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钟我被客房服务叫醒。其实我也设了七点零五分的手机闹钟,据说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住酒店的人往往更加相信自己的设备而不是酒店提供的服务。
这种描述对我而言完全正确,但自从几年前苹果手机出现过一起全球闹钟失灵事件之后,我意识到任何设备都有可能出故障,于是在重要的事项来临前夕,会上个双保险。比如,设置两个闹钟,再比如添加额外的酒店叫醒服务。
理论上有可能出现双保险都失效的情况,即我手机也没响,客房服务人员也忘记了叫我。和姐姐一样,我把这种双保险都失效的情况称之为天意。
今天我的双保险都没有失效,电话铃响起后,我起床洗漱,在刷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关掉闹钟之后我去冲澡,同时在脑子里面快速回忆昨天晚上我们学到的东西。
童云丛和赵怡年的房间分别在我的左右两侧,昨晚我们三个人在我的房间一起准备考试到凌晨一点,搜集到的资料基本上涵盖了之前我在飞机上保留的所有子学科,然后我把所有资料汇总分别发到她们的手机上,每个人从头至尾又复习了一遍,大约凌晨两点半左右各自回屋睡觉。
当时我什么都没记住,估计她俩也是如此。但这不要紧,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之后,这些内容就会像电影一样在大脑里反复播映。更重要的是,我们懂得基本的推理法则,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记住一个过程的起点和方法,想起后续流程就如行云流水,好比我记一个圆只需要记得圆心的位置和半径长度,我不用画出来,但我知道在想要它的时候我可以把它画出来。
今天早上的感觉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洗完澡之后,我情绪彻底放松了下来,第一次注意到酒店房间的陈设。沙发和餐桌看上去是个意大利的牌子,我并不熟悉,但应该价格不菲。拉开一个柜门后,我看到了咖啡机,考虑到昨天晚上我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真想来一杯,但想了想还没吃东西,直接来一杯浓缩咖啡可能会胃疼,只好作罢。
这是我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也许是因为在旅途中酒店是一个可以让人彻底放松神经的地方,我总是对酒店充满好感,因此一直想住一住五星级酒店。房间睡着确实很舒服,只是好像除了睡觉,我也无福享受什么额外的福利了。之前听爸爸说他才不想住什么酒店,五星级酒店更不想住,只要不让他出差,这一切连带出差补贴都宁愿放弃。现在我多少有点理解他的感觉,有多少住在五星级酒店的人真正能放松享受呢?很多人还不是进了酒店就开始准备这趟出差相关的工作文件,就像我们准备考试一样,这个世界上喜欢考试的人不多,喜欢准备考试的人更少。
早上八点半,我按照之前和怡年、云丛的约定去大堂吃早餐。坐定之后,我发现她俩脸色红润,完全看不出疲惫的感觉,相形之下,我的脸色一定没那么好看。我时常会惊异于女性护肤品的效果,这一次也不例外。
「两位感觉怎么样?」我问道。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考不过也没什么损失嘛。据我一个朋友说,他觉得半岛酒店早茶的羊角面包是全香港最好吃的,所以早就想来试试,味道确实不错。」说着,童云丛咬了一口手里的可颂。
「我其实还有点紧张,不过听丛丛你这么说,我也轻松了许多。来,我们举杯预祝考试顺利吧。」怡年端起了手里的拿铁,我和云丛也端起咖啡和她碰杯。旁边穿着白西服打黑领带的侍应生朝着我们笑了笑,可能他本来想提醒我们声音稍微小一点,但又被我们的情绪感染,就没有说什么。
早餐结束后,我们就在大堂又把昨晚的内容回顾了一遍,大约九点五十分左右,我们如约来到了香港文化中心门口。与昨晚不同,这里多了一块路标式的牌子,上面红底白字写着「特别测试集合点」,牌子旁边已经聚集了两三个人,估计这些人和我们的目的一致。
我们三个走了过去,这时我发现站在牌子旁边的那个人似曾相识。确切地讲,我不认识他,但我认得他身上穿的那身阿玛尼西装。我扭头看了一眼童云丛,发现她也正向我望来,应该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这就是去年考试结束后那个负责收我们试卷的巡考。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感觉是个冷静干练又不失温和的男人,最突出的特点是精心修饰过的上唇胡须,今天他脖子上也挂着一个工作证,从标志和配色可以看出是特别测试委员会的证件,因为和我们收到的邀请邮件中的一致。他看到我们在看他,微笑着走了过来,指着童云丛说:「我记得你,你叫童云丛吧,去年考试结束后,你问过我关于加试题的事,相信你的一切问题今天都会有答案。」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扫视了一下人群,略微提高音量喊道:「参加特别测试的各位同学,请向我这边聚拢,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天睿,今天负责在这里接大家,同时也是考试的监考之一,不过大家不用客气,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现在,请大家跟我一起去考场。」
我简单数了一下,包括我们三人在内,一共有八个人跟他一起进了大楼。他带我们上了角落里的一个电梯,电梯足够大,装九个人绰绰有余。王天睿掏出一个门禁卡一样的东西刷了一下,按亮了电梯里地下的某一层。
等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们看到了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很宽,大约有五米。灯光充足,估计太阳直射的亮度也不过如此。走廊两侧都有一排门,每扇门后面估计都是一个房间。走廊尽头有个敞开的门,远远看去中间有个大桌,桌边摆着椅子,像是一个大会议室的布置。
走出电梯,王天睿径直带我们走进这间「会议室」。我们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我们的到来。女的看上去年龄和王天睿相当,有着一头栗色头发,应该来自欧洲或者美国;男的是一个典型的亚洲面孔,国字脸,看上去年龄稍大,头发有些花白,但能看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王天睿招呼大家坐下。然后开口介绍:「这位女士是莫嘉妮·马勒小姐,也是我们今天的监考官之一。」
