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枪八在努力向秦队长靠拢时,不忘感谢裘四当家,他连连嘟囔的“谢谢”随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鱼贯而出,然后我听到他说:“秦队长,我知道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无论何时,我都坚信这一点。”
秦队长把九枪八的脑袋向他的胸口挪动了挪动,他沉默的表情带着一丝温情。
九枪八凛然一笑:“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让大哥杀了你,而且还把你藏在炕洞里吗?”九枪八没等秦队长询问就伸出拇指和食指,“因为,小弟我也是这个!”
我看着九枪八伸出的“八”字手形,不禁怔了怔—原来曾经的国民党情报人员,现如今的小西天二当家,居然也是我们自己的同志!
秦队长显然也被这桩意外弄得不知所措:“二当家,你真是……”
九枪八费力地点头道:“秦队长,你听说过影子吗?”
秦队长惊讶不已:“二当家是说……我军在抗日时期派出的谍报组织?据我所知,这个组织挑选了十几名受过严格训练的精英潜伏在敌人内部,而且在抗战胜利以后,幸存者都已恢复了自己的身份,怎么你却……”
九枪八说:“当年我潜伏在国民党情报部门,有一回接到上级命令,让我秘密调查被日军抓获的抗日游击队员的下落。我费尽周折寻找各种机会伺机去查,后来出了松花江之役那件蹊跷事,而我派出的下线却无缘无故地失踪,所以,我就只身来到了小西天山寨……后来,后来由于我的脸搞成了这副样子,不得已只好留在这里安身立命。后山柞林出现那批红货之后,我本想等红货运到城里再通知我军的同志前去收缴,就算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作为,完成这件事也算是尽一份责任。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秦队长你们阴差阳错来到了山寨。我此前的处处刁难,就是怕你们丢掉了性命,还有就是怕你们横生枝节破坏我收缴红货的计划。岂料天意弄人,我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我苦苦查找的真相就在我的脚下,而两年来我却浑然不觉,到头来还真是秦队长帮我发现了这座地下要塞。现如今,我连芝麻都……九枪八真的不配成为影子的一员……”
裘四当家突然冷笑了两声:“二哥,我真是想不到原来你也是个跳子!那么如此说来,秦队长又救了我一回,不然咱们让叶西岭把东西运往城里,到头来还是会落在民主联军的手里。还是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哪!”
秦队长没有理会裘四当家的嘲讽,而是焦急向九枪八问道:“二当家,你我相识一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否在秦铁临死之前相告?”
就在九枪八将要回答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两声剧烈的咳嗽,然后一个身影风一样闪出,跟着是一阵杂乱的枪声,只见裘四和叶西岭同时栽翻在地。
“叶西岭!”秦队长、九枪八、我和郝班长几乎同一时间吼出了他的名字。
倒地的叶西岭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秦队长不顾一切上前扶住了他,却见叶西岭只是笑,笑得非常开心,比阳光还耀眼,我知道那是内心真正获得解脱的人才拥有的笑容。
叶西岭说:“老秦,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是怎么从你们的层层看守之下逃出来的,简直太精彩了。可惜,没有机会了……”
秦队长疯了一般大喊:“叶西岭,起来!起来!我说过,你我之间还得有个了断,你还不能死!”
叶西岭又吐出一口鲜血,他喘息了一阵才说:“她很美……十二年前……是我亲手葬了她……谢谢你老秦……谢谢你让我临死之前还能过得这么精彩……这是我一生最开怀的几天……”叶西岭话到此处,用力地长喘了一声,垂下了手臂!
然而,就在秦队长为叶西岭之死感到悲痛万分之时,我不经意地一瞥,却魂飞魄散地看到满身鲜血的裘四爬了起来,他猛地抄起身边的机枪,对准了秦队长!我大声喊道:“秦队长小心!”再看子弹已经喷射而出,秦队长的身子顿时被打穿了七八个窟窿。
秦队长一声叹息,偏脸向九枪八说道:“二当家……我想咱们已经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要把情义放在胸膛里……现在,你的情义已经被我放进胸膛,你明白吗?”
九枪八盯着秦队长,双唇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最后他用牙齿缓缓把嘴唇咬出了血,从流淌的血液里,九枪八挤出了几个沉重的字眼儿:“秦队长,小弟明白!”
秦队长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他拖拉着脚步缓缓地站起来,在他修长的躯体遮挡下,我看到萎缩成团的九枪八流下了两行热泪。秦队长转过身来试图背对着裘四当家……而机枪里的子弹就在这个时候再次鱼贯而出,以至于裘四当家的突然袭击,让秦队长的胸口顿时如同被炸烂的碎肉,甚至连他最后的话语都只说了半截儿:“裘四当家,你尽管开枪……”
救赎就在这眨眼的瞬间发生了—几乎就在秦队长的身子将要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九枪八突然冲了过去,用右手摸向了秦队长的胸口,紧接着,他在那里扯出了一直被秦队长带在身上的信号枪—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秦队长会说出“情义放在胸膛”这句话,而九枪八又是为什么显得那么伤心欲绝—秦队长是以自己的性命换回了一个机会!
