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藏海伏花

这就是秦队长,他的脑袋里住着一只妖怪。只是,秦队长却并不赞同我这句话,他告诉我,这句话应该送给那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刀疤人。

虽然这第二关“藏海伏花”我们侥幸获胜,但想必那“绺门三煞”的第三关必定非常难缠,否则就不会放在最末尾。

正当我不着边际地猜测着那该又是一番怎样惊心动魄的较量时,驮虎从腰间拔出两把驳壳枪,双枪直指秦队长面门:“姓秦的,我劝你还是早些死心,你那投机取巧的道道,可没法儿用在这绺门第三煞—炮打飞灯上头。这力也比了,智也较了,这回,虎爷我倒要亲自跟你玩玩手上的准头儿。来人,给姓秦的请枪。”

我听闻这“炮打飞灯”要比试枪法,心里多少有了底,纵使驮虎枪法再怎么出神入化,精准无比,还能超得过九枪八?在小西天山寨,我可是亲眼见过秦队长和九枪八比试枪法时不相上下。因此起初,我并没有多想什么,反而变得出奇的轻松。

众崽子在寨场划地成围,手持火把。待有人将两把驳壳枪和一些散落的子弹交给秦队长后,驮虎说道:“姓秦的,咱们这炮打飞灯,比的是眼里不揉沙子,手上有准活儿。我先给你打个样儿,待会儿你照着来,要是了,虎爷这回可要亲自动手铡巴了你们。”

秦队长回了句:“请。”

驮虎当即向站在空地边上的一名崽子点头,那崽子振臂奋力一抛,四枚铜钱登时升了空。

当!当!当!当!驮虎指压扳机,双枪齐发,子弹飙出,四枚铜钱皆被逐一击中。众喽啰将手中火把齐刷刷照下,空地上干干净净,喝彩声响成一片。大概是嫌还没过够瘾,驮虎再次命令崽子抛钱,又如出一辙连开了四枪,枪中钱飞,照样又换来了崽子们的一片呼喝之声。

驮虎趾高气扬地道:“姓秦的,看清楚了没?就照虎爷这么打。”

秦队长也不言语,拎起双枪向崽子示意,那崽子仿此前那般扔出四枚铜钱,秦队长用右手枪连射出三颗子弹,枪枪中的。然而,就在剩下的最后一枚铜钱已经开始迅速掉落时,他却做出了一个非常怪异的动作,那本欲扬起的左臂突然摇晃起来,最后竟然垂下,仿佛走了神似的。

我见状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忙喊了一句:“秦队长,快开枪,铜钱要落地了!”

听到我的叫喊,秦队长这才恍然惊醒,他快速俯身,扬起右臂扣动扳机,“当”的一响,铜钱被打飞之时,贴着众崽子的头皮划过,足足将崽子们吓了一大跳,嘴巴里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声声咋呼。但在这一瞬间,我想起的是他在鹿窖枪杀狗驼熊的情景—用的是那只左手!

秦队长垂下双臂,用握着枪的右手敲了几下左肩。驮虎见状,幸灾乐祸地笑着。俏海棠显然也发现了秦队长异样,问道:“秦队长,不碍事吧?”

秦队长冲她笑了笑,又向旁边的崽子说:“这位兄弟,接着来。”

驮虎忙道:“慢!姓秦的,刚刚在场的各位瞧得清清楚楚,虎爷打样儿用的可是双枪。这炮打飞灯比的就是这个,要是你还不肯露露左手枪法,那你可就没有第三次的机会了。虎爷做事讲究公道二字,我卖给你面子,你可千万别丢了它。”

秦队长说:“虎爷的面子,那是自然要接住的。好,咱们就按虎爷说的办。”

可是我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的是,当崽子再次将四枚飞钱抛上空中后,秦队长端着枪的双臂居然剧烈抖动起来,直到四枚铜钱尽数落地,他也没能再发出一枪!一枪也没发出!

因此,我们终归还是输了。驮虎自是得意忘形,他张狂的样子仿佛一下子能吞掉五头牛:“给我铡刀伺候,虎爷我今天要亲自动手,沾沾荤腥!”

