侦查报告以后,我认为帕碧莲的案件另有内幕,在她背后还有操纵者。”他再次放慢了语速,回到了平时面无表情的调子,“有一个与非洲关系紧密,且在庞若海死后能得到巨大利益的人在背后操纵她。可能基于少年热血,帕碧莲自己并不觉得被利用,但有一个问题很明显——庞若海也是死于鳞粉中毒,而在我住在广寒宫的半年时间里,直到庞若海死,她都没有对庞若海下毒的机会。”
李土芝愣了一下:“那庞若海是怎么死的?你毒死的?呃……”他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是,庞若海是怎么死的?”韩旌淡淡地说,“帕碧莲没有机会对他下毒。所以在帕碧莲案件的背后,有另外一个人一直躲在她的影子里。这个人带给她剧毒的非洲长翅凤蝶,帮助她完成‘光明女神闪蝶’的杀人仪式,为她提供资金,让她居住在兰裘市。这个人对庞若海的家庭非常熟悉,与‘太上会’阿兰有利益冲突,在庞若海死亡、帕碧莲被捕之后,如果能获得毒品基地的秘密,他将比阿兰更有资格成为‘太上会’的主人,这个人是谁?”
李土芝豁然开朗,一切的不合理都得到了解释,在帕碧莲的背后有一个有非洲背景的人在操纵着她,就像操纵着一把刀。“这就是你用炸药炸自己,假装有人要杀你,引诱他们来‘救’你顺便绑架你的目的?”
“这个人非常期待获得庞若海的一切,”韩旌说,“‘他’相信庞若海已经把秘密告诉了我,在‘他’得到答案之前,不会容忍有人想杀我。反过来,有人想杀我就证明了有人可能已经拿到了毒品基地的秘密,不需要我了。这是‘他’无法接受的,所以我一炸自己,‘他’就冒出来了。”
李土芝干笑了两声,心虚地瞟着桌上的手机——韩旌精心设计的阴谋,做戏做得那么像,连邱添虎都不知道,他居然在关键时候冲进来打昏boss的打手,还在摄像头前面大叫“韩旌”而不是“黄旗”,怪不得韩旌整个人都快要结冰了。
“但即使已经失去了和‘他’见面的机会。”韩旌慢慢地说,“我认为‘他’是一个女人。”
四、迷宫中的路线
“怎么说?”李土芝开始在“绑匪”的房间里习惯性地检查搜索,“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刚才提到庞若海的遗言的时候,‘他’说‘既然姓庞的不爱她,下得了手杀她,连她的尸体都不知道弄哪里去了,在地下室单留一只手做什么?临死前还提到那只手?’”韩旌冷冰冰地说,“这句话说明,‘他’非常在意庞若海和康斯坦茨之间的感情。有这种思维方式的人,一般都是女人。”
“说的也是。”李土芝嘀咕了一声,随即一愣,“庞若海还有遗言?”
韩旌点头说道:“他提到了‘触角’。”
触角就是《迷宫》日记本里的那张康斯坦茨手臂标本的照片。李土芝想了一会儿,很是慎重地问道:“这句话是有意义的吧?会不会是什么暗示?”
“可能是只有他和康斯坦茨才懂的暗语。”韩旌说,“已经有人去废墟里找‘触角’了,也许看到实物才能明白它的意思。”微微一顿,他又说,“我还想看看那本日记本。”
“《迷宫》?”李土芝说,“等拿到‘触角’,回去给你看实物。”
“我始终觉得那本日记非常可疑……”韩旌沉吟了很久,“‘广寒宫’里有一沓a5尺寸的空白纸,那是我唯一找到的可能与航图有关的东西。国际通用的航图尺寸就是a5,但那些纸都是白纸,除非庞若海能手绘航图,否则没有什么用。”
李土芝想了想:“这么多人在找航图都没找到,也许他真的能。”
韩旌缓缓摇头,在庞若海身边这么长时间,已经发现庞若海没有学过飞行,学历也不高,记性也不好,更没有学过任何一种航图的绘制技术,他要怎么手绘?
这时候邱添虎打了个电话来,称在“广寒宫”的废墟里抓到了一个盗窃人体标本的小偷。李土芝和韩旌面面相觑,耸了耸肩。
“二队长!你终于回来了!”王伟看到自家英明神武的队长终于又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简直要涕泪纵横——终于不用再被李土芝这个不靠谱的家伙领导了,被猪一样的领导率领简直生不如死啊!
