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冷丁的海洋中,头痛的感觉渐渐漂远了。史蒂夫神思恍惚地想着为什么自己的嗅觉会突然变灵敏了。救护人员把他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夜晚的微风里弥漫着咸湿的香气,就像一杯上等的龙舌兰酒。医护人员把他推进渔人医院的急诊室时,他的鼻子简直要超负荷运转,吸入的空气中混杂着碘酒、石灰石粉尘、碎贝壳和湿泥的气味。而后在医院里,钻入鼻孔的是清洁剂和溶剂发出的类似于金属的刺鼻气味。
再后来,他在病房里服了镇静剂,又闻到了古龙水的甜香。他从小就闻惯了这种香气。他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很黑,不过听到了一口熟悉的南方口音,告诉他博比没事。“一点儿擦伤都没有,什么都别担心。好好睡吧,儿子。”
现在,清晨的太阳正透过百叶窗向里窥视,史蒂夫梦到自己在夏威夷的海滩上,一个波利尼西亚女孩给他的脖子套上了一个栀子花花环,那醉人的芳香就好像波利尼西亚女子的微笑。他隐隐觉得那女孩的名字是冒纳·罗亚,但这可能是他家中橱柜里夏威夷坚果的名字。
几分钟过后,史蒂夫半睁开了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了一束鲜花。
啊哈。白色的栀子花。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当一只警犬,到机场去嗅行李箱。也许他的其他感官也变得敏锐了。也许撞了脑袋之后他变得更聪明了。他又沉沉睡去。一分钟后,或是一小时之后,他闻到了另一种香气,某种辛辣但又隐约带了点香草味的气息——女人的香水味。他似乎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正呼唤自己的名字,但这可能依然是个梦。
“史蒂夫,你醒了吗?”
“冒纳·罗亚,是你吗?”
他睁开眼睛。维多利亚正站在他面前,额上皱起细细的竖纹。她如此温柔而关切地看着他,令他心潮澎湃,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我上一次夸你漂亮是什么时候?”他问。
“你还好吗,史蒂夫?”
“还有,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我珍视你,我真的珍视你。”他唱了起来,“珍视是这样一个词……”维多利亚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
维多利亚觉得这种傻笑实在是太不像史蒂夫的风格了。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天真无邪,个性中的棱角似乎都磨平了。
“你真美。”史蒂夫说,“我最近夸过你吗?”
“三十秒之前。”
“我喜欢你的衣服。”他继续说。
“这块破布?”她看向自己那条皱巴巴的细吊带背心裙。赫伯特打电话来之后,她匆匆穿上了它,并不觉得有多好看。她喷了一点儿卡地亚的唯我独尊香水,但是没时间化妆了。而且由于昨夜喝了太多鸡尾酒,她脸色苍白,口干舌燥,“这是我大学时代的裙子。你都看过它几百次了。”
“它有你眼睛的颜色。”
“这条裙子只有红色和白色,史蒂夫。哪种颜色和我的眼睛像了?”
“我不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美。”
她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际线下面有一个青紫的肿块。
“博比。”他问,“博比在哪里?”
“在你父亲家睡觉,他没事。”
“我爱那孩子,把他当亲儿子那样爱。”
“我明白,他也明白。”
“我曾经很困惑,小维,就像在雾里一样。但现在我看明白了。”
千万别,她想着,千万别唱出来。
太晚了。他已经开始唱了:“现在我看明白了……”
护士告诉她,史蒂夫有二级脑震荡。但完全没有提到他被外星人附身了。
雨停之后不久,史蒂夫也停止了歌唱,突然说:“我要开始改变,小维。”
“真的吗?怎么改变?”
“我以后少说多听。我要以你为中心。我要对每个人都好一点。”
“我觉得自己好像走错房间了。”
“我们得多在一起做点事,比如报个厨艺班,或者参加歌剧社团。芭蕾舞怎么样?你喜欢芭蕾。”
“但你讨厌它。”
“没关系,我想为你做些事。”
“话说,你在输的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打算订一盒。”
门口传来敲门声,威利斯·拉斯克走了进来,臀上晃着一把套着皮套的手枪。“我打扰你们了吗?”
“完全没有,警长。”维多利亚说。
“威利斯。”史蒂夫说,“我太爱你了,兄弟。”
“很好,小史。我跟你的主治医师们谈过了。”
“我还有一群主治医师?”
“外伤性健忘症。你以后会想起来的。”拉斯克冲着他们咧嘴一笑,说,“他们给你的大脑做了个扫描,什么也没发现。”
“这是好的意思吗?”史蒂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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