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重远这番话让我彻底惊呆了!我张着嘴巴连连摇头,嘴里嘟囔着:“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这简直太令人费解了。郝班长的母亲怎么会被段飞割下了脑袋?这一点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重远叹息道:“或许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我在查阅那些原始资料的时候,特别是那些匪首们的审讯笔录,其中记载了段飞逃命的简略过程。当日,潜伏在藤田实彦身边的段飞获悉‘婆猪行动’之后,急于将这个秘密传递出去,结果身份被发现,遭到追杀。由于当时全城大搜捕,二十几位暴乱分子害怕被民主联军发现他们的踪迹,故而他们在追杀段飞时并没有用枪,而是用刀刺入了他的胸膛。他们以为段飞已经毙命便赶紧返回继续藏匿,不料事情的经过却被过路的一位妇人看在眼里,这位妇人就是郝班长的母亲。她看到有人倒地连忙大声呼救,结果被暴乱分子折身而回杀害,这时候听到呼喊的民主联军闻讯赶来,只是他们一门心思都放在追捕暴乱分子身上,并没有理会段飞和郝班长母亲……另外,在咱们阅读的那两份卷宗里,冯健也曾跟随郝班长回到城里的部队找过郝班长的母亲,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这个结论就是依据这些得来的。而且,这个结论是唯一的,能让身体强健的郝班长顷刻间毙命,难道还有比见到亲生母亲的头颅更直接的方式吗?况且不要忘记了,郝班长当时的精神状态实在有些糟糕。因为那些资料记载的内容只有这么多,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身受重伤的段飞苏醒后,看到城中的野狗已不知何时循着血腥味儿成群结队而来,它们撕扯着郝班长母亲的尸首,郝班长的母亲就这样刚刚被杀害又成了野狗们的果腹之物。段飞想要驱散野狗,可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然而就当他准备离开之际,却看到了郝班长母亲那张骇人的面容,于是段飞费力地将那只头颅从野狗嘴中夺下,装入了食盒里,接着踉踉跄跄沿着江岸往石人沟的方向走去……我想食盒里原本应该装着郝班长最爱吃的食物,那是一位母亲对多年未见的儿子最好的情感表达—只是,郝班长打开它后却命赴黄泉。”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陈重远:“头颅和‘婆猪行动’之间的联系点究竟是什么?”
陈重远一声叹息:“其实很简单。早年间的通化城百姓们对那些面貌丑陋的人都有统一的称呼,男的叫猪公,女的叫猪婆。‘猪婆’反过来念不正是‘婆猪’么,正是暗指‘婆猪行动’—段飞就是想靠这个让秦队长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冯多多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说:“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不能苟同段飞的行为。”
陈重远摇头道:“多多,你错了。日本侵略者丧尽天良,因为他们策划的‘婆猪行动’一旦爆发,恐怕整座通化城都会尸横遍野。而段飞正是基于这一点,才不得已利用了郝班长母亲的头颅,以此来保住千万百姓的生命。只可惜,这个秘密却要等到三十年后才被揭开。而‘婆猪行动’隐藏的危害到目前还并未解除。”
我连忙问道:“究竟‘婆猪行动’的内容是什么,你又是根据哪些线索获知的?”
陈重远仰身靠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说:“毒气战,一场蓄谋已久的毒气战。有三点可以作为我推测的佐证:首先是那句‘万山深锁,一水中分’的口令,其实它表达的意思是整座通化城的地貌,重点在于后一句,其中的水,暗指的就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江水。至于口令与‘婆猪行动’之间的关系,起初我并未想通,直到我驱车载着你们到江岸散步后,这件事情才豁然开朗。在我坐在江碑旁等候你们的期间,我无意中扫了扫江碑上刻着的文字,那上面记载了这条江的历史沿革,原来这条江在明代的时候叫作婆猪江!由此我确信‘婆猪行动’必然同这条江关系匪浅。然后我想到了小西天那座诡异的地下要塞,于是我驱车前往调查,果然不出我所料,环绕着小西天的三岔岭正是这条江的发源地。我在三岔岭的深山密林里钻了足足一天,总算找到了那条隐藏很深的地下坑道,坑道的入口与江水的发源处近在咫尺,可想而知,坑道的另一端必然与地下要塞相通。而最后一条证据,就记载于我们阅读的那两份卷宗之内……”
冯多多脱口而出:“你是说当时在江岸,吴老蔫口中的水鬼鳖龙?”
