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赫伯特·所罗门之子

津克维奇站在法官席前一本正经地宣布:“杰克·津克维奇,代表佛罗里达州人民。”

你并不不是代表所有人,史蒂夫心下道。与此同时,他的合伙人站了起来。

“维多利亚·洛德,代表史蒂芬·所罗门。”

是我,微不足道的我,史蒂夫思忖着。

他们正在法官奥尔西娅·罗尔狭小的审判室里。这是一位矮小的黑人女性,浓密的黑发中现出一缕灰鬓。她的办公桌上有两只泰迪熊。墙上到处都是六年级小学生的画作。黑板上用胶带贴了数十张快照,都是法官与刚领养了孩童的幸福家庭的合影。这里没有陪审团;博比的命运完全由罗尔法官决定。

史蒂夫猜想,少年法庭的法官们的生活很精神分裂。他们通过少年犯罪诉讼程序把一批批问题少年送入少管所。他们处理过令人备受煎熬的亲权停止案——将儿童从虐待或是疏于照顾他们的父母手中救走。他们偶尔也会为收养那些无人问津的儿童的家庭带来欢乐。

就像杰克·津克维奇,家庭服务中心的楷模。

正在看卷宗的法官抬头打量了史蒂夫片刻。“你不会是赫伯特·所罗门的儿子吧?”

“不好意思,正是在下,法官大人。”史蒂夫已经习惯这个问题了,不过从来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有人会伤心地摇头,有人会眉头一皱,有人……

“你父亲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史蒂夫舒了一口气。

“有良心的法官。”她继续道。

“前法官。”津克维奇高声道,他的桌上放着一盒打开了的卡卡圈坊。史蒂夫看到了一个甜奶酱甜甜圈——迈阿密最畅销款——一个肉桂卷、一个冰冻甜甜圈,顶上有一小圈黑边,宛若一顶巧克力做的犹太小帽。他已经垂涎欲滴,同时意识到他违反了自己的一条规定——他没吃午饭——而晚饭还要再等好几个小时。

“听到你父亲的遭遇时,我非常难过,所罗门先生。”法官道,“你能向他转达我最诚挚的祝福吗?”

“我会的,法官大人。”史蒂夫说,“谢谢。”

津克维奇清了清喉咙。“罗尔法官,我能询问一下您与申请人父亲的交情吗?”

“如果你想问我跟他睡没睡过,答案是没有。”

津克维奇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几层下巴跟着晃动起来。“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

“但如果他当初提出要求,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二位的关系有多密切。”津克维奇说。

“你有多少官司是我断的,津?”

“大概有25件。”

“我对你可算公正?”

“当然,女士。您通常都会做出对我有利的判决。”

“是的,即便你令人讨厌、愚不可及。”

“是的,女士。”

“津,你之所以赢,是因为家庭服务中心基本上一直把儿童的最高利益放在心中,而这是我唯一的考量因素。”

“我理解,女士。”

“我与这位史蒂芬·所罗门先生素未谋面,另外,就算他父亲是威尔士亲王我也不在乎。你明白吗?”

“我同意,法官大人。”

“所以趁我和这位绅士闲谈之际,你何不往嘴里塞上个双层甜甜圈?”罗尔法官重新望向史蒂夫,语气也柔和下来。“我们这边的行事方式不如其他地方那么正式。”

“看得出来,法官。”

“我的第一次就是和你父亲。”

“麻烦您再说一遍……?”

“我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赫伯特·所罗门审的。第一次总是难忘的。”

最后一次也是,史蒂夫暗想。

“那是一起车祸案。”法官继续道,“当时,我的毕业证书都还墨迹未干,而且我没拿到一丝证据。我每问一个问题,那两个傲慢的保险律师都会跳起来反对,说什么‘无关’、‘传闻证据’、‘不当断言’。”

“都是些老把戏,”史蒂夫说,“好让年轻律师乱了方寸。”

“你父亲一直拖着漂亮的长音宣布抗议无效。‘罗尔小姐,你可否改述一下那个问题?’最后,他把我们叫到法官席前进行私谈。我以为他是要对我的无能提出严厉批评,未料他转向那两个白人说:‘我想听听这位小姐的问题,所以你们两个疯子全都给我闭嘴,再有一次抗议,我就判你们藐视法庭。’他们马上闭了嘴。”

“听上去确实像家父。”史蒂夫说。

“他并不总是教条地遵从法律的字面意义,但他肯定会遵从法律的精神实质。我希望我也是如此。”她打开一份文件,然后转向津克维奇。“政府为什么认为申请人不应该被授予其外甥的监护权?”

津克维奇都懒得站起来。“因为所罗门先生没有能力照顾一个有特殊需要的儿童;因为他阻止我们的专家对这个孩子进行检查和治疗,而我们的专家认为这些都非常必要。”

“这个孩子”,史蒂夫心想,仿佛这是一起物权诉讼,毫无人情味可言。他有没有提醒维多利亚提到博比时要用名字?

