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插话道:“你跟花舌子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曾经有没有跟你提过一句‘万山深锁’的口令?”
老妪盯着我惨淡地笑了笑,接着面无表情地摇头不已。
这时候陈重远对老妪说:“现在我请你务必跟我们往鹰屯走上一趟,我们要去花舌子的坟前看看,这很可能关系到他的声名,或许就此便可以恢复他本来的身份。”
我们把老妪带上车后,陈重远不忘让我拿上一把立在墙角的尖镐。就这样,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向鹰屯。沿路陈重远一言不发,他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绿皮吉普车在他生猛的驾驶下哐当乱叫。
鹰屯终于熬到了。这个曾经人来人往的地方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一些低矮的茅草屋横七竖八地贴在地上,夏日的午后让它们变得悄无声息。我们在老妪的带领下,沿着崎岖的山路总算抵达了一片林立着松树的坟地。老妪指着草丛中隆起的坟包,扬了扬下颌。
由于荒草铺天盖地地疯长,我和陈重远拨弄了好一阵儿,才找到紧挨着的两块坟碑。当陈重远俯下身来看罢坟碑上的字迹后,突然像被惊雷劈中一般呆立不动了,接着我看到他一屁股坐在了草丛之中!
我赶紧俯身去查看坟碑,那块写着“张木公之墓”的坟碑我倒并不奇怪,但是当第二块坟碑上的字迹映入我眼帘时,我却抑制不住惊叫了起来,那上面居然刻着:秦铁、徐克鲁、叶西岭之墓!
我的心头怦怦乱跳,陈重远此前的推测得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明—花舌子当年的确进入过小西天的地下要塞,而且,看情况他已经把九枪八的尸首运出了山寨,并与秦队长和叶西岭合葬在一起。而这个徐克鲁,显然就是九枪八的真实姓名。就在此时,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发现遏制了我的胡思乱想,因为就在坟碑的右侧,我看到了一行锋利又灼眼的小字:
万山深锁,一水中分!
我激动不已地连连呼喊:“陈老,多多,万山深锁,一水中分!口令!咱们终于得知了完整的口令!原来它的下半句是一水中分,是一水中分!”
我不管不顾地把坐在地上的陈重远薅起来,疯魔般地哈哈大笑,把站在一旁的老妪看得目瞪口呆。冯多多也跑上前来,她手里边握着那把从老妪家里拿来的尖镐,她把尖镐推给我:“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该是你一显身手的时候喽。”
我扭头问陈重远:“这是要干什么?”
陈重远说:“多多说的没错,你得把秦队长三人的坟墓刨开。花舌子既然把他们的尸首带出了山寨,那么食盒也应该在这座坟墓之内。我想一切就要尘埃落定啦。”
我听罢不由分说地就刨开了坟包,毕竟是三十多前下葬的棺椁,木板已经被腐蚀得支离破碎,我几乎没有费什么劲儿就撬开了棺盖。棺椁之内的两具尸首已经白骨森森,一些生锈的子弹闪落在糟朽的衣物之间,那应该是裘四当家打在他们体内的。一个裹了厚厚布层的食盒就放在三颗头颅旁边—它真的就是许多人为此丧命的食盒吗?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提出来,然后交给了面色凝重的陈重远。陈重远的神色充满了复杂,他示意我盖上棺盖。当焦黄的土重新在地面隆起,我足足松掉了一口气。此后我们谁也没有言语,在返回的途中绿皮吉普车似乎也停止了震荡。沿路我都在恍惚中度过,以至于老妪下车向七十里堡走去,我都忘记了跟她告别。
天罡路28号院,晚七时,挂钟嘀嗒作响。
我们三人激动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盯着食盒,面色凝重。此前陈重远已经把包裹在外的厚厚布层褪掉了,食盒的表面已经受到泥土湿气的侵蚀,那只踩着流火的麒麟此时显得斑驳不堪。压抑已久的气氛由房间的四面八方缓缓靠拢,它们不再是飘荡,而是重压。我的呼吸被这种气氛折磨得断断续续,额头的汗水流得铺天盖地。
