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你来检查尸体吧。”郑岩说。
“好!”秦玲点了点头,换上了解剖服,对尸表进行了仔细的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后,小心地捏开了被害人的嘴,却发出了一声惊呼。
“你们看,这是什么?”秦玲从勘查箱中找出止血钳,伸进了被害人的口中,一直到只剩柄部露在外面,才开始小心地向外拿,随着她的动作,被害人的喉部也在滚动着。
渐渐地,一条紫蓝色的动物尾巴从被害人的口中被夹出,当看到它身上朱红色的横斑时,杜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就是秦玲也是强忍着恐惧完成着手上的动作。
k市的法医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当最终将这条动物从被害人口中取出时才发现,这是一条足有80厘米长有白色脑袋的蛇。
只是它也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白头蝰。”杜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中国27种毒蛇中最毒的一种。”
“被害人舌头上有咬痕,是这条蛇的。”秦玲神色凝重地说道,“死因似乎可以确定了,可是,为什么它会在被害人的肚子里?”
“被害人也咬过这条蛇。”郑岩强忍着不适,看着那条蛇说,“差点儿就咬断了。”
“玲子,打开被害人的胃。”杜丽皱着眉,想了想,说道,“小心,里面可能有更恶心的东西。”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郑岩看着杜丽问。
“我需要证实一个推测。”杜丽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抬手抓住了郑岩的胳膊。郑岩愣了一下,他感到,杜丽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秦玲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解剖刀。k市的法医笑了一下,挡在了秦玲的身前,“这种事情,还是我们来吧,秦法医指导我们一下就好了。”
说着,他手中的解剖刀找准了位置,划了下去。
当被害人的胃被打开后,杜丽终于忍不住冲出解剖室呕吐了起来,就连k市的法医和秦玲也感到一阵阵的不适。林峰的反应还好一点儿,但也是脸色煞白。只有郑岩脸色如常。
被害人的胃里填充着的竟是一只老鼠、蟾蜍,还有一条蛇,在消化系统的作用下,这些动物已经残缺不全,但仍能辨认出,它们都是被被害人整只吞下的。
五分钟之后,脸色苍白的杜丽回到了解剖室,“林队长,那个重度烧伤的被害人情况,能简单介绍一下吗?是不是被热油灼伤的?”她虚弱地问道。
“是!”林峰讶然地看着杜丽,“被害人钱包,我市一家小企业的老板,人如其名,贪财,极为吝啬,因为曾经干出过给灾区捐款只捐一块钱,并且禁止下属捐款超过一块钱的事为人熟知。”
“案发当天,就是昨天晚上,他在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要跟他谈一笔生意,来人已经带着预付款在楼下了。钱包匆匆下楼,就在单元门前,突然一桶热油泼了过来导致他全身重度烧伤。”林峰翻开笔记本,说,“凶手作案后迅速逃离现场,目击者称,凶手戴着手套口罩,现场遗留的足迹显示,嫌疑人身高大概180厘米,体重60千克左右。”
“并案吧!”杜丽说。
“并……并案?”林峰看了一眼杜丽,又看了一眼郑岩,却见他此刻正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杜警官,串并案依据并不充足吧?”林峰说,“无论从作案手法还是现场痕迹,都没有发现能够支持串并案的依据,单凭嫌疑人的身高体重这一点,我认为并不适合串并案,接下来,我觉得还是加大对交通系统视频监控的排查,寻找林婉茹被害一案的车辆和这个案子的嫌疑人。郑警官,你觉得呢?”
“我支持杜医生的观点。”郑岩长叹了一口气,“连环凶杀并不只有从外在形态上才能作为串并案依据,凶手的心理和作案动机也是非常重要的串并案依据,杜医生,你来详细解释一下吧。”
4
关于“七宗罪”,人们广为熟知的是由大卫·芬奇执导,布拉德·皮特与摩根·弗里曼主演的著名好莱坞犯罪惊悚电影。其后,很多作家也开始以“七宗罪”为素材进行文学创作。
但丁在其传世名著《神曲》中,曾对七宗罪按照严重性顺序进行了排列,分别是淫欲、暴食、贪婪、懒惰、愤怒、嫉妒、傲慢。
在《神曲·炼狱篇》中,他对这七宗原罪做了类似惩罚的设想:
傲慢,戒之在骄——负重罚之
嫉妒,戒之在妒——缝眼罚之
暴怒,戒之在怒——黑烟罚之
怠惰,戒之在惰——奔跑罚之
贪婪,戒之在贪——伏卧罚之
暴食,戒之在馐——饥饿罚之
淫欲,戒之在色——火焰罚之
“在经过漫长的发展沿袭之后,关于七宗罪的惩罚也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淫欲:在硫黄和火焰中熏闷;贪食:强迫进食老鼠、蟾蜍和蛇;贪婪:在油中煎熬;懒惰:丢入蛇坑;暴怒:活体肢解;嫉妒:投入冰水之中;傲慢:轮裂。”杜丽叹了口气,说,“我刚刚问过你,这几名被害人的背景如何。很显然,林婉茹是一名妓女,犯有淫欲之罪,因此,她在密闭的空间,被点燃的硫黄生生熏死;美食家犯有贪食之罪,所以被人强迫进食老鼠、蟾蜍和蛇;而钱包,还用我多说吗?”
