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以死换来的逃生机会

“你到了租界,到仁济医院去找康德医生,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照顾你的。”住持沉默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我让康德医生带你回美利坚,你在那边可以远离战火,专心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将来抗战胜利后,需要你们来重建这个国家。”

“师父,你去过美利坚吗?”北天生心想师父会写洋文一定是去过的。

住持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像有无数绚丽的肥皂泡泛起,最后却又全部破灭,回归平静。

“很久以前去过,但你去,要走出和师父不一样的路来,明白吗?”

“师父,我不想去,我害怕。”想到从此要一个人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北天生本能地想退缩。

住持又何尝舍得这个情同父子的徒弟只身飘零,但他们承担的天命让他不得不下狠心。

“一定要去!”住持咬着牙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木盒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否则国家复兴的唯一希望就毁了!”

“师父,我不想离开你。”北天生仍然依赖着师父,不愿离开。

“天生……”住持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潮,枯瘦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北天生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生这么大的气,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着说:“师父你别生气,我听你的,我去了,我去了!”

住持叹息一声,摩挲着北天生的头顶说:“人生就是在攀登一座高山,而劫难就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无论你害怕与否,它都在朝你滚过来。如果你因为害怕而不敢作为,就会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甚至碾成肉酱;如果你不害怕,主动去躲闪,石头也许就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我明白了!”北天生把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告诫自己,以后遇到任何危险,都绝对不可以让自己再害怕。

“但师父你怎么办?”就算北天生可以逃出生天,但留在狼穴里的住持可怎么办?难道他真的打算向日寇屈服?不会的,北天生相信自己的师父绝对不会做汉奸的。

“放心,我自有解脱之道。”住持淡然地说。

这个晚上显得无比漫长,住持对北天生说了很多在美利坚留学的往事,让他对那个陌生的国度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

这个晚上也显得无比短促,因为北天生知道,天一亮就是他们离别的时刻。此番一别,不知道何时才可以再见恩师了。

天色刚亮,齐藤就来索要劝吁书过目。住持却说劝吁书已在心中,届时自会当众宣读,不会让他失望。

齐藤十分恼怒,却又无可奈何。住持说既是公众仪式,理应庄重,要求先沐浴更衣。这个要求倒是符合齐藤的心意,住持越是庄重其事就能让他越放心。

住持沐浴后穿上只有重大法会仪式才穿的云锦袈裟,经过清水的洗绦,他困顿疲惫的脸上恢复了精神,焕发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

这时候,日军已经把一大堆人押到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这些人有年长的,有年轻的,虽然在日军拘禁下难免会容颜憔悴,衣冠不整,但他们的目光仍然是坚定的、不屈的,从他们身上大义凛然的气概就可知,他们都是一些有学识有身份的人。

“诸位,”齐藤走到大雄宝殿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发表开场白,“今天请大家聚集于此,是因为大家对大日本帝国发动的圣战有所误会,曲解了大日本帝国建设新东亚的善意。但是真正的贤者,真正热爱和平的人必定会热烈拥护日中亲善,比如说今日讲演的主角——龙华寺的住持善惠大师。下面有请善惠大师向大家宣读倡导日本亲善的劝吁书!”

阶下几百双愤怒的眼睛登时聚焦在住持身上。

住持的神情平静一如往日:“到钟楼上吧,站得高声音才能传得远。”说完不待齐藤答应就径直走上钟楼。

住持清了下嗓子,开始他的演讲:“齐藤先生前日来到敝寺,要老纳为中日亲善说几句话。出家人慈悲为怀,老纳自当义不容辞。

“为何要谈亲善,因为中日之间发生了战争,众所周知,战争正是因为缺乏亲善才会发生的……”

此言一出,齐藤的脸色刷地变了,住持却又说:“按照齐藤先生的说法,日本发动战争,是为了把亚洲人民从西方殖民者的统治中解救出来,实现大东亚荣,他说得很有道理。”

齐藤的脸色刚有所缓和,住持又说:“但为何不让中国的军队到日本去建设新东亚呢?既然日本国提倡中日亲善,应该不会反对吧?”

楼下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齐藤终于醒悟了,他恼羞成怒地大声命令士兵们上前阻止住持的演讲,但台下的中国民众立刻一涌上前,紧紧地包围着钟楼的入口,不让日军进犯。日军举着枪托,向手无铁的民众一阵乱打,场面一片混乱。

站在人群后面的北天生眼看着这一幕,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来了,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大叫:“不要害怕,你不可以害怕!”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住持在钟楼上继续大声疾呼,“多行不义必自毙,老纳在此劝吁诸位日本人,立刻停止侵略,放下屠刀,否则中国四万万同胞必定团结一致抵抗外侮,中国的每一寸都将是消灭尔等的战场!”

住持奋力拉动大钟旁的大木,高呼:“中国不会亡!”撞响大钟。

“咚——”久违的钟声响彻天地。

“中国不会亡!”底下沸腾起来,无数呐喊声同时响起。

“中国不会亡!”北天生也无法抑止内心的激动跟着叫起来,却见住持的目光向他投射而来,竟似带有责备之意。

北天生立刻想起师父让他一听到钟声就立刻逃走的命令,此刻所有的日本人都忙着冲上钟楼捉拿师父,正是逃走的最佳时机。但师父陷身极度险境,让北天生如何能弃他而去呢?

“快走!”住持怒喝一声,再次用力撞响大钟。

“咚——”北天生明白了,师父不顾危险制造混乱为的就是让自己顺利逃脱,如果自己不走,师父的一片苦心就白费了。

他含泪叫了一声师父,转身钻进水沟里。齐藤正气急败坏地指挥日军冲上钟楼,没有发觉这个小和尚已脱离了他的视线。

日军士兵屡次冲击却冲不上钟楼,就越加疯狂了,他们用枪托打不退民众就直接用刺刀来捅。刺刀所向之处,血花飞溅,立刻倒下了一排人,但剩下的人仍然坚守在钟楼边不肯退却,“咚——咚——”洪亮的钟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北天生从水沟的洞口爬出寺墙之外,回头张望,只听见“啪啪”的两声枪响,一个身影在钟楼摇晃了两下,最后抱着大钟化成凝固的石像。

“师父!”北天生泪如雨下,向着住持凝固的身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租界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