韩旌淡淡地说:“我现在属于密码组,不是你的队长了。”
“二队长别走!”陈淡淡也想扑过来。
韩旌此刻对一切嘘寒问暖都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案件。“王伟,”他把绑匪的手机递了过去,“查一查这个电话的ip地址。”
王伟应了一声,接过去开始分析。韩旌目不转睛地站在他身后,仿佛对结果早有预期,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去,面对窗户。李土芝突然心生警觉——上次这个家伙安排王伟待在办公室里,等来了一颗子弹,现在自己站在窗口,不会又是想骗一颗子弹吧?他抬手关上门窗:“二队二队,来来来,我记得我还欠你五百块钱……”他把韩旌从窗前拖走了。
对面屋顶有个人影微微一晃,收起了狙击枪。
没找到机会。
李土芝拖着韩旌进了物证室,拿出了那本《迷宫》。
韩旌仔细翻看那本近乎歇斯底里的日记,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
韩旌一笑,李土芝魂飞魄散:“你你你……你是假扮的吧?”
韩旌微笑一收,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李土芝这才松了口气:“又发现什么了?”
“这本书标了三十几页,根据前后的暗示,它是一本私人日记,前面贴图,后面叙事。但实际上它不可能贴过十几张照片。”韩旌将日记本合拢,“十几张照片有一定厚度,可是内页里一点儿被压过的痕迹都没有,所以它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只贴了这么几张照片。”
“原来贴的可能不是这几张。”李土芝提醒他,“这里面的照片有一些被帕碧莲换掉了。”
“没有关系,这是一本伪造的日记本。”韩旌举起本子说,“中华虎凤蝶和光明女神闪蝶根本不在一个大陆生长,庞若海绝不可能今天捉了中华虎凤蝶,明天又捉了光明女神闪蝶。而且这两种蝴蝶都濒临灭绝,根本不是轻易就能捕捉到的。更何况日记里的内容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韩旌伸出手指,摸了摸日记本上那块巨大的缺口,“意义就在于日记本本身,它缺了一大块。”
“缺了一大块也能变成优点?”李土芝瞪眼。
“这被撕破的一大块很不寻常,边缘很毛糙。”韩旌抚摸着破损的边,“毛糙得像是被反复摩擦过,一定有什么东西经常在它的边缘划动。”
“你是说——”李土芝和王伟同时脱口而出,“难道航图就是这样画出来的?”
韩旌在王伟桌上找了一张白纸,用圆珠笔沿着日记本撕破的边缘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一画出来大家才发现果然日记本里的缺口不是随便撕的,有些地方非常直,有些弧度又很圆,很像飞机的运行轨迹。
“这应该是航图的一部分,这个本子被帕碧莲盗走,庞若海画不出航图,没有办法指挥飞机运输毒品,失了威信,所以才被阿兰软禁。”韩旌也有些激动,秘密就在眼前被戳开了一个洞,谁能不心潮澎湃?但飞行航图不是藏宝图,除了飞行轨迹,山川地形、安全飞行高度、信号塔、降落的方法和角度等都要有标注。他们等于只找到了一条路,却不知道要把路安放在哪个地图上。
“庞若海临死的时候说了两句话。”韩旌沉吟了一会儿,“他说‘康斯坦茨来接我了……她不恨我了,我真高兴’和‘把触角还给你,我不要了’。既然提到‘触角’,这一定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一只死去的女人的手臂,究竟有多重要?李土芝是个行动派:“邱局不是说抓到了偷标本的人?去把那个‘触角’拿过来看看,说不定一看就知道了!”
“康斯坦茨来接我了……她不恨我了,我真高兴。”
韩旌觉得这句大概是庞若海的心里话。
至于“把触角还给你”,这就是一句无意识的死亡密码了,庞若海当时是什么意思呢?韩旌心头微微一动——那个“你”指的是谁呢?帕碧莲没有机会在别墅里下毒,庞若海的两个情人失踪已久,到底是谁有机会在庞若海身上下毒?自己在庞若海身边跟得那么紧,有谁还有机会?阿兰,还是说……
在李土芝去拿“触角”的时候,韩旌突然开口说:“把庞若海的私人医生老袁带过来。”
王伟和陈淡淡都很惊讶,庞若海这位私人医生和王伟、陈淡淡都不熟,韩旌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老袁回诊所去了。”办公室门口的小警员弱弱地回答。
“王伟,你去把老袁请回来,我想知道庞若海是怎么中毒的。”韩旌说。
王伟只好去了。
陈淡淡压低声音问:“你怀疑医生?”
