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完成那道题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挥起拳头砸在用来写字的玻璃白板墙上,发出「咚」的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因为玻璃光滑,并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整只手都在隐隐作痛。我喜欢手上的这种痛楚,因为这里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有点知觉的地方。

我想起了姐姐,她被病痛折磨失去了一些知觉,而我身体健康,却需要制造痛苦来提醒自己这一点。自己所爱的人下落不明,身体的一部分机能也一起消失了。

也许是听到了刚才我砸墙的声音,云丛推门走了进来,她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捡起了被我刚才震掉的磁性白板擦,然后静静地陪我站在玻璃墙前。

这里是俱乐部的指挥中心。我们在奶茶店调查无果后,为了免生意外,被莫嘉妮带到了这里。免生意外,真是个讽刺的理由啊,翻译成人话意思就是我们除了等在这里,对于已经发生意外的怡年帮不上任何忙。

云丛拉起了我的手,用力按了一下我的指关节,道:「我真的很想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觉得不过是安慰人的套话罢了。怡年失踪了,我们都很着急,但我并不是你,她也并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知道你承受着我们所有人都感受不到的痛苦。但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有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伤害怡年的人真该碎尸万段,但你不该受到伤害。」

我苦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和现在这样的我讲道理是徒劳的吗?」

「你如果不愿意听,就告诉我,我马上闭嘴。不过只要你还愿意听,就一定会有效果。我们会被自己的感情和本能支配,这个时候理性的力量确实薄弱,但只要你还没有反感,那么理性多少会起一些作用。」说完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在我身体被她的双臂环绕之时,有了一种压迫感,这让我稍稍有些安心。我确实不想听她讲道理,想一个人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情绪中,但没法开口让她闭嘴,因为现在的情绪确实无益,自己深陷其中走不出来,如果再拒绝云丛的帮助,就失去了一次被拯救的机会。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这种情绪的变化,在得到我的默许后,她反而没有再多说。

突然会议室外想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丛和我一起望向门口,只见梁炯急匆匆地跑进来道:「怡年的下落找到了,你们赶紧来。」

我们跟着他走到了另外一个大办公室,李任舆、莫嘉妮和王天睿都在那里。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距离怡年失踪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李任舆道:「天睿,给大家说说情况。」

王天睿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根据前面我们在奶茶店提供的线索,天睿他们并没有找到那两个牌照的宝马车,事实上他们还找了一些其他的疑似牌照,也一无所获。但是,同一个地方,怡年失踪了,又出现了一辆原本不该存在的车,这种巧合本身就极不寻常。因此,这辆宝马车应该会是找到怡年下落的关键。

天睿马上让技术科调取附近所有摄像头的影像,找到了那辆宝马车相对清晰的照片以及从那个巷子离开时的行车路线。虽然这辆车最终开到了没有监控的地方,但就在刚才,侦查人员在郊区的一条小河边发现了一辆刚发生爆炸的宝马车,根据它出现的位置和一些车身特点,能够断定就是那辆车。不幸的是,当时在车上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生物学方面的证据还有待鉴定。

于是他只好把照片发给一些同事,看能不能有新的线索,其中也包括在一些犯罪组织中的卧底。结果人间失格的卧底告诉他,这辆车其实是属于人间失格的。卧底马上在内部打听了一下,可靠的消息表明怡年此刻正被关在总部的一个看管异常严密的特殊人质房。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知道了我们上次行动的事情,通过绑架来报复?」我问。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知道了一些上次行动的事,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不仅仅是报复这么简单。」王天睿道,「如果他们采用绑架这种方式报复的话,应该在完成绑架之后,马上向我们提出要求,但廉思安说警察系统到现在也没有接到人间失格方面的任何消息。」

谈到绑架,王天睿用了一个「如果」,那么也就意味着绑匪其实有很多种选择,包括直接将我们肉体消灭。想到这里,我内心深处充满了愤怒,之前的外勤现在看来就是以我和怡年的生命在做赌注,却言之凿凿说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不过按常理来说,既然他们采用的是绑架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暗杀,那么至少说明怡年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犯罪集团会对她做什么我真的不敢想象。

「对于他们绑架的目的,我们倒是有个猜测。」说到这里,王天睿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李任舆。

李任舆点点头道:「说吧,我们应该相信阿珵的承受能力。」

天睿接着说:「据我们了解,人间失格最近打算彻底关停在香港的『业务』。这一点很奇怪,虽然这个组织发迹的地方并不在香港,但近些年着实给香港警方造成了不少麻烦,这意味着对他们来说获益很多。警方早就想要一网打尽,但苦于找不到关键的证据,近一两年靠着俱乐部的协助,就快要找到核心证据了,所以计划近期对他们连锅端。选择在这个时候关停业务,离开香港,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听到了风声,不能排除警方内部也有他们的人。绑架怡年很有可能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当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绑架案上的时候,就无暇搜集他们的犯罪证据了,他们就可以从容转移资产。不过虽然他们业务比较繁杂,但完成整套操作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我稍微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李任舆老师要强调我的承受能力。虽然对于相对成熟的犯罪集团,绑架就意味着达到目的之前不会撕票,但是他们的目的可不像通常的绑架案那种直接和你要几百万几千万不连号的现金那么简单。他们现在想要达到的目的严格来讲与我们并无直接关系,理论上只要拖到足够长的时间目的就达到了,而一旦他们完成业务的关停和转移,怡年对他们来说便再无用处,那她的处境就会急转直下。

稍微往大一点想的话,俱乐部和香港警方的态度也很难判断,因为这次的事件无异于将他们置于一种道德困境。如果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去营救怡年,并且营救成功,那么他们确实挽救了一位公民的生命,但与此同时,很有可能让人间失格彻底完成他们的犯罪证据转移,这样一来,这个犯罪集团可能会危及更多人的生命。反过来说,如果放弃营救怡年,他们全力去寻找人间失格的犯罪证据,虽然舍弃了怡年的性命,却阻止了犯罪集团未来可能的更严重更大的犯罪。

我自然希望他们能全力去营救怡年,出于人类的同情心,眼前有一个人生命受到威胁的话,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也都会选择营救。但是,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这些俱乐部成员和警察眼前的,于是他们有了静下来思考和权衡的时间,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衡量一条人命究竟值多少钱,如果要做选择的话,我应该预先阻止未来可能更多更严重的犯罪,还是应该尽可能挽救眼前这个已经遭遇危险的人?

更何况,营救就一定能成功吗?肯定会有人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