“连环杀手最大的特征,就是‘固定’,指的是杀人模式以及杀害对象都不会轻易改变,但其实最固定的是杀人动机。”郑岩解释说,“这是因为连环杀手的杀人行为是为了要满足心目中一个固定的理想目标。这个目标的内容可能与一个或多个人的性以及权利,甚至生存有关,也可能纯粹是一些道德文化观念,但内容扭曲,和现实脱节。连环杀手和一般的罪犯一样,他们也千方百计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再重现一次心中的目标。”
“我明白了。”林峰点了点头,“我们遇到了一个连环杀手。”
“如果不能尽快抓住凶手的话,他还会继续作案,而接下来的被害人则会依次按七宗罪的模式遇害。”郑岩说,“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懒惰之人,会被丢入蛇坑。”
“我们应该怎么办?”林峰问。
“我现在也不太清楚。”郑岩叹了口气,“根据基于作案动机将杀手分类的霍姆斯类型学,连环杀手可分为杀人过程迅速的‘着重行为型’和杀人过程很慢的‘着重过程型’。对前者来说,杀人只是一个行为,后者杀人则是因为他们认为除掉某一特定群体是自己的使命。就本案来说,凶手的作案动机和扭曲的道德文化观念有直接的关系,明显属于‘着重过程型’的连环杀手,他在行使自己的使命。他认为自己是‘道德裁判’。”
“已查明的这一类型连环杀手大部分都是有组织型和反社会型的,他们通常智商很高,从外表根本无法判断他们是杀人狂。连环杀手一般都是单独行动,杀害的都是陌生人,且多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杀人。他们作案并不是一时兴起,动机也不是出于嫉妒或贪婪。”郑岩皱着眉,自言自语地说道。
眼看郑岩渐渐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杜丽阻止了秦玲要叫醒他的举动,说道:“林队长,麻烦你去叫醒慕警官,让她对钱包遇害的现场进行复勘,凶手匆忙逃走,现场可能会遗留有重要的线索;另外,对全市范围内的养蛇基地严防死守,凶手作案前会对作案地点做详细勘查和布置,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控制。另外,玲子,你去一趟那个美食家遇害的现场,凶手可能在那里受过伤,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好。”秦玲点了点头。
“明白!”林峰也说道,又看了一眼郑岩,有些担忧地说道,“郑警官没事吧?”
“没事,他只是在分析凶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杜丽勉强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郑岩的身上,再也不肯移开分毫。
而此时的郑岩却在解剖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选择在废弃的砖窑,用硫黄熏闷那个女人并不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在决定做这件事之前,他已经谋划了很久,包括作案地点的布置、作案目标的选择以及作案模式的确定。他至少用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来筹备和观察。就连将观察口留在窑顶也是刻意为之,除了考虑到硫黄燃烧后产生的二氧化硫比重比空气大,不会对他产生较大伤害外,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应该站在那样的位置。
那个夜晚,是他第一次出手,但他没有任何的紧张与恐惧。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在浓厚的使命感的推动下,他有的只是怜悯和冷静。
他并不担心那个女人会对他产生怀疑,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有自信说服她,这不仅源于他雄厚的财力让她可以大赚一笔,更重要的是,他能给她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她是妓女,无论她怎样风光,她依然渴望别人能平等地看待她,那关乎一个人的尊严,而他,让她感受到爱,感受到尊重。
所以,她如小鸟依人一般跟在他的身后,步入地狱的大门。她全身心投入在甜蜜的吻和火热的爱抚中。全然不知,他看似炽烈的眼眸中却隐藏着深深的厌恶,他恣意展现的欲望里隐藏的是凛然杀机。
她想的,是讨好他,博得这个不谙世事的男人的心,嫁入豪门。
他要的,是杀了她,结束她卑劣不堪满是污点的人生,警醒世人。
他借口东西落在了车上,暂时离开,欲火升腾的女人迷离地等待着他的归来,等来的却是大门的轰然关闭,烈焰的升腾而起。
她挣扎,她呼救,她咒骂,她哀求。
而他,只是站在高处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没有怜悯,没有兴奋,身为行刑者,他所有的只有平静和虔诚的记录。
他拍下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旅途,完整而又忠实的记录。
“你将在硫黄与火焰中涅槃!洗净你的原罪,重新为人。你之结局将为世人指明救赎之路!”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会有更多人跟在你的身后!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按原罪的轻重执行着清理的计划,停掉暖气、打开窗户并不是因为怜悯,而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他的本意。
他在想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失望透了。
他不明白,他所看到的,遭遇到的,为什么和他一直以来学习到的不同?