“因为所罗门先生让这个孩子接触不当的成人资料。”津克维奇喋喋不休道,“最后一点,因为他有暴力倾向,在获得事实监护权时曾犯下严重罪行。”

“你能证明你刚才所说的一切吗?”法官问道。她看上去大为吃惊,也许是错愕于赫伯特之子可能全无乃父风范。她不是第一个得出这一结论的人。

“字字属实,法官大人。”尽管还端坐着,但津克维奇俨然是一副大摇大摆的嚣张模样。“实际上,我们会证明授予所罗门先生监护权不仅将违反法律的字面意义”——他洋洋自得地假笑一下——“也将违反法律的精神实质。”

“少拍马屁,津。洛德小姐,我想你应该不同意政府对你的委托人的描述吧。”

维多利亚站起身。在史蒂夫看来,她显得有些紧张。新法官、新法律问题,还有千钧重的责任,她都不熟悉。

“和博比在一起时,史蒂夫·所罗门是个非常棒的人,法官大人。”她答道,“体察入微,富有爱心,还非常会教育人。博比的确有特殊需求,但他也有特殊天赋。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您会听到博比的证言,亲自领略他那了不起的大脑。”

说得没错,史蒂夫暗想。有多少孩子知道“阴茎”的二十六种说法以及“阴道”的二十六种雅称,而且每一个都以不同的字母开头?

“您将看到史蒂夫有多疼爱博比,看到博比有多喜欢他的舅舅。”维多利亚说,“待案子结束时,我相信您也会认为史蒂夫是一位非常棒的情人。”

“情人?”法官问道。

“父亲。”维多利亚羞了个大红脸。“我想说的是‘父亲’。”

“好吧,洛德小姐,让我们听听证言吧。”

“申请人有请多丽丝·柯兰奇克做敌意证人。”维多利亚道。

***

多丽丝·柯兰奇克蹬蹬蹬穿过法庭摆闸,仿佛正向球门逼近。她的头发梳在了后面,唯一的妆容是一抹胭脂,那是想遮住一侧面颊上的疤痕,只不过适得其反。她脚穿朴素的黑色平底鞋,一袭严肃的套装,搭一件白色衬衣,领口有一个褶边蝴蝶结。史蒂夫猜这蝴蝶结八成是津克维奇的主意,想让她的样子柔和下来。实际效果弄巧成拙,堪比耕马头上戴了顶三重冠。

维多利亚用了一种友好的、聊天式的语气,史蒂夫心想自己也应该找时间试试。她问了柯兰奇克的教育背景,从大学、医学院、实习、在职培训到专业培训,依次娓娓问来。她对这位医生骄人的学业成绩赞许有加,并指出对方竟然还是一位运动冠军,实在难能可贵。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位女士攀谈起了长曲棍球。

“我现在还在打。”柯兰奇克不无骄傲地说。她将双手分别伸到两侧衣袋里,掏出两枚黄色小球。

多丽丝·柯兰奇克抓过的球可能也就这俩了,史蒂夫心想。

维多利亚又继续问及柯兰奇克曾经写过的专题论文、指导过的研究项目,以及她在罗克兰公立医院发起的项目。都是一些非常放松的对话,可谓诉讼领域将投手哄睡、准备偷垒的跑垒员。接着,维多利亚结束前戏,问道:“博比的病情具体而言是什么呢?”

“我无法给出具体说法,因为所罗门先生不同意做全面检查。”

全美明星曲棍球防守后卫,拿下一分,史蒂夫暗暗思忖。

加油,薇姬。别让她打乱你的方寸。

“那就告诉我们你现在能给出的说法。”

“罗伯特是一位天才症患者,有自闭特征,但病因不明。他害怕陌生人,容易歇斯底里,与人交流不足。由于自闭症原因不明,我无从判断罗伯特的病因。但是,我们知道,在其母亲的监护下,他患有感觉剥离症和营养不良症。”她看了史蒂夫一眼。“他母亲就是贾妮思·所罗门,申请人的姐姐。”

这是要连坐我么,史蒂夫暗想。

柯兰奇克将两个长曲棍球重新放入衣袋。“我们需要对罗伯特进行检查才能判断他遭受的究竟是中枢神经系统损伤,还是仅仅通过治疗便可逆转的心理创伤。这是了解其语言模仿能力、异序构词能力以及外语能力成因的关键。”

柯兰奇克转向罗尔法官,一副兴冲冲的样子。你让证人有机会对他们热衷之事侃侃而谈,他们都会这样越说越来劲。“这就是罗伯特如此重要的原因,法官。如果他的右脑能在中枢神经系统不受损的情况下得到有效刺激,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在其他人身上使用药物或激素以复制这一模式。我相信我们可以解锁每个人身体里的那个雨人。你能想象对每一句话都过耳不忘会是什么感觉吗?”

“很多东西我是听完便忘,”法官道,“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讨论一下你呈交本庭的儿童保护报告吧。”维多利亚说。

“我很乐意。”柯兰奇克欣然道。她这下兴致大发了。

“你对所罗门先生做了一些高度批判性的评价。”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看他那么顺眼。”

“此话怎讲?”法官插嘴道。

“他们订婚了。”柯兰奇克挑了挑眉毛,好像她对此颇有微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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