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你这么做,是为了爱情?

史蒂夫向后一仰,翻下了潜水平台,在海里扑腾了一会儿,因为橘色的海藻缠住了他的脚蹼。他打开了浮力调整器上的阀门,放掉了充气背心里的空气,让负重带引领自己下潜。水渗进了面罩,让他鼻子发痒。于是他改用鼻孔呼气,用气压把水顺着放气阀向外排了出去。

嘿,我想起来怎么潜水了。

他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感受着身边浮起的气泡,不禁放松了下来。他向下潜了9米,徜徉在水中,在紧紧包裹的潜水服中,靠自己的体温取暖。而展现在他眼前的,就是福尔斯想让他看的东西。

关于珊瑚礁,史蒂夫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什么珊瑚礁是石头城堡,是海底的城市,是水下的热带雨林。数以百万计的生物在这古老动物留下的石灰质骨骼上生活,这块珊瑚礁可能已经有两万岁了。

他在基拉戈岛的国家公园潜过水,也在巴哈马群岛和大开曼岛的海岸边潜过水。他难道忘记了那无与伦比的美丽?还是说这片珊瑚礁比那些地方的珊瑚礁都更壮美?

史蒂夫被万花筒般的色彩迷住了。黄色的海扇随着水流摇曳。神仙鱼身上闪烁着霓虹灯般的蓝色和绿色,在一簇簇紫灰色的脑状珊瑚中穿梭。沙质海床上支起如大教堂般庄严堂皇的珊瑚石,仿佛是这座迷你亚特兰蒂斯城里神庙的立柱。紫色的柳珊瑚触手随波摇摆。

到处都是鱼。数以百计……不,数以千计。它们是这座珊瑚公寓的房客。滑溜溜的鹦嘴鱼身上带着黄、红、绿三种颜色,仿佛鹦鹉的羽毛。一群银色的鲹鱼用大眼睛盯着他看。小嘴黄斑彘鸣鱼能发出猪一般的咕噜声,但史蒂夫除了气泡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外,并不能听见其它声音。一条海鳝从裂隙中探出头来,似乎并不喜欢眼前的景象,又缩了回去。

一大片阴影从他上方掠过。他看到了自己见过的最大最肥的一只石斑鱼。这条令史蒂夫惊愕的鱼叫作大海鲈,比两个相扑手加在一起的块头都要大。这条鱼大概有两米多长,至少270公斤重,下巴低垂。它游了过去,又转回身来,尾巴上跟着十来条小鱼。它直冲史蒂夫游来,但这并不危险。它更像一位胖胖的律师,摇摇晃晃地走在法院的走廊上。占据着他自己的那部分空间,同时把你的空间也挤占了。史蒂夫不知道这条鱼会不会用尾巴拍他,或是给他一纸法院传票,所以他让到了一边。

史蒂夫沿着海底斜坡下潜得更深了些,水变得更凉了,周围也更暗了。下潜至水下约二十米时,他突然想起:

福尔斯呢?福尔斯到哪儿去了?

他抬起头来,却看不到船。如果船开动的话,他会不会听到引擎声呢?

如果福尔斯把我扔在这儿的话该怎么办?

史蒂夫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下潜多久了?还剩多少氧气?他检查了一下氧气瓶压力,还有大概14兆帕。时间充足,只要他别心跳过快就行。

好吧,冷静下来。还记得吧,福尔斯是个好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虽然你还说过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附近有一条蓝灰色的梭鱼绕着他打转。史蒂夫从一堆鹿角状的珊瑚上游了过去。这条梭鱼就像一位正在执行监视任务的人身伤害律师,紧紧跟着他。

突然,福尔斯驾着战艇来到了他身边,打手势让他上船。这艘由电池驱动的战艇开动起来悄无声息。北海里的德国u型潜艇听不见,珊瑚礁上的史蒂夫也听不见。它雪茄型的艇身里嵌着两个座椅,一前一后,就像老式双翼飞机的驾驶员座舱。史蒂夫爬进了第二个座椅,背靠船尾附近的压载舱。