郑岩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看着杜丽,问:“你明白了吗?”
“嫌疑人有良好的家教,家境优渥。平日里表现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即便是面对失足妇女,他也能让对方感受到尊重。”杜丽想了想,说,“他自幼便被灌输要帮助他人,要严于修身,要恪守诚信、节制、慷慨、勤奋、勇敢、宽容、谦逊的观念,平日多行慈善之事,对自己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而他也试图将这种行为准则传递给其他人。”
“然而,他是失败的。”杜丽思索着措辞,“社会经验缺乏的他,每当那样做的时候,得到的并不是积极的响应,而是讥讽,甚至是咒骂。他的单纯让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温室中长大的他接受不了这种挫折,但他又坚持自己坚守的不会有错,所以,他的心理开始扭曲,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当教化无用之时,便只有惩罚才能让他们从迷失中惊醒。”郑岩说。
“嫌疑人是在以暴制暴?”林峰问。
“不完全是。”杜丽摇了摇头,“惩罚并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警示,在我们迟迟不肯公开案情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会主动公开。”
“会是神父之类的传教者吗?”秦玲突然说,“丽丽姐你说过,七宗罪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而凶手作案选择的手段也具有浓重的宗教色彩。”
“不。”郑岩摇了摇头,“他不是教徒,他也许只是出于爱好接触了这些东西。但他从未进过教堂。”
“为什么?”秦玲不解地问。
“教堂里都是虔诚的信徒,他的布道是不会失败的。”郑岩微微一笑,“而且,凶手想要的也不是警示,而是教化,他会把这几个案子作为教材来向他的听众们解读。”
“所以……”郑岩站起身,踱着脚步,说,“首先,在他遭遇失败之前,他的生活环境里都是和他一样的人,他在一所真正的贵族学校里接受教育,请注意,我指的并不是开销,而是学校教给他的东西,是属于贵族该掌握的基本知识和道德观念。其次,他离开学校,真正步入社会后,经历了失败,又不甘心失败,他要将自己学到的东西传递给更多人,所以,此时的他可能是个老师,一个年轻的、放弃了家族企业管理、刚刚接触真正的社会、有着远大理想、非常受欢迎的老师。他恪守的职业准则是教出品德高尚的学生。但有时候他做事也不知变通,坚守原则,因此,别人会在他面前赞美他,但是一定会对他颇有微词。他无法融入任何一个团队,虽然看起来每个团队里都有他的影子。他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他教授的课程是德育!一门对学校来说并不重视,但对他来说却非常重要的课程。”
“可是,我们要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一个老师?”林峰有些苦恼地问道,“全市的老师有几万人,一一排查下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那时候,他都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了。”
“首先,这个学校要有电气化教学的条件,他要向学生们展示这些照片。其次,他会选择人的一生中最容易被误导的那个年龄段来进行培养教育。”郑岩说,“这样才能保证最大概率的成功。当然,我们还可以试试另外一种缩小侦查范围的办法,林队,给我一份k市的地图。”
5
“你们看。”郑岩在桌子上摊开地图,“林婉茹在这里遇害。”他指了指地图上林婉茹遇害的地点,又指了指美食家和钱包遇害的地点,“而美食家和钱包是在这里遇害,这三处地点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峰点了点头,“是犯罪地图学,你想据此划定嫌疑人的活动范围。但是,美食家和钱包都是在市内遇害,林婉茹却是在市郊,这个范围,并不具备参考性。”
“不。”郑岩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忽略一个问题,林婉茹被带走的地方是这里。”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个点,三个地点之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近似等边三角形的形状。
“而这个三角形的中心,是这里。”郑岩的手划到地图上的一点儿,微微一笑,“从图例上来看,这里是一所学校。”
“三高。”林峰的脸色变了变,“k市治安最混乱的一所学校。”
“这更符合嫌疑人的特征。”杜丽说,“在这里任教,会让他更有成就感。”
“我再补充一点。”郑岩想了想,“嫌疑人对林婉茹遇害的地点非常熟悉,这可能证实了一件事,嫌疑人曾经在那个砖厂附近生活过。也就是说,他家族的根在那里。”
“我这就安排人手。”林峰点头说道,“线索够多了。”
“我去帮帮小雪。”秦玲说,“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推断,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三起案子是同一个人所为。”
“好。”郑岩点了点头。
