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死人偶

理查德·沃德尔一只手肘支撑在陪审团席的护栏上,说:“这是一个关于贪婪与腐败、贿赂与谋杀的故事。”

维多利亚端坐在辩护席上记笔记,暗忖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开场白,运用了先入为主的原则。陪审员们对最先听到的东西印象最深刻。

“贪婪与腐败。贿赂与谋杀。”

它们是杀人案的四个得力助手。只要一有机会,沃德尔就给陪审员们灌输这些词。有些律师信奉后入为主的原则。你最后听到的东西记得最牢。史蒂夫教维多利亚同时运用这两种原则,因为最优秀的律师在开场和结尾都表现得非常强势。

“我不是要告诉你们证据本身。”理查德·沃德尔说,“而是要让你们了解证据可能有哪些。我会把整个故事简化后讲给诸位。”

开庭陈词,律师们喜欢将之称为“序幕”。十二个陪审员和两个替补陪审员都就位了,所有人都举起手宣誓遵循法律和证据,给出公正切实的裁决。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沃德尔煞有介事地问。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贪婪与腐败,贿赂与谋杀。”他自问自答。

看吧,我就知道答案是这个。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跟佛罗里达群岛毫无血脉关系的富人,他不尊重我们美丽的岛群,不尊重这串海中的祖母绿宝石。各位本地居民都知道,我们必须保护海滩和红树林,保护这片碧蓝的海水和海中脆弱的生命。但被告来到这里别有所图。他是一个有着宏伟计划的大人物,什么都挡不了他的路。环境法规?他想尽办法绕过它们。反贿赂法?他公然违反且不受制裁。这就是他一贯做生意的方式。”

维多利亚从没听过类似的开庭陈词。沃德尔还没有开始讲这桩谋杀案,就已经越界进入了人身攻击。她可以提出异议,但史蒂夫的建议在耳边响起。

“如果一开场就提出异议的话,你会惹恼陪审员。他们希望听听双方的故事。安静地坐好,得体地微笑。你会有机会的。”

沃德尔走到被告席前,用手指着她的委托人说:“这个人就是他,哈罗德·格里芬,旁边坐着他的迈阿密律师。”

“迈阿密”这个词带着口音,仿佛在向一群本地厨师订私房菜。

“被告就像轰炸民居的凝固汽油弹一样闯入了这里。声势浩大,令人胆寒。”

“这就是哈罗德·格里芬。他带着私人飞机、豪华游艇和一大笔钱闯进了佛罗里达礁岛群。他说,‘法律对我没用。我是哈罗德·格里芬。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贿赂公务员,用美元引诱他们,当他们无法满足我的要求时,我就杀掉他们!’”

陪审员们惊呆了。她身边的格里芬在椅子里扭动着。维多利亚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让他冷静。

沃德尔走向书记员席,一只手拿起捕鱼枪,另一只手拿起矛头。他比划着发射机和矛头,看上去很危险。维多利亚揣测,他就是要制造这个效果。

“哈罗德·格里芬用这把致命的武器刺穿了一个活人。在我们的法律里,哪怕是刺一只龙虾也是犯法的。但哈罗德·格里芬却用它刺穿了另一个人的要害,一个名叫本杰明·斯塔布斯的人,一位忠诚的公务员,他先是陷入了贪污腐败,然后由于拒绝帮忙做脏活,被这位被告冷酷无情地铲除。”

沃德尔唠唠叨叨地说着,想把死者描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听他下面的话,维多利亚就明白了,他在试图引起同情——“我不是在寻求同情。我是在寻求正义。”

就在沃德尔喋喋不休之时,维多利亚扫视了一圈法庭。拉斯克警长坐在第一排他的老位置上。朱尼尔今天没来。他需要练习在托尔图加岛的自由潜水,说自己的身材已经走样了。女王也缺席了。她需要来个购物休整一下,但由于附近250公里范围内都没有内曼·马库斯精品百货店,维多利亚知道她会在中午的时候回到酒店的水疗会所。

“被告方声称斯塔布斯先生可能不小心自己用捕鱼枪射中了自己。他们会请一位鉴定证人,用图表来向你说明入射角、速度以及很多其他难懂的东西,以证明这是个合理的猜测。”

“反对!”换作史蒂夫,也许会视而不见,但她已经受够了,“法官大人,我希望是由我来陈述我方的证据。这方面我应该比沃德尔先生更加了解。”

这是“管好你自己的事”的礼貌说法。

“反对无效。沃德尔先生有权做出推断,而陪审团有权在他犯错的时候制止他。”

去你的。

“你们知道什么叫专家证人吗?”沃德尔冲着陪审员微笑,“就是受雇佣的枪手。也许你无法买到一位专家证人,但你毫无疑问能够租到一位。根据法庭文件来看,被告方租了一位‘人为因素教授……’”

他故意把教授这个词说得像“具有等级和终身职称的江湖骗子”。

“……从纽约市的哥伦比亚大学租来的。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到纽约市去找人,除非是在佛罗里达找不到愿意按他们的要求办事的人。”

哎,坏了!