紧接着,在夹杂着“嗒嗒”不止的机关枪声中,我听到一声有些微弱但低沉的枪响。只是九枪八在打出信号枪仅有的一发子弹的同时,裘四当家手中机关枪喷出的子弹已经疯狂地黏住了他的身子。被子弹正中眉心的裘四当家歪倒的时候,九枪八已经彻底变成一团血葫芦……
血腥的气味突然让我连连干呕,我不可抑制地用手指戳入喉咙,我想把堵在那里的东西抠出来,可是我最终却没有吐出一块秽物。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身体不遗余力地想要打开一个缺口,于是它的无功而返转而指派了我的双眼,泪水“哗哗”盖住了我的视线……
这时候郝班长冷不丁地对我说:“小冯,二当家好像还活着。”
被吓坏了的郝班长虽然有力气说话,但是他颤抖不止的身子显然已经瘫掉,他费力地想要靠近九枪八,结果刚刚支起身来,便又“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我赶紧抹掉满脸横飞的泪水,把满身是血的九枪八抱在怀里,他血流不止的嘴巴里声若细蚊,断断续续地说:“去找花舌子……他能证明我的身份,他是……我,我发展的同志,他叫张松。”
我连连点头,焦急地说:“二当家,二当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听着呢!”
九枪八长喘了一声,鲜血跟着喘息喷洒出来,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微笑着说:“冯同志,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用左手使枪的枪手,他的右手一定不会很差。”
九枪八说罢,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拼命地喘息着,只是将将说出“口令”两个字,便再也没了声息。
“一个用左手使枪的枪手,他的右手一定不会很差”,这句话从此停留在我的心头,再也没有离开过。而在今天,我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并且把这件藏在心底的事情和盘托出,我觉得自己除了要给活着的你们一个交代以外,更多的也是在乞求那些死者对我的宽恕—虽然,他们已经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在1946年大年初十深夜,在经历了长达数日的明争暗斗之后,我搀扶着郝班长虚弱不已的身体,向为寻找真相而牺牲的秦队长、叶西岭、九枪八深深地敬上一个军礼。在这一刻,我觉得他们三人仿佛许多年前就是相熟已久的老朋友,只不过他们现在都太累了,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我和郝班长放下胳膊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说道:“班长,密钥已经死了,无论藤田实彦的计划是什么,他都注定失败了。九枪八临死之前让咱们去找花舌子,我想咱们应该尽快带着食盒赶往鹰屯找到他,然后回到部队,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组织说明。组织上大概还不知道九枪八的身份,能还他一个清白,我想他泉下有知也会感激咱们的。”
这时候郝班长的气力已经略有恢复,他拖着疲沓的脚步缓缓走向石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提在手中。他的语气充满了感慨:“没想到因为这只食盒,这么多人会丢掉性命!小冯,在江岸的时候咱们已经错过了一个机会,现在让我打开它,看看里边究竟装的是啥玩意儿吧?”
我固执地摇头道:“班长,还是不要打开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找到花舌子再说吧,我想回到部队一切自有分晓。另外,我总觉得这个食盒有种说不出的邪门,我是怕咱们再有什么不测……”
郝班长犹豫了片刻,才勉强地点点头:“这座地下要塞跟座迷宫一个操行,我看出口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不如咱们顺着原路走回刚刚经过的炼尸间,然后用手榴弹炸开那个机枪口,至少上面的砂石岭雾林,咱们去鸡爪顶子的时候路过过,虽然绕远,但总可以出去。”
我明白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于是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把秦队长、叶西岭和九枪八的尸首抬出石室,放在了干净的坑道里。我和郝班长商议后,想到此去鹰屯路途遥远,原本打算把两具尸首带出要塞的想法又打消了,还是等一切向组织说明之后,再带人回来安葬他们比较妥当。接下来,我和郝班长七扭八拐地往回走,最后总算凭借记忆找到了那间炼尸间。
我让郝班长躲在一旁,引燃了两颗手榴弹,机枪口在轰隆的爆炸声中分崩离析,烟雾腾起处顿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就在我登上木梯,回身招呼郝班长准备爬出去的时候,只见他已经悄悄地掀开了食盒的盖子,我禁不住满口战栗地叫道:“班长,不要!”
这时候,我看到郝班长盯着食盒里的东西满脸扭曲,继而连连嘟囔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然后,一股血雾从他充满惊恐的嘴巴里迸射而出,他的瞳孔塞满了叠加的恐怖,一如江岸死掉的段飞同志。我连忙跳下木梯向他跑去,而他摇晃不已的躯体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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