毕竟,食盒里的东西曾让那么多人为之丧命,而郝班长又因为看到它离奇地走向死亡。恐惧不可遏制地掠夺了我的身体,它发出的声音充满着犹豫:“陈老,不如,不如我们明天再打开食盒吧?现在是夜里,我怕真的会……”
冯多多的手指缓缓伸向盒盖,她倾斜着身体试图将盖子掀开,连续两次,盖子居然纹丝不动!陈重远见状连忙拂去上面堆积的蒙尘,我们这才看到,盖子的边缘被嵌入了四颗铁钉。陈重远命冯多多找来工具箱,我们缓缓把食盒放倒,与此同时,食盒里发出了一声“咣噔”的响声,里边的东西似乎是块硬物。陈重远用螺丝刀沿着盖子与盒体相连处的缝隙撬动着,他的脸由于紧张,机械地痉挛着。我和冯多多把持在上面的手早已哆嗦得不成样子……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啪”的一响,盖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紧接着,随着一股浊腐的气味,由食盒里冒出来一颗球状的灰白硬物,它在茶几上“嘣嘣”蹦跳了两下,然后一跃落在地上,眨眼间就骨碌碌跑向阴暗的墙角,悄无声息。
我们三人保持着原有的动作呆掉了,好一会儿,陈重远才放下手中的螺丝刀,他边抹着脸颊的汗液边向墙角走去,脚步声比呼吸还要轻。冯多多攥住了我的胳膊不撒手,就这样,我藏在陈重远的身后总算看清了那硬物的模样。然后我听到自己战栗地尖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扭头扎回沙发里,冯多多早已被我扔到了一边去。
那硬物居然是一颗白骨森森的头颅!
我萎缩在沙发上,眼瞅着陈重远缓缓俯身把那颗头颅拿在手里。冯多多面色惨白地贴着陈重远,她的脚步显得很僵硬。当陈重远总算把头颅放回食盒之内,冯多多才瘫坐在我身边。
陈重远盯着那颗头颅,眼也不眨地拼命抽着烟,飘荡的烟雾光怪陆离,整间屋子呈现出一片恍惚的模样,唯有墙上的挂钟有条不紊的嘀嗒声,才不至让我觉得身在虚幻之中。
这时冯多多轻声地说道:“陈老,在食盒里放上一颗头颅,江岸死掉的段飞同志如此行事意欲何为呢?况且,就算三十年前这是一颗鲜活的人头,郝班长在地下要塞看到它即刻毙命也太不可思议了些!所以我在想,食盒里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人调了包?否则,就实在无法解释了。另外,还有那句口令,目前看来似乎跟这颗头颅也没有半点关系……”
陈重远还在呆滞地望着那颗头颅,他似乎对冯多多的询问充耳不闻。时间像陈重远手中的香烟一样燃烧得飞快,墙上的挂钟就差一下马上指向八点十五分的时候,陈重远的双眼终于从那颗头颅上挪开,他扫了两眼我和冯多多,用颓败的口气说道:“你们俩盯着我干吗?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你们要不要跟着我一起?”
我们三人坐上绿皮吉普车由天罡路缓缓驶下,凉爽的晚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冯多多飘逸的长发打在我的脸上,忽隐忽现的薄荷味让我悄然闭上双眼。如果心中不是挂念着这桩离奇的案子,我想这一晚将会值得长久回忆。
陈重远把绿皮吉普车停在江岸,他缓缓走下车来,坐在岸边立着的江碑上。陈重远向我挥挥手:“燎原,你和多多溜达溜达,过会儿回来找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岸的甬道上行人稀少,我和冯多多安静地朝前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不远处的江桥上,飞快的自行车交叉穿梭,原本尖厉的铃声淹没在暗涌的江水之中。这是通化城极其平凡的一个夜晚,而就在这个夜晚,陈重远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只食盒,当然,也包括里边装着的那颗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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