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请自来

我插话道:“老把式,您说的那个中国人,他的脸上是不是有一条刀疤?”

鹰把式回了一句让我吃惊不小的话:“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那个人来的时候脸上是干干净净的,只是他从我的屋里走出去才多了那条疤。”

我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鹰把式用烟锅子指了指蹲在房梁上的花斑海东青:“当时我觉得那个中国人肯定是个汉奸,能跟鬼子同桌喝酒吃肉的人会是啥好东西?所以在他们吃喝完事儿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故意让花豹子去掀掉他的帽子,结果花豹子不知怎么的,就用利爪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伤口。我当时虽然吓得够呛,但是心里边却很舒坦—给他留个伤疤也好,让他长长记性,当汉奸就是这个下场!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对花豹子咋样,只是让我倒了一盆清水洗了洗伤口,然后又要了些粗布擦了擦血迹,他临走的时候还扔下不少酒钱。由于当时花舌子走得急,这事儿我就没有来得及跟他提上一提。”

秦队长听罢鹰把式的叙述显然大失所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您老能不能再用心地回忆一下?”

鹰把式有点儿不高兴了:“我还没有老到糊涂的地步,该说的我都说啦。”话毕,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接着他又把烟锅子续满烟末,吧嗒吧嗒地吞吐个不停。然而就在这袋烟抽尽之时,鹰把式又是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偏过脸来寻思了寻思,这才说道:“不过,我好像记得那两个日本人里,有一个叫藤田什么的……藤田什么来着?”

秦队长脱口而出:“藤田实彦?!”

鹰把式拼命地回忆着,良久之后才使劲敲了敲烟锅子:“对!他就叫藤田实彦!”

—果然又是藤田实彦!我想到他就是前几日城中武装暴乱的始作俑者;又想到砂石岭绺门,俏海棠曾经向我们提及的快手杜八,说他正是在行刑前的一刻被藤田实彦带走,而后在通化城不知所终;加之牺牲的段飞同志,也是因为潜伏在他身边最终命丧黄泉……隐隐约约间,我恍惚觉得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跟这个日本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所思所想尽数告知秦队长,不料还未开口,突听得一声猛烈的撞击声,糊满老纸的窗棂瞬间四分五裂,跟着一把快刀向鹰把式砍去,持刀之人正是—叶西岭!

我张大嘴巴一愣神儿,眼见那快刀已落到鹰把式额前三寸处,这时一只飞出的手枪不偏不倚砸中了快刀。叶西岭向后一侧步,顺势翻下炕来,只是还未等他站稳,胸口就被秦队长狠狠踢中了一脚。

叶西岭踉跄后退,后背“咣当”一声撞在门板上。他稳住身子,冲着秦队长诡谲一笑,刚要说话却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跟着一股鲜血“噗”的一声喷洒出来,溅了我一脸。然后,他手中的快刀掉落在地,身子稀泥似的瘫倒在地,他在昏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老秦,你还是赢了。”

由于连日来我们三番五次都被他耍得诡计玩弄,因此虽然他现下昏迷不醒,但我仍旧不敢轻举妄动。我试着用步枪捅了捅他,他一动不动,我这才慢慢靠上前去,又见秦队长并未制止,于是放下心来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叶西岭的鼻息时断时续,显然秦队长这一脚让他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不堪重负了。

在秦队长的授意下,我和花舌子合力把他抬上了土炕。待到此时,鹰把式才从刚刚那惊魂一刻中回过神儿来。他摸了摸叶西岭的脉搏,对秦队长说:“老头子略通些治病救人的法子,不过看他这样子活不了多久了。秦队长,要是不想让他死,怕是得把他送到城里,也许城里的大夫……”

秦队长连连点头:“好!不过老把式,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城,一是可以在沿途帮着照看一下叶西岭;二是我需要你帮我指认藤田实彦,确定他就是当日两名日本人中的一个。”

鹰把式有些犹豫,不时地向花舌子瞟上两眼。

这时候秦队长悄无声息地捡起手枪,利落地顶住了花舌子的脑袋。秦队长这个举动在瞬间完成,以至于花舌子愣了愣,才“咕咚”一声瘫倒在地。花舌子窄细的脸颊抽巴成苦瓜状,眼泪鼻涕稀里哗啦全都流了下来,他满嘴哭腔向秦队长喊道:“天地良心!秦队长,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咧。冯同志说民主联军不会错杀一个好人,我可是个好人啊!”