当郑岩和杜丽在林峰的带领下来到三高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新学期开学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操场的一角,蹲着几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们戴着耳环,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嘴里无一例外地叼着烟卷。正大声地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阵阵哄笑。
一名女孩子从他们的身边走过,那群男孩中的一个突然在女孩儿的臀部拍了一巴掌,这些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那可怜的女孩儿却只是带着委屈的泪水,快步逃离了现场。
“你们在干什么?”杜丽忍不住走上前喝道,迎接她的却是那几个男孩儿肆无忌惮的目光。
“这个够味!”一个男孩儿笑着说道,“喂,做我女朋友吧,一个月三万块,怎么样?”
“三万?出手倒是挺阔绰的,抵得上我们半年工资了。”郑岩笑了一下,看了看杜丽,却见杜丽脸色铁青,连忙收起了笑脸,“小子,这女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大爷有的是钱,没有女人是我惹不起的。”男孩儿站了起来,看着郑岩,“惹不起,是因为你钱没砸到位。”
“是吗?”杜丽冷哼了一声,举起了自己的警官证,“惹得起吗?”
“警察了不起?”男孩儿笑道,“我没犯罪,再说,我未成年,就算犯罪你们也不能抓我。”
“懂得还不少。”郑岩笑了一下,随即冷着脸,“别以为未成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未成年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犯法律,践踏别人的权益,你能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从你第一次犯下错误开始,我们就会一直盯着你,而你在这个时候犯下的罪会因为得不到惩罚而让你忘乎所以,在你长大之后,你会犯下更多不可饶恕的罪,那时候等着你的,就会是最严厉的惩罚。你以为《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是在保护你,可在我眼里,不过是为了将来我们能够更严厉地处罚你。”
“也别跟我说你家有多少钱,你爸会给你摆平一切。钱不是万能的,你爸也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你今天用钱买来的一切,明天也会因为钱统统离你而去。”郑岩微微一笑,“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你可能还不能理解,我也不需要你理解,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好自为之。”
“我再提醒你一句。”郑岩神色严肃地说道,“你口中的未成年保护的不仅仅是你自己,你欺凌别人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不会受到惩罚,而同样的,未成年人杀了你,也不会受到惩罚!任何事情都是两面的。”
郑岩看着愣愣的男孩儿,拉着杜丽离开了现场。
“你说,他会醒悟吗?”杜丽看着陷入了沉思中的男孩儿,问道。
“我不知道。”郑岩摇了摇头,“我只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生活中缺失了很多应有的关爱,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希望他能理解我说的话,那时候,他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吧。”
“为什么,好好的书香圣洁之地会变成这样呢?”杜丽摇头苦笑。
“家庭教育的缺失,让他们得不到应有的关爱,他们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就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郑岩叹了口气,说,“有些家长在孩子犯错误后不是及时教育改正,而是默许甚至鼓励,甚至家长本身所起到的引导作用就是偏离了正常的价值观的,这种错位的教育你怎么能指望教导出优秀的孩子?过度追求应试教育忽略了德育教育,更让他们的价值观产生了严重的偏差。未成年犯罪的代价更是可以忽略不计,这让他们产生了错觉,认为就算杀了人也不会有更恶劣的后果,所以,他们也就有恃无恐了。”
“郑警官说得对。”林峰叹息道,“有时候面对他们,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打不得骂不得,连关几天都不行。这群孩子犯事,尽可能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调解就调解。其实,有时候我都恨不得当场枪毙他们。但是身为警察,我不能那么干。”
“所以。”郑岩看了一眼杜丽,“局长让你做宣传材料并不是无用功,一个宣传文件或许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当你持续做下去的时候,不断地告诫他们犯了罪就一定要承担后果,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总可以影响身边的人,然后一个一个影响下去,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当蝴蝶效应形成时,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我们做的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情。”