韩旌没有说话。
李土芝捧着个黑色涂清漆的老式木盒兴冲冲地回来,大家既恐惧又好奇地看着盒子被打开。
盒子里是一只虽然干枯黑瘦,却依然姿势美好的手臂,除了这只手臂之外,并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密码”的痕迹。李土芝匆匆打开又匆匆盖上,这东西多看两眼仿佛就感受到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韩旌看到那只手臂,脸色突然微微一变,极轻地念了一句:“康斯坦茨?”
这东西肯定是个关键,却不知道怎么用。陈淡淡把刚才画出来的那条线路在手臂上横比画竖比画,怎么排列都不对。李土芝抱头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出庞若海为什么要把这么一截手臂珍藏在身边,却把尸体做成艺术品扔了。
没听说过爱一个人只爱她一只手的啊!
五、隐形的家人
老袁被王伟请进了办公室。看见韩旌的一瞬间,他愣了愣,神色很快恢复了常态。
“警官先生请我来,应该是发现了我的罪。”老袁承认得非常干脆,“庞若海是我杀的,要抓就抓我好了。”
韩旌摇了摇头:“袁医生,我只是请你来问一个问题。”
老袁警惕地看着韩旌。
“庞闪和庞环在哪里?”
老袁全身一震,吃惊地看着韩旌。
韩旌嘴角抿起,几乎要叹息:“我早该想到,康斯坦茨被害,庞闪和庞环的母亲失踪……庞若海喜新厌旧,却又不能忍受离婚。当帕碧莲证实了康斯坦茨的死亡,庞闪和庞环会怎么想?她们的母亲和康斯坦茨一样,失踪很久了。她们联合起来复仇……所以帕碧莲饲养了长翅凤蝶。”
听到这句,李土芝惊奇地扬起了眉毛——不是说长翅凤蝶是要有非洲背景的人才有可能饲养的吗?帕碧莲才十九岁,她从哪里弄来长翅凤蝶?
“康斯坦茨是一个法语名字,于是我们一直以为她是个法国人。”韩旌说,“当我看到她的皮肤颜色的时候,才想起来帕碧莲的肤色也不白。她们和法国人在人种上显著不同。但法国在非洲曾经有相当多的殖民地,以前的那些殖民地的民众很多至今仍在说法语,所以康斯坦茨应该来自于非洲。”
“康斯坦茨来自刚果。”老袁看着韩旌,略微有了一些赞许的神色,“1960年刚果共和国才完全脱离法属殖民地的地位,而那个时候她已经离开刚果。她是刚果河虎部落的女孩,从小善于摆弄蝴蝶,帕碧莲是跟她学的。”
“袁医生在庞若海身边有三十年了。”韩旌面无表情地说,“私人医生——很多人会觉得不算庞家的人,但其实私人医生能知道和参与的……比外人想象的要多得多。医生对帕碧莲很有感情,该算是……隐形的家人?”
“帕碧莲是我看着长大的。”老袁说,“她本该是个快乐的孩子。”
“庞闪和庞环也是医生看着长大的。”韩旌说,“比起不听指挥的帕碧莲,十五六岁的庞闪和庞环可能比较适合。”
“比较适合?”李土芝本能地插了句嘴,他的大脑回路和韩旌相比总有几条街的差距,却总是能鬼使神差地抓到韩旌话语里的节点。
韩旌淡淡地说:“比较适合控制。”
“庞若海是个毒枭,人人得而诛之。”老袁的神色很坦然,“我同情帕碧莲这孩子,所以我帮她杀了庞若海,这和‘太上会’无关。我连死罪都认了,如果你的怀疑是事实,我不会否认。”
韩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医生今年高寿?”
“六十二岁。”老袁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不知道韩旌问这句有什么深意。
“事实上我没有任何证据指认庞若海的死和医生有关。”韩旌说,“何况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这已经不再是野心勃勃想要控制偌大一个毒品帝国的年纪,即便坐上了庞若海的位置,精力也跟不上。但六十二岁,也不是活够了而能不在乎生死的年纪,没有人会这么痛快地承认死罪,除非——他是特地来为什么人顶罪的。”他看着老袁的眼睛。
老袁觉得那双眼睛像刀一样已经沿着他最薄弱的地方划了进去,开膛破肚,将他的私密全都剖在了众人眼前。
他的确是来顶罪的。
但他绝不会告诉韩旌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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