秦队长说:“花兄弟你说的没错,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杀你,但是先要委屈委屈你。”秦队长说着冲我喊了一嗓子,“小冯,找条绳子把他先捆起来。”

鹰把式手里捏着的烟锅子早已掉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地哀求道:“秦队长,花舌子这些年虽说没干啥好事,可他毕竟也收拾过鬼子,你可千万留他条命活活,老把式我就他一个侄子。”

待我将花舌子五花大绑之后,秦队长才对鹰把式说:“老把式您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现在我要把他关在这里,等您从城里回来后给我好好看住他,万不能解开他的绳子,让他跑回小西天。咱们事先声明,如果您在五天之内放了花舌子,咱们此前商量好的事就作废了。不仅如此,以后我还要加您一条通匪的罪名。老把式,您听明白了没有?”

鹰把式说:“都依秦队长说的办。只是,秦队长答应我的事一定不能反悔!”

秦队长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而后他又向我说道,“小冯,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返回城里。”

就这样,在经过连续几天马不停蹄的奔波,我们终于意外地将叶西岭抓捕归案。而随着鹰把式提供的好消息,即已经归案的藤田实彦很有可能是当年散布假情报之人,整件事情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虽然目前那只诡异的食盒仍旧不知所终,但至少可以忧中见喜的是,叶西岭见过盒中之物。秦队长说得没错,只要让藤田实彦和叶西岭双方中的任何一方开口,无论食盒最终是否得以重见天日,我们都可以查明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将花舌子处理停当以后,鹰把式套了一辆马车拉上叶西岭,我们趁着夜色一溜烟狂奔出鹰屯。沿路鹰把式不停不歇地挥舞着马鞭,直到天色变成了鱼肚白,这才停在路旁一间破败的土地庙。

从未骑马赶过这么久的路,又是在如此飞奔的情况下,我翻身下马之后,发觉胯骨已经被颠得疼痛至极,走起路来只好弓着膝盖。待进入土地庙后,我又端着枪去检查了一番叶西岭,他还是没有苏醒过来。

趁着鹰把式为叶西岭喂水之际,我凑到秦队长身边,向他问起来:“叶西岭为什么要杀了鹰把式灭口?”

秦队长说:“你当他真的想杀了鹰把式?根本就是在演戏。要知道凭借他的头脑,想要杀一个人,完全不必要用如此愚蠢的方法,在砂石岭他三言两语让驮虎命丧黄泉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说起砂石岭,我倒是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当日他会前后不一,本欲置咱们于死地,又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还记得那个突然报信的崽子吗?他前来禀告,说是暴乱的头目已经被我军抓捕归案,其实正是这句话让叶西岭突然放弃了杀掉我们,还顺带着卖给咱们一个人情。现在想来,叶西岭其实也在一直调查藤田实彦,否则他就不会得到快手杜八的那柄匕首—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杀鹰把式的缘由了。”

我说:“秦队长,你是说叶西岭得知藤田实彦被我们抓捕后,他为了接近藤田实彦,这才故意被我们抓住?因为他知道一旦我们抓住他,就会将他带回城里,而他就有了接近藤田实彦的机会?这太疯狂了!”

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觉得叶西岭实在太过机关算尽,所有的一切都计划得如此周密详尽,让我不禁瞠目结舌起来。我真的难以想象,在接下来对他的审讯当中,还会出现怎样的难题。

秦队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忧虑:“小冯,你不用这么惆怅,他出招我接下便是。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会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从藤田实彦那里获知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这时我又想到了在鹰把式家的事情,不禁问秦队长:“还有一件事我有疑问。在鹰屯的时候,明明我把鹰把式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的巨蛇给弄死了,为什么你进屋三言两语之后他就不再追究了?”我压低声音说,“鹰把式又倔又难相处,你是怎么做到的?千万不要说因为咱们是民主联军。”

秦队长苦笑了一声:“小冯你记住,凡事只要你肯用心去想,总有解决的办法。像鹰把式这种人,只要你投其所好,事情一点都不难办。不过你算是说对了,就是因为咱们是民主联军,但单单这些还不够。我进屋之后,询问鹰把式,做什么才能弥补你弄死巨蛇这件事,起初他支支吾吾,后来他跟我说,他这一大把年纪不想临死之前还是条光棍。我一听就明白了,原来他看中了鹰屯里的一个中年寡妇,两人虽说也都想搬到一起过日子,但是又怕堡子里的人有闲言碎语,毕竟他们之间的年纪相差悬殊。鹰把式让咱们给他们做保人,如果我答应他,你弄死巨蛇这事他就不再追究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笑着长舒一口气,又想到秦队长主动提出回城,看来他的警备连特别行动队队长的身份也不会有假了。如此,我总算放下心来,顿觉整个身子都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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