维多利亚知道自己必须要提出反对了。她应该拍案而起,做出被冒犯的样子。但在第一次反对失败后,她有些过度紧张。

“可能你们有所不知,人为因素专家就是那种告诉你路沿太高或是护栏太低的人。我不确定这位来自纽约市的教授是否了解捕鱼枪,所以当他来到这里过他的带薪假期时,我要问他一些问题。”

沃德尔继续发表长篇大论,猜测那位教授很可能分不出曼哈顿岛和绿龟岛的区别。格里芬面色阴沉,手指敲击着辩方席前的桌子。维多利亚觉得这副表情加上他的粗脖子和阔胸膛让格里芬看起来像个好勇斗狠的人。她在记录本上写下“微笑”这个词,递到了自己的委托人面前。

这位州检察官比她预期的要棘手。不得不承认,史蒂夫也警告过她。

“不要因为那家伙的陈词滥调而掉以轻心。他比看上去要聪明和凶狠得多。”

沃德尔在开场陈词中承认,在捕鱼枪上没发现任何有用的指纹。维多利亚暗赞这招聪明,故意指出自己陈述中可能会成为弱点的地方。电视破案节目的泛滥令陪审员们希望在每个案子里都能找到纤维、毛发和血渍这样的证据,还得加上最先进的计算机图像。律师们将这称之为“csi元素”。

“没有指纹。”沃德尔大方地解释,“因为捕鱼枪上隆起的高分子材料手枪式握把不容易沾上指纹。”

沃德尔关上话匣子,他的助理拿着一个人偶进入了法庭,把它放在了检方席的一张空椅子上。和硅胶娃娃多美不同,这袋锯沫既没有名字也没有性别,是那种在碰撞实验中被配重块撞翻的人偶。

“是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将听到这支捕鱼枪的枪响。这是老式的气动型,从二氧化碳贮气瓶里喷出一团空气作为动力。像这样把它装填上。”沃德尔把枪管指向天花板,同时弯下身把矛头塞进枪管,直到它卡到位,“装矛并不难。如你们所见,自己不小心射中自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射中其他人——呵,容易得就像……”

沃德尔把枪管转向检方席,发射。矛头呼啸着穿过法庭,刺入了人偶的胸口,发出一声令人不适的闷响。人偶的胳膊抽搐着,头也晃动了起来。陪审员们倒抽了一口凉气。

“想想骨头碎裂、血管爆开的样子。想想那种痛苦和恐惧。想想本·斯塔布斯在失去意识之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血过多几近死亡。”

维多利亚暴怒了。她可以提出反对,但损失已经造成了。从现在开始,只要在审判中提到这支捕鱼枪,陪审员们都不会再注意听具体内容了。他们的脑海里只会想到一个可怕的场景,一种可怕的声音:矛头“噗哧”一声刺入本·斯塔布斯的胸膛。

“现在我该坐下了。”沃德尔宣布,而假人上的矛头还在颤动,“我希望你们能像倾听我的陈词那样倾听洛德女士的话。我们要的只是伸张正义。一场对所有人都公正的审判。”

***

“我们要的只是一场公正的审判。”粉红卢贝说。“对被告人公平,但同样也对佛罗里达人民公平。”

史蒂夫按下暂停键,画面凝固住了。这是二十年前佛罗里达州法制频道的录像带,但粉红卢贝看上去并没怎么变样。秃顶、矮胖、满脸粉红色。正如所有优秀的出庭律师一样,他在陪审席前面如鱼得水。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连连出击,大展身手,不向公派辩护律师退让一寸,就算在陪审员选任中也是如此。

史蒂夫把脚跷到鸡尾酒桌上,为自己倒了一大杯杰克丹尼威士忌——这注定会是一个漫漫长夜——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威利·梅斯先生被指控犯下了一桩可怕的罪行。”卢贝继续说,“他杀了一位无辜的女性和她的孩子,涉嫌恶意双重谋杀。现在,我要问你们每人一些问题,以帮助我们达成一桩对双方都公正的审判。”

屏幕上,卢贝站在离陪审席一臂之远的地方。这距离近到足以在不侵犯他人空间的前提下进行眼神交流,“一号陪审员。康纳先生,从你开始。”

镜头切换到了法官席和赫伯特·所罗门法官身上。与粉红卢贝不同,他的样子改变了很多。屏幕上的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英俊男人,发型打理得很精致,带着副飞行员眼镜。他的下巴轮廓还没有变得松弛,头发还没变白。不过也有一点与现在不同,那就是一种史蒂夫几乎快忘了的表情。赫伯特看向陪审团席的时候,露出了放松而自信的笑容。他看上去很快乐。这是他的法庭,他在从事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失去所有这一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的伤口有多深?

雷金纳德·琼斯坐在法官席下一张马蹄形的桌子旁,就像是国王面前的臣民。琼斯的办公用品整齐地摆放在面前。记事手册、证据贴纸、装订器,以及佛罗里达州公诉威利·梅斯的法庭文件。

史蒂夫啜着酸麦芽威士忌,看着一号陪审员解释说自己在道德上和宗教信仰上都不反对死刑:“圣经里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博比像往常一样赤着脚轻轻走进了客厅,手里拿着记事簿和番石榴冰沙,“我已经解构出了所有的统计数据,史蒂夫舅舅,但我不知道它们对你有没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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