几名崽子又将我们押起,再往寨场角落的铡刀那边推搡过去。我看到秦队长面色惨白,整个人呆若木鸡,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任崽子们对他拳脚相加,甚至我声嘶力竭的叫喊,他也充耳不闻,直看得俏海棠莫名其妙。她低声说了句:“驮虎,等等,先不要杀了他。”

驮虎满脸惊讶:“啥?八姐,为啥不让我杀了这姓秦的?”驮虎不等俏海棠解释,不由分说又吵吵起来,“八姐,杀不杀这姓秦的,可是咱们找到八哥的关键。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八哥他生死未卜,现如今咱们总算瞄到了点儿眉目,八姐,你可不能心软啊!”

俏海棠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大意。”

驮虎不解:“大意?”

俏海棠说:“我想来想去,始终觉得这里头的事情……不像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驮虎试探问道:“八姐,你是不是对这个姓秦的……”

俏海棠厉声道:“驮虎,当着众兄弟的面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驮虎说:“那就好!想当初,是这姓秦的家伙非要挑一挑咱们的绺门三煞,愿赌服输,要是这次破了规矩,我是怕以后寨子里的弟兄们不满—是不是啊兄弟们?”

驮虎这一手实在狠毒,随即引来众崽子一片呼应。

俏海棠大叫道:“都闭嘴!还用你们提醒,八姐我心中有数。驮虎,八哥是什么人,你应该最清楚,当初我之所以跟了他,就是因为他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做事深思熟虑,为人光明磊落。我是怕,八哥辛辛苦苦建下的基业,最后毁在咱们手里。”

驮虎面露狐疑:“八姐,在没见到这姓秦的之前,你也是这么想的?”

俏海棠顿时怒气冲冲:“驮虎,你要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亲手打你一百杀威棒?就听我的,放了秦队长他们,请他们到我屋中叙话。”

俏海棠话毕,转身奔向议事厅,再也不由驮虎多啰唆一句。

我们被驮虎带人推推搡搡送到俏海棠房间,期间免不了又挨了些拳打脚踢,土匪崽子们自然都站在驮虎一边,个个把我们视为眼中钉。俏海棠的房间摆设虽简单,却如同绺门议事厅一般干净利落,除去一张红漆木桌,几把圆椅,再就是放置在角落里的梳妆镜。

此时秦队长的情绪已然有所恢复,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相告后,又说道:“大当家,我们是急于找到关于那只食盒的线索,这才动身前往鸡爪顶子,准备去会一会小西天绺门的裘四当家。不想无缘无故却被贵寨的兄弟掳上了山门,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俏海棠亲自给秦队长倒茶,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亲切,这反倒让人觉得她并不像是一个刀口舔血的匪女,只见她道:“秦队长,尝尝我的海棠花茶,给你压压惊。”

秦队长礼貌地举起茶杯抿了抿,啧啧赞叹:“大当家实在是对海棠花钟爱有加。”

俏海棠笑了:“否则,又怎么会让秦队长钻了空子?”

秦队长说:“大当家……”

俏海棠说:“叫我俏海棠吧。”

秦队长说:“还是叫大当家……”

俏海棠执拗地努嘴道:“俏海棠!”

秦队长迟疑了片刻,说:“那……不如就叫俏当家吧?”

俏海棠开心不已,爽朗中带着愉悦:“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人家这么叫我,很新鲜,我喜欢。”她盯着秦队长突然眼神迷离,“秦队长,你真的很像一个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民国二十九年腊月初八,你身在何处?”

秦队长想了想,说:“在下当时正在前往关外的火车上。”

俏海棠“哦”了一声,眼神里透出几丝黯淡的神色,片刻之后才恢复正常。

这时秦队长欠身说道:“俏当家,茶也喝了,我看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在下有许多疑惑,还望你解惑。”

俏海棠说:“我心中也有许多疑惑,还望秦队长解惑。”

秦队长说:“那就请俏当家先说。”

俏海棠说:“还是请秦队长先说。”

秦队长摇头苦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知道,为何贵寨虎爷不问青红皂白便想要了我们的性命?”

俏海棠犹豫了一下才说:“那是因为……今天晌午寨子里来了一位身患重病的不速之客。”

身患重病?—刀疤人!

想到这里,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大叫:“秦队长,是刀疤人!一定是刀疤人!原来他没有死,小西天山脚下的碎尸根本不是他!”

俏海棠说:“看来秦队长跟这个人是老相识?”

秦队长一针见血:“俏当家,我想知道这个人现在何处?”

俏海棠缓缓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让我们四人都不寒而栗的话:“寨中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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