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人与海风

“杳无音信。”史蒂夫决定不提那辆脏兮兮的绿色皮卡。他感觉之前在南部高速上见过这辆车,不过只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怎么看清楚。“也许她已远走高飞,开始搞魔术巡演了。”

“小贾妮思,”赫伯特望着一只在海面上盘旋的海鸥喃喃地说,“我还记得替她的第一辆自行车装辅助轮的情景。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你给她装了辅助轮之后,就再也没关心过她。”

“你把她的破事都怪到我头上?”

史蒂夫拿起一块炸螃蟹在奶油柠檬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这烟熏螃蟹肉有很重的墨西哥胡椒味。他继续说:“她吸毒、盗窃和小流氓鬼混,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那我猜,你没混出头是怪我没去看你打乐乐安全棒球赛喽。”

“我跳过了乐乐安全棒球,直接从少年棒球联赛开始参赛的。还有学校的周日篮球赛、高中田径赛、迈阿密大学棒球联赛,这些比赛你都没来看过。你曾因要在律师大会上演讲而错过了我的坚信礼,还错过了我的高中毕业典礼,因为你当时在州北部打官司。”

“女儿吸毒,儿子牢骚满腹,也许我应该测一下你们的dna,看看你俩是不是遗传了送奶工的基因。”

“你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这一点让我很不爽。花时间多陪陪孩子对他们有好处,忽略他们只有坏处。”

“你别跟个娘娘腔似的行不?”

娘娘腔?这个词史蒂夫倒是好多年没听过了。“够了,你就说叫我来这儿到底要干嘛,不然我就开车走人,你来买单好了。”

赫伯特没理他,招呼金吉给他续杯,但她正在吧台另一头为两个晒得黝黑的雅皮士调酒。

“爸,说正经的,今天究竟是要干嘛?”

史蒂夫把勺子伸进杂烩汤,准备舀一口汤喝。他父亲举起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轻声问道:“我听说,你把别人的头盖骨打裂了?”

勺子还未来得及送进史蒂夫嘴里,就僵在了半空。

赫伯特继续道:“就是你抢走博比的那天晚上。”

“谁告诉你的?”

“杰克·津克维奇。他一路开车来舒格洛夫岛找我。要我说,我儿子就做不到这点。”

“你这么喜欢那个老油条,去领养他啊。”

“太晚了,三十多年前亚伯和伊莱恩·津克维奇夫妇就把他领养了。”

“居然还有人想要那个老油条?”

“说话别这么损,会遭报应的。”

“好吧,我向那个小人道歉,下次他来看你的时候替我转达一下。”

“我不是教过你要彻底了解对手吗?要知道他们爱喝什么,他们的死对头是谁,还一定要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一个人的过去就像登山靴上的泥,甩都甩不掉。”

“确实得了解。那我们来说说津克维奇为什么要大老远地来这儿……”

“机灵鬼,你都了解他什么?”

史蒂夫豪饮一口啤酒。他必须按着他父亲的规矩行事,回答他的问题,忍受他的羞辱。“老油条是家庭服务中心的永久职员,典型的混日子公务员。”

“这些信息都没什么个人特征。如果你提前做好功课,你就会知道,他小时候住在塔米阿米路旁的拖车营地里。他爸为人刻薄,爱喝酒,打老婆,用皮带抽过小杰克。他七八岁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他妈被他爸割喉,最终在他怀里咽气。”

“我的天,这我还真不知道。”

“杰克在家庭服务中心运营的州避难所待了一年。他辗转过多个寄养家庭,但要把他安顿下来实在太难了,因为他年纪比较大,脾气还不小,一点也不像只可爱的泰迪熊。但家庭服务中心的一位社工不愿放弃他。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你明白了吧?”

“不明白。”

“那个社工找到了亚伯和伊莱恩两口子。你觉得亚伯·津克维奇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哪儿知道?”

“他是劳德代尔堡市少年法庭的法官,所以那个社工才认识他。亚伯给杰克提供了很好的教育,向他灌输保护儿童的重要性。我可不是说杰克需要指点,但他并不是你口中混日子的公务员。他是个斗士,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痛恨暴力的人。而你,是那个绑架自己外甥还差点要了别人性命的家伙。”

“我那是自卫。”

“随你怎么说。那你在法院勒津克维奇的脖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给他系领带,结果用力过猛了。”

“你还说他领导的是纳粹突击队。”

“他大晚上派人来家里调查,把博比吓坏了。”

“你还对他说,在家庭服务中心上班的人都是无能的蠢货,应该被扔进大牢。”

“你难道没看过报道吗?他们内部弄丢了一个小女孩。”

“那你写个专栏批判呗,别再去惹杰克了。”

“我对他的过去表示同情,但他依旧是个混蛋。”

“这我倒是信,有你这样的人去挑衅他,他会比臭鸡蛋还混蛋。”

“你就没碰到过第一眼就把你视作眼中钉的人吗?”