此时,郑岩和杜丽、林峰正站在一间教室前,教室拉着窗帘,关着灯,投影仪上正在播放着一张张幻灯片,那是林婉茹痛苦地死去的全过程。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瘦高男人站在讲台边,平静地诉说着:“淫欲之罪,在但丁看来是人的七宗原罪中最轻的一种,但所要承担的依然是死亡的代价。所以,在这里我必须告诫各位同学,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只要是错误的,违反法律与道德的,就必须做好迎接死神惩罚的准备。”
“这惩罚或许不是来自于法律,而是来自于你身边,这个世界上不缺少坏人,但同样不缺少内心光明充满了正义的人。当有些坏人利用一些特殊的手段逃脱法律的制裁,自以为高枕无忧时,那些正义之士就会站出来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男人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当然,我个人并不赞同这一点。法律是维护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基石,道德能给予我们的是赞美和谴责,而在法律框架内的惩罚才不至于让这个世界混乱。”
“我希望有一天你们能穿上警服去维护这个世界的正义,而不是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他关掉了投影仪,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课,接下来我要教你们的是,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和借口,触犯了法律,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说着,走到了门边,向郑岩伸出了双手,回头向教室里的学生们说道:“很抱歉,耽误了你们下课的时间。给你们看的案例,是我做下的。我们不能否认,她做了错事,但这件事,应该让警察来解决。我教育你们人有七宗原罪,应时刻警醒,不要去碰触。然而,我自己就没有做到,在法律所赋予的权利以外,行使惩罚他人的意欲,我触犯了愤怒之罪;我认为自己比其他人优越、把自己定位成比上帝或他人更优秀的存在,是触犯了傲慢之罪,而现在,我必须接受因此要承担的责罚。”
“诚信、节制、慷慨、勤奋、勇敢、宽容、谦逊。”郑岩将手铐铐到年轻人手上的时候,微笑着说道,“你看到了七宗原罪,坚守着这七件美德,为什么就没想过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教育你的学生呢?”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吧。”年轻人笑了一下,“我承担了太多他们父母应该承担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去教育他们的父母呢?”杜丽问。
年轻人微微一愣,陷入了沉思之中。
“慕警官和秦法医那边传来消息,三起案件确认为同一人所为。”在将年轻人带上警车时,郑岩接到了秦玲的电话,“慕警官在美食家的洗手间里找到了一滴不属于被害人的血迹,在钱包遇害的现场,凶手逃走时,在花丛里划破了手,也留下了血迹,已经完成同一认定了。”
“那边的调查也有结果了。”林峰发动了车子,“嫌疑人的经历和你们的推测完全吻合。”
“不必调查了,我承认就是我做的。”年轻人笑了笑,说,“我不会否认的。”
“等一下。”林峰刚要启动车子,校园里,之前那几个躲在角落里抽烟的男孩儿却快步跑了过来。
林峰的脸色变了变,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腰间,那里放着他的配枪。
“看看他们说什么。”郑岩摇下了车窗,看着这几个气喘吁吁的孩子,却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摘下了耳环,“有事?”他问。
“你说得对。”男孩儿红着脸说。
“什么?”郑岩笑着问。
“你跟我说的那些,我想明白了,谢谢你。”男孩儿说着,向郑岩鞠了一躬,“我害别人,别人也一样会害我,我要是对他们好,我相信他们一定也会对我好。”
“就为了跟我说这些?”郑岩问。
“不,我想问你,怎么才能成为和你一样的警察?”男孩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因为你觉得我的权力很大?”郑岩好奇地看着男孩儿。
“不是。”男孩儿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你和我见过的那些警察都不一样,他们只会骂我,不像你会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想成为你那样的警察,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想我一定能让和我一样的人重新找回丢失的东西。”
“那就好好学习,我等着你。”郑岩笑了一下,摘下了自己的警徽,递给了男孩儿,“我希望有一天你拿着它来找我!”
“你看,要改变一个人,有时候只需要几句话。”看着男孩儿激动的神色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郑岩微笑着向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说道,“他们需要的是引导和鼓励,引导他们去做正确的事,对他们的每一次善行做出鼓励。”
“他们也需要惩戒,对恶的惩戒。”杜丽微微一笑,说,“未必真的惩戒到他们的身上,但必须让他们意识到作恶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