陈重远对冯多多说:“不错,它就是‘婆猪行动’埋藏的祸根之一,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水鬼鳖龙,从地下要塞的角度出发,它应该是一罐巨型的毒气桶。由于通化城正值寒冬腊月,江面已然结冰,所以我断定它被放入江中的时间并非当时,而是很早之前—或许是地下要塞的鬼子用来做实验的,但这个目前已经不得而知。至于它为何撞碎冰层浮出江面,大概是由于投掷的鬼子尸首数量过多,在江内形成拥堵,再加之水流等原因造成的。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何身负重伤的段飞看到它后会吓成那副模样。”
我又向陈重远提出了疑问:“如此说来,除去这罐事先就已经放入江内的巨型毒气桶,真正的‘婆猪行动’事实上并没有实施?”
陈重远点头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因为作为密钥的裘四已经身亡。”
冯多多听罢依然眉头不展,她说:“这条江是整座城的水源,而且它流经的市县多达八个。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倘若那罐巨型的毒气桶泄漏,两岸的居民岂不是要招致灭顶之灾?”
陈重远面色阴沉地说:“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所以,咱们要连夜准备相关材料,尽快报告给上级。现在是雨季,我真怕毒气桶经不住连年的泥石撞击……那样的话,咱们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于是,我们三人诚惶诚恐地着手进行,并于翌日清晨返回我市。陈重远的汇报引起了警队长的高度重视,警队长又即刻报告给公安局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许多故事的结尾如出一辙:在辖区相关部门的大力配合下,经过工作人员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勘察和打捞,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顺利地将漂荡在江内三十多年的毒气桶清除,确保了两岸百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为我公安事业谱写了崭新的篇章。
只不过,那时候毕竟是八十年代,相关领导恐怕这条消息会引起群众恐慌,从而导致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都是低调进行的,所有参与人员都被要求严格保密—甚至连最后的表彰会都是小范围进行的。但是那天作为这件事情第一功臣的陈重远却没有到场,不得已由我代替他进行了发言—我想那种陈词滥调你们不会喜欢听,所以这段咱们就免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我没有再见过陈重远一面。我知道对于这个老伙计,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除此之外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第十六天的深夜,我被一阵尖厉的电话铃吵醒,电话里传来了陈重远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燎原,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听我说。我是在通化城的一家饭馆给你打的电话,我刚刚从小西天地下要塞涉险逃出,张树海和李光明的尸首我已经找到了,我老婆的自杀之谜也水落石出了。而且,我还在地下要塞里发现了那些消失的粮草,它们牵扯了一桩更大的阴谋,与女匪俏海棠关系匪浅,‘婆猪行动’隐藏的秘密远远超出了咱们的想象,你马上收拾一下过来找我。另外,多带些钱来,我吃完饭才发现钱包没了,现在被饭馆的老板和厨师们给扣下了,他们说要是再不拿钱来赎人就把我扭送派出所……”
我气急败坏地说:“别扯犊子啦!赶快告诉我你在哪家饭馆?”
陈重远说:“东宝街,老地方。”
我说:“我他娘的哪知道老地方在哪儿?”
陈重远嘿嘿一笑:“这家饭馆的名字就叫老地方。”
就在我挂上电话,收拾好行头准备起身赶往通化城的时候,电话铃再次响起,这回是警队长哈欠连天的命令:“燎原,你现在赶紧去趟城西的居民区,队里接到群众的报案,说是有位退休的老档案管理员跳楼身亡了,你去了解一下情况,明天我要听你的详细汇报。”
起风了。
我拉开卅街档案馆的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滚动不止的阴云已经撑满了整个天空。看来我真是不再年轻了,最近两个膝盖每到阴雨天气就会先知先觉地酸痛,这也许跟“鸭绿江水啸”事件有关,那次我和陈重远为了打捞一具连体腐尸,足足在冰冷的江水里折腾了一天一夜……
从卅街档案馆走回家里起码还得半个钟头,这两年冯多多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要是我回去晚了,肯定又得挨骂。
至于陈重远潜入小西天地下要塞遭遇的万般凶险,老档案管理员缘何跳楼身亡,还有我又是如何脱掉警服来到卅街档案馆工作,以及冯多多成为我妻子的这些陈年往事,我想我会继续说给你们听的—当然,你们最好不要告诉冯多多这些都是我抖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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