马勒小姐向我们点头致意。
王天睿接着介绍:「这位先生是我们特别测试委员会的主理人李任舆先生,将作为今天第二轮测试的主考官之一。」
「欢迎大家参加今天的特别测试,我知道每个来参加考试的人都心怀忐忑和不安,但我向大家保证,今天的每个人,无论是否通过考试,都会有非常特别、非常值得你回味的体验。下面就让马勒小姐给大家宣读考试注意事项吧。」李任舆道。他声音洪亮,应该有长时间讲课的经历。
估计今天来参加考试的同学都没有想到,马勒小姐操着一口流利的国语,口音介于台湾和大陆之间。她说道:
「很高兴见到大家,我们的考试分两轮,第一轮为笔试,时间为两个小时,分两个考场进行,每个考场四名考生。我和天睿各负责一场监考,但我相信大家是不会作弊的。第二轮为面试,我们三个人都是考官,会同时在场,各位需要依次进入面试房间参加面试,顺序由抽签决定,每次一位,时间不定,一般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其余同学可以在休息室休息,里面有各种食品饮料,大家可以尽情享用。如果大家对我们有任何疑问,也可以在第二轮面试时直接和我们沟通。正常来说,考试会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到时候大家会直接得到结果。当然,考试结果会私下通知到每位同学。如果你没有通过考试,我们依然提供今明两天的食宿费用,额外赠送一千港币旅游经费。如果你通过了考试,今晚七点我们就会有第一次研讨会,地点就是这个会议室。大家明白了吗?是否需要我用英文再重复一遍?」
我和其他考生相互看了一眼,好像没有人有这样的需求,同时我注意到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其余的五个考生也都是亚洲面孔。随后我们每个人签署了一份免责协议,协议的内容基本上和马勒小姐说的一致。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考不过,你可以拿走一千港币并在香港游玩两天,从此两不相欠。
考场是紧邻会议室的两间小屋,我和童云丛分到了一个考场,监考是马勒小姐,同考场的还有一名穿着灰色毛衣的男子,和一个短发女孩。赵怡年和另外三名考生被分到了另一个考场,由王天睿监考。
这次的卷子一共有四道题,不过在发卷子之前,我的目光完全被桌子吸引,没有想到在一个装修如此精良的地方桌面会如此简陋,油漆斑驳,坑坑洼洼,想到要用笔在这种桌子上写字,我的头皮有点发麻。
童云丛似乎最早进入状态,她看题不到五分钟就开始作答。听到她的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娑娑声,我的内心静了下来,开始读题。然后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童云丛可以如此快地进入状态,因为出题的方式完全被我们料中,想必隔壁考场的怡年也已经开始答题了吧。
前三道题的出题方式我非常熟悉,每道题我大概花了五分钟整理思路就知道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开始看第四题。这道题稍显困难,一开始我并没有什么头绪,索性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沉思。足足想了十分钟才略有头绪,所以我决定先做第四题。
前三题的解法我成竹在胸,虽然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写字速度会变慢,但我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把脑中的解法誊写到卷子上。但第四题不同,我感觉如果现在不写,做完前三道题之后解法就不一定能想得起来了。当然,比较稳妥的做法仍然是先做前三题,这样我能提前确保前三题的分数到手,但我今天的目的是取得入学资格,如果有拿满分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我尽可能快地把第四题的答案写在卷子上,生怕写得慢了就忘了后面应该是什么。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确信自己解出了这道题。抬头看了一眼考场的挂钟,考试大概过去了五十分钟,时间还早,于是我又用十分钟时间把答案认真检查了两遍。
然后,我提起笔准备写下第一道题的答案。写这道题时我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但刚才第四题写得我手腕发酸,更容易受到桌面的影响,写起来不是很顺畅。我把手放在旁边稍事休息,余光扫到我右边的短发女孩,她正在做第二题,总是不断写下又擦掉自己的答案,手抖得厉害;左前方那个灰色毛衣男长什么样我其实都不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在摇头。我并不看好他俩在这场考试中的发挥。
只有童云丛手边的娑娑声稳定地传到我的耳畔,披在身上的丝巾有时候会因为手部微小的动作而微微扬起,在那一刻我就觉得她会成为我未来的同学。
写完前面三道题大概花了三十五分钟,在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我提前答完了卷子,然后又把前三道题仔细检查了两遍,确信无误之后我把卷子递给了马勒小姐。差不多同一时间,童云丛也交了卷子。马勒小姐示意我们去会议室等候。
等我们到了会议室,发现那里怡年和她考场的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已经在那里了。云丛说:「怡年姐你也答完了,说起来要谢谢你和阿珵,要不是你们之前告诉我这种准备考试的方法,估计今天还真有点悬。」
「那说起来我也得谢谢阿珵,我们仨也只有他能在信息如此少的情况下想出这种备考方式。估计他逮只蚊子都能分析出它吸过谁的血。」怡年指着身边的男生说,「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梁炯,是我们考场最早交卷的。」
我们依次做了自我介绍。云丛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四个算是笔试最顺畅的了,你们说通过测试的不会就是我们四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