福尔斯把节流阀缓缓向前推,两人座的人肉鱼雷开动了起来。他们擦着珊瑚礁的边缘,向更深处潜去。由于海水变冷,光线变暗,珊瑚稀疏了起来,鱼也变少了。随后,他们突然沿着斜坡上升,进入了一片更温暖明亮的水域。大螯虾在海底爬行,一群红鲷鱼飞快地游了过去。珊瑚礁又变得稠密了起来。史蒂夫不知道这是刚才那块珊瑚礁的一部分,还是一片新的珊瑚礁。

难怪迪莉娅和她的追随者们要保护它。来吧,福尔斯,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因为迪莉娅想保护珊瑚礁而杀了斯塔布斯?你这么做,是为了爱情吗?

前座上的福尔斯转过身,从小隔间里取出一块手写板。他写了几笔,然后把这块板举到了史蒂夫面前:“上方十二点钟方向。保持冷静。”

史蒂夫向头顶上看去。四条鲨鱼正在徘徊在他们上方约六米高的地方。他虽然区分不了虎鲨和护士鲨,但心里知道这些鲨鱼不是那种会袭击游泳者的嗜血狂鲨。他很想知道,鲨鱼眼中两个坐在一根旧金属管子上的家伙是什么样的。

福尔斯擦掉了板上的字迹,又写道:

“是护士鲨。别担心。”

史蒂夫松了口气。护士鲨通常没有攻击性。福尔斯把压载舱放了些水,将操纵杆向后拉,战艇迅速上浮,要直接从鲨鱼群中间穿过去——拜托,福尔斯,至于吗?——还好护士鲨分出一条路让他们通过了。

片刻之后,他们浮上了水面,两人都拉下了面罩,吐出氧气管。尽管这次潜水时间很短,史蒂夫也感到下巴酸痛。他在上浮穿过鲨鱼群的时候咬紧了牙关。

“喂,哥们儿,感觉怎么样?”

“叹为观止。我明白为什么你们喜欢珊瑚礁、想保护珊瑚礁了。”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迪莉娅跟我说过。”

“她说起过我?”

“她说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却是个糟糕的男朋友。……我真的很爱她,哥们儿。”

“我也这么觉得。”

“想象一下你过着和我一样的日子,在一个又一个岛屿间游荡,嬉戏在百花丛中,直到遇见迪莉娅……”他停顿了一下,一阵小浪翻上了战艇的船舷,“我为了她在努力做正确的事。”

“怎么做,福尔斯?你做了什么?”

拜托,福尔斯。告诉我你和迪莉娅还有‘大洋洲’的事。

但这个英国人只是摇了摇头说:“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反正不是堪萨斯州,史蒂夫暗忖。

“如果‘大洋洲’工程建起来,这里就是它的中心。”福尔斯说,“二号楼,赌场,就在这里,缆索往那个方向斜向下延伸七百多米。”福尔斯指着远方,“要往海底打桩,打120米深才能固定住缆索。你知道下钻和打桩的工程量有多大吗?你知道会搅起多少沉积物吗?”

史蒂夫想起了格里芬别墅里的模型。酒店和赌场由三个浮动的建筑组成,用缆索与海底相连。靠近珊瑚礁的那座建筑有带水下舷窗的客房。模型里的鱼都是树脂玻璃做成的,而这里的鱼都是活生生的。“格里芬的研究报告说洋流会把沉积物带离珊瑚礁。”

“当然,这是最乐观的情况,没把风暴和漏油的情况考虑进去。迪莉娅倒有一些结论相反的研究。”

又是迪莉娅。好,那我就挑明了说吧。如果不提前离垒,就偷不到垒。

“迪莉娅说了谎,对吗?”史蒂夫说,“那天你根本没和她在一起,对吗?”

一时之间,除了海浪打在战艇上的涛声外,世界鸦雀无声。接着福尔斯说:“我并不希望任何人死。我以为如果有其他人给斯塔布斯的钱比格里芬给的更多,斯塔布斯就会毙掉‘大洋洲’工程,但事情没有如我所愿。”

“究竟怎么了?”

这时两人听到远处传来船的轰鸣。史蒂夫用手遮住太阳,只能勉强看到一艘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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