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突击审讯

秦队长接话道:“你想让我用老虎凳辣椒水伺候你?免了,我们民主联军可不是你们国民党反动派。”

叶西岭认真地说:“不!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秦队长仔细打量了叶西岭几眼,突然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怕死后没人替你收尸?”

叶西岭嗤笑了一声:“算啦!我叶某人从来不强人所难,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

秦队长站起身来:“废话都说够了,那咱们就待会儿审讯室见吧。正好,我趁着这个机会去给你准备鸡腿和烧酒,有它们堵住你这张嘴,我这耳朵还能少听两句胡扯。”

秦队长当真说一不二,真的在审讯室为叶西岭准备了这两样东西。看着叶西岭大快朵颐,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突然对这个国民党心怀了些许敬意,虽然他三番五次想置我们于死地,又把整件事情搞得越发迷雾重重,但是他在面对死亡时表现出的坦荡,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如果我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告知郝班长,他一定又会说我“危险了”,可是叶西岭真真切切是我这半生见过的最奇特的人。我不知道秦队长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只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秦队长盯着叶西岭吃光鸡腿时的表情—满面动容。

叶西岭吃罢鸡腿抬手就抄起酒壶,刚喝了一口又喷出来,嚷着:“老秦,怎么是水?”

秦队长说:“你还真的想让我早点给你收尸?”

叶西岭嬉皮笑脸地伸出双手,哀求道:“我说秦队长,秦铁,老秦同志,既然没酒喝,你能不能让人把这玩意先给我解下来?戴着手铐我浑身难受。”

张副队长“啪”地拍动桌子:“扯淡!叶西岭,用不用我再给你沐个浴更个衣?”

秦队长反倒并不在意,他向一名同志招手,那同志过来为叶西岭解开了手铐。松掉手铐叶西岭显得很开心,双手背在脑后用力地抻了抻身子,这才说道:“告诉我吧老秦,你从藤田那里都得到了什么线索?”

张副队长忍不住又拍动了桌子:“叶西岭!别装大瓣蒜,现在是我们审你,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叶西岭说:“老秦,你要是不告诉我,那我可就耍赖了啊!”

秦队长说:“藤田实彦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执行者就潜藏在小西天山寨,代号‘密钥’。”

叶西岭鄙夷地说:“密钥?这个王八蛋还挺会玩洋景,看来我叶某人必须要帮你了。”

秦队长说:“别说得那么好听,这不也是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吗?我知道你一直也在调查藤田实彦,虽然我并不清楚你这么干目的何在。”

叶西岭说:“老秦,你哪样都好,就是太直接了,戳得我肺管子直疼。”

秦队长说:“废话少说!没工夫跟你在这儿扯,你要是不爱说,我这就把你送回牢房。”秦队长不等叶西岭反应,便向站在门口的同志挥了挥手。

叶西岭赶紧制止,说道:“别别别,你还来真格的呀?行啦,我说还不行嘛!不过我可是有条件,要是你不答应,那就干脆就把我送回牢房算了。”

秦队长说:“鸡腿可以再加一个,别的,你想都不要想。”

叶西岭乐得前仰后合:“老秦,我就知道你心疼我,这正是我想要的。”

秦队长说:“好了,有时有晌那叫卖乖,没完没了那可就是做作了,你最好是前者。”

叶西岭说:“我是个识趣的人,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一点儿藤田实彦的事情,你就权当是我拿出的一点诚意。不过,我倒是要先问问,你们对藤田实彦究竟了解多少?”

张副队长抢过话来:“我们都把藤田这个老小子抓住了,你说我们了解多少?那我就跟你念叨念叨,藤田实彦,原日本关东军125师团的参谋长,死硬主战派分子,‘八一五’日军受降之前,为逃避遣送西伯利亚,私自携钱款粮食逃脱,藏匿于本市二道江地区石人矿业所……后来在刺杀内海勋事件中浮出水面,为我军以战犯的名义逮捕入狱……”

叶西岭不等张副队长话说完,就一嗓子打断了他:“停!张副队长,你这些早就过时了。你可知道,藤田实彦当年曾作为日军独立轻装甲车第二中队中队长,参加过攻打南京的战役吗?你知道在此役中,藤田是如何身先士卒率队攻城,堵截了从南京城里逃出的中国军队,从而立下赫赫战功的吗?你知道此役过后,他被破格晋升为内阁情报局第三课中佐课长吗?你可还知道,他做过满洲国公主岭战车学校的高级教官吗?你可又知道,民国二十三年,他奉调北满担任关东军第一师团联队长吗?”