“机灵鬼,我遇到的人可没这么讨厌我。不过你还是不得要领。家庭服务中心不仅仅是津克维奇的单位,还是他的家。你这是在他家门口拉屎。现在他千方百计要收拾你。”

史蒂夫问:“那他都有些什么招?”

“你带走博比那晚伤了个人,他正在找他。”

史蒂夫感觉胃里一紧。老爸说的是当时棚屋里的那个“牧羊人”,闻起来像落水狗一般。史蒂夫坚信自己用那根“牧羊杖”打他属于正当防卫。那人手里可有刀啊。但你也只能在合理范围内使用必要的武力进行还击。史蒂夫做到了吗?这一点足以让陪审团提出质疑了,史蒂夫可不想听到法官请陪审团宣布裁决结果。

“我猜,你跟津克维奇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跟他说:去你丫的。”

史蒂夫思索片刻后,说:“我不明白,老油条为什么觉得你会把我供出来?”

“好问题。”远处的酒保正在调制几杯五颜六色的酒,赫伯特朝她招了招手,问道:“金吉,那个像洁厕剂一样恶心的玩意儿是什么?”

“赫伯,那是苹果马提尼。”她一边回答,一边往绿色鸡尾酒里放了一片青苹果。

“苹果马提尼,听起来真别扭。杜松子酒加苦艾酒就是马提尼。往里面加橄榄没问题,加洋葱没问题,但加水果就有问题。”

“爸……”

“马提尼就该和钢水一个味儿。”

“爸,为什么津克维奇……”

赫伯特指着酒保手中的托盘,又问:“红色的那杯是什么?”

“这是‘海风’,用伏特加、小红莓汁和葡萄汁调成的。”她又指着其他酒杯说:“这杯是‘沙滩性爱’,高的那杯是‘长岛冰茶’,原料有伏特加、杜松子酒、朗姆酒、龙舌兰、橘香酒和可乐。”

赫伯特做了个鬼脸,不屑地说:“这哪儿是酒,分明是公子哥聚会。等你把那堆马戏团似的玩意儿弄完了,再给我来杯马提尼吧。”

史蒂夫继续问道:“为什么津克维奇觉得你会帮他?”

“他说,如果我配合的话,他可以在塔拉哈西替我美言几句,说不定能让我重新当律师。”

“这笔交易不划算,你再坚持坚持,他就许诺你当州长了。”

“我琢磨着,津克维奇肯定找过我们家其他人了。”赫伯特说。

“所以呢?”

金吉端来了马提尼,赫伯特向她点头致谢。“你想想,谁让贾妮思出狱重获自由的?凭什么要让她出狱?”

“你的意思是,我那没用的姐姐在帮津克维奇整我。”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特蕾莎·托拉诺说得没错。津克维奇的活动范围很广,从南边的佛罗里达群岛一直延伸至佛州。他的动机是什么?

为了弄死我呗。我只想抚养博比,州检察院却派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来报复我。

赫伯特手握杯柄,摇了摇他那杯马提尼,说道:“我敢肯定,津克维奇想整垮你,就像拍死一只蒲葵甲虫一样。他当时在我面前提到了‘严重袭击’和‘蓄意谋杀’之类的词。”

史蒂夫胃里的紧绷感变成了抽痛。太多问题和恐惧笼罩着他。他们还掌握了什么信息?贾妮思带津克维奇去见了棚屋里的那个男人了吗?警察会不会上门来抓他?社工会不会带走博比?

“让我进去吧,儿子。”赫伯特说。

“进哪儿?”

“你的生活。”赫伯特按他喜欢的方式,任马提尼如银色的钢水长河般流进嘴里,一饮而尽。“我还是你爸,我想帮你一把。”

史蒂夫心想,原来这才是这次见面的主题。老爸那深埋的父性,就像洪水过后重见天日的化石,一并浮出水面的或许还有些许愧疚感。是不是对子女不上心的父亲,年纪大了都会这样?史蒂夫不禁替父亲难过了片刻。老赫伯特四十岁时曾是业内翘楚,而到了六十岁呢?丧妻,被辱,孑然一人。两个成年的孩子都不同程度地疏远了他。

史蒂夫的祸事能否成为父亲的福音,让父子二人重归于好?一想到这儿,史蒂夫就愤愤不已。他老爸想让他怎么做?找个地方坐下来,倒两杯波旁威士忌,再向他请教?史蒂夫脑海中回响起沃伦·泽方那首《律师、枪支和金钱》里的歌词:“爸爸,快救我出去。”

但他俩的关系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也不可能从现在开始改变。因为这其中的情感包袱太重了。如果父亲现在要伸出援手,只会让史蒂夫心中的旧恨又翻涌起来,回想起父亲事事缺席的往事。

“爸,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现在才像父子一样在后院玩棒球有点太晚了。”

“我知道我过去经常不在你身边。但谁要是想伤害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赫伯特眨了眨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眼泪究竟是因为酒到浓时还是情至深处,史蒂夫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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