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的屁股一碰就痛,破裂的嘴唇更是感到阵阵灼烧。博比已经冷静下来,问舅舅可不可以在自己的热巧克力里加棉花糖。他们漫步在一条石板路上,两侧柏树环绕。毕格比的农舍就坐落在前方的小丘上。
“一人独享大房子。”博比说。
史蒂夫纠正道:“是两个人。”
房子用戴德县特有的松木建成,三层高,带环形门廊和锡皮屋顶。毕格比的曾祖父是房子的最初建造者,他同时还有很敏锐的商业嗅觉,将附近八百多公顷无人问津的土地一并买下。史蒂夫暗忖,房子外面一这片土地的风貌肯定和毕格比一世时代差不多。破屋里放着一台甘蔗机,一根三米高的杆子上挂着一个开饭铃,烟熏室旁堆着柴火,过去人们就是在这里熏制火腿。
除此之外,史蒂夫还发现了一些现代化的东西。在一片椰子树林中,坐落着一个红土网球场;环礁湖周围有人造沙滩环绕;还有一间以竹子为墙、以棕榈树枯叶为顶建成的小屋。他想象了一下维多利亚变成毕格比庄园女主人的画面,觉得很别扭,赶紧将它从脑海中抹去。
他和博比走进屋内,穿着制服的管家似乎早已恭候多时。史蒂夫心想,毕格比肯定提前用手机或者对讲机通知了管家,或者用狼烟发的信号。女佣为史蒂夫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为博比送来了一杯热巧克力,里面还放了棉花糖。
咖啡让史蒂夫的嘴唇更痛了,而博比在热巧克力的刺激下开始大谈特谈可可豆,他曾经在书上了解过类黄酮对健康的益处,因此不断向史蒂夫念叨着类黄酮的化学成分,但史蒂夫根本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布鲁斯·毕格比,那个拥有一切,甚至拥有维多利亚的毕格比。
可我为什么不恨他呢?
也许是因为毕格比做得无可挑剔吧。诚然,这个人乐观得令人厌烦,性子太直,面对别人的讽刺完全不接招。另外,他在推销自家分时共享房方面干劲十足,活脱脱一个亚热带地区目光狭隘的中产阶级。但这又如何?和史蒂夫平时打交道的大多数人——刑事犯、无能法官、作伪证的证人——比起来,毕格比简直就是个童子军队员,胸前的荣誉勋章闪闪发光。再说,史蒂夫怎么看毕格比无关紧要,关键是维多利亚爱毕格比。
所以还是别想了吧,笨蛋,她是他的人了。
史蒂夫陪着博比走进客房,内部看似刚翻新不久。墙上贴着奢华的红木,地上铺着意大利瓷砖。房内收藏的大多为南美艺术品和印第安艺术品,都价格不菲、博采众长且富有品味。当然,这些赞美不涉及那幅一米八高的油画——两颗成熟的鳄梨晃晃悠悠地荡在枝头,仿佛一对下垂的乳房。
客房内十分惬意,放有一些印第安篮子、印第安壁挂和陶器。史蒂夫把博比送上床,为他盖上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处。
“史蒂夫舅舅,在我睡着之前别走开。”
史蒂夫坐在床边,答应道:“孩子,我哪儿也不去。”
“今天真是刺激啊,是吧?”
“刺激?”
“你把我妈的朋友干倒的样子简直帅翻了。”
史蒂夫表示同意:“那当然。”史蒂夫知道博比心中有东西困扰着他,但要一吐为快却不容易。“孩子,你想聊聊今天发生的事吗?”
毛毯下的博比耸了耸他瘦瘦的肩膀。
“你知道规矩的,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博比问道:“我妈究竟是个坏人,还是只是累坏了?”
他从未对外甥撒过谎,现在也不会。“都有一点儿吧,也许都占了一大部分。”
“为什么她是坏人,而你是好人呢?”
“她也不是坏透了,我也不是没缺点。”
他心想,这是实话。就在数小时前,他同意给贾妮思十万美元,换取她的有利证词。如果被抓到现行,他唯一可用的辩词就是自己其实没那么多钱,根本无从行贿。他明天会考虑钱的事。届时,他不会去想自己的这个协定会带来什么道德伦理上的后果。他知道,这些后果终会降临,带给他的痛苦将远胜现在的头痛。
博比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如果巴克斯代尔夫人杀了她老公,她岂不是坏得多吗?”
史蒂夫附和道:“大大的坏。”
“不是善意的坏,是恶意的坏。”
“没错。”
“‘这个女人得到完美打磨’。”博比嘟囔道:“我们肯定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说完便睡着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是个好父亲。”
史蒂夫转过头,发现维多利亚正站在客房门口。
“谢谢,不过我有时候觉得,他给我的比我给他的多。”
维多利亚走到床前,俯身轻抚博比的脸颊。他的呼吸很沉,像在打呼噜似的。“他视你为偶像,你应该感到自豪。”
但现在他一点也不自豪,作为一个准爸爸、一个律师、一个男人,他并不自豪,反而觉得自己像一个游走在被捕边缘的重罪犯。为了转移话题,他指了指漆黑的窗外,问维多利亚:“外面怎么样了?”
“温度在下降,布鲁斯要疯了。”
“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
“没事,我就觉得有你在身边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出去走走吗?”
***
一轮凸月躲在淡橘色的云朵后面偷看着大地,黑乎乎的烟雾盘旋在树林上方。在大喇叭里古巴情歌的伴奏下,维多利亚领着史蒂夫在果林上方一条铺满珊瑚岩的山脊小道上漫步。突然间,数千盏明亮的彩灯同时亮起,把鳄梨园变成了一片圣诞树的海洋。
“哇,快看呐。”
“这是布鲁斯想出来的给树加热的办法,”维多利亚说:“从奥兰多到基维斯特岛,他把沃尔玛里的圣诞彩灯都买光了。”
“你家毕格比是个聪明人。”
“他比不上你。”
“也就比我多几百万。还多个你。”
维多利亚问:“你觉得,对布鲁斯而言,哪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出乎史蒂夫的意料。一直以来,她和布鲁斯之间的恋情都是禁忌话题。“我不能替他回答,只能代表自己。”
他欲言又止,仿佛被困在烟熏炉里的烟。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所罗门,继续说。”
“我好冷,咱们回去吧。”
她牵起他的手,说:“这边。”
“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径直拉着他朝环礁湖走去。
“如果你想裸泳,还是省省吧。”史蒂夫打趣说。
湖边棕榈叶棚屋的门口立着两把熊熊燃烧的火炬。她对史蒂夫说:“进来吧,这屋子防风。”
“嗯,对于米克苏基部落的狩猎派对来说是挺防风的。”
她低头走进屋里,而他则在门口踟蹰不前。
史蒂夫心里很纳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是散步又是棚屋,维多利亚要泡他吗?还是他误解了?毫无疑问,晚餐摄入的杰克丹尼威士忌、泰诺止痛片和花生酱糖把他的脑袋弄迷糊了。
她的声音从棚屋暗处传来:“你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