叶西岭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非但我和张副队长都吃惊起来,就连秦队长都显得有些意外。

叶西岭咳嗽了一阵才又接着说道:“老秦,单就从藤田被破格晋升为内阁情报局中佐课长这件事上,你就应该明白,他不会再透露给你更多的线索了。你我都是搞情报出身,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秦队长一边看着叶西岭,一边蹙着眉头思索起来,良久之后才试探着说:“你对藤田实彦调查得如此透彻,看来你真的有办法让他开口说话。所以,你刚刚告知我们藤田实彦的履历,根本就不是免费的,而是鱼饵罢了。叶西岭,你每件事都这样步步为营,究竟累不累?”

叶西岭说:“不是累,是很他妈的累!其实,我倒想轻松点儿,但是一想起秦队长这么个一生都难得一见的对手,我就会告诫我自己,一定要戒骄戒躁,临死之前好好地跟你分个胜负来。”

秦队长说:“被你这么高看,我应该高兴?”

叶西岭说:“当然!能跟我周旋这么久,还如此坚定执着的人,也不过老秦你一人而已。”

秦队长说:“告诉我,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叶西岭突然盯着秦队长的左手,笑了一声:“我不会让你去做你办不到的事情,比如让你放了我之类的屁话。老秦,叶某是个好奇的人,但凡能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我必须知道,否则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想让秦队长告诉我的就是,当年在北平,你亲手开枪杀死自己的妻子,那种感觉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特别特别的过瘾?是不是?你告诉我,快点告诉我。”

叶西岭说完这番话,几乎一瞬间,我就看到秦队长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浑身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就连额头上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这仿佛印证了叶西岭所说的真实性,原来秦队长左手的秘密居然是这样的!只是那一刻,我非但没有因为谜底揭开而如释重负,反倒越发变得心情沉重起来。与此同时,我又突然感到害怕,还有什么事情是眼前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人所不知道的?他真的是一只妖怪!

秦队长已经方寸大乱,显然对叶西岭的审讯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忙给张副队长使眼色,张副队长陡然冲着两名持枪的同志一声尖叫:“快!给我把这个犊子带下去!”

两名战士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给叶西岭铐上手铐,生硬地扯起他往外推。

不料就在这时,秦队长说了一句“等等”,他勉强站起身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使劲地咬住了嘴唇,又松开:“我们继续。”

叶西岭扭头笑道:“怎么,你这个样子还要继续下去?还想让我再帮你怀念一下那段美好的往事?算啦老秦,送一你句话,适可而止方为道。”

秦队长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我却之不恭!相比较你送给我的这句‘适可而止方为道’,我却更喜欢你那个‘戒骄戒躁’。你不是想往我肺管子里戳刀子吗?我秦铁奉陪就是!你不是想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巴吗?我接招就是!但是叶西岭,你他妈给我记住了,我只陪你玩这最后一次。我承认,你很有本事,这么些年来最让我难过、伤心、悔恨的就是这件事,我多想死掉的那个人是我。你他妈满意了吧?这回你满意了吧?”

叶西岭突然极其正经起来,他盯着秦队长的眼神里出现了鲜有的深沉。这时审讯室的挂钟突然空洞地敲响,挂着颤音的老钟缓慢低沉地打了十二响。叶西岭的表情突然复杂起来,他说:“老秦,你的气色不大好,我劝你还是先睡个安稳觉吧,我可是有些累了。如果一个人要是绷得太紧,迟早会迷失。记住,睡眠才是最好的出口。”说着叶西岭做出一副坚定不移绝不再张口的模样。

秦队长叹息了一声,向两名同志说:“把他带下去吧。”

叶西岭走后,原来站起身来的秦队长猛地像是被抽去了骨骼,跟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我和张副队长扑上前去把他扶起来后,秦队长只是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他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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