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话她听来莫名其妙,生活像似用不着电。她周身出现不自在。置于黑乎乎的窟窿里、洞里的感觉油然而生,或许是平素的生活环境太光明,冷丁掉进黑暗中,她觉着不舒服。因此她要爬出黑暗,走近那道光柱,使老太太首先看清了她。
“你又来收水费?我不是答应你们等这月的救济费下来,让我孙子给你们送去。”老太太把她同水费扯到一起,显然拿她当作催缴水费的人了。“行行好,宽限几天吧。”
王锦萍见到老太太胸前半敞着,缺乏扣子造成了这次开放,两只瘪皮囊似的奶子垂吊着,隐约年轻时代皮肤绸白和这一地带的丰满。她说:“我不是来收水费……”
泥像般的老太太死盯着她,惊慌渐渐从僵硬、灰暗的脸庞落潮般地退去。出现因缺乏幸福而清淡如水的笑,令王锦萍打个寒颤。
有一个问题她要问清楚:“您孙子叫刘大桐?”
“嗯呐!”
问清了她便决定离开了。迈出门槛的刹那,她站住了,朝黑暗中问了一句:“你们欠了多少电费?”
“四十二元五角。”
王锦萍记住了这个数字。浸进衣物里的潮霉气味走出半条街才消失。她现在已经彻底改变了主意,假使碰见刘大桐,她也不想提欠钱的事情。然而,像谁故意考验她,拐出街口,便遇见了不敢照她面的刘大桐。
眼前的场面令王锦萍怦然心动。这是一个马路旁自行车修理点,一老一少正在忙碌着。老的坐在矮凳上,围裙铺在拱起的双腿上,用木锉打磨一只外带的内侧。而那个小小的人,半赤裸上身,细嫩的身胚豆芽似的弯曲着,头嵌进桔红色打满气的自行车内胎里,他在盛水的铁盆子里,专心致志地寻找被扎破的地方。细小的身躯浸入午后强烈光线中很亮滑,有汗珠闪耀。
“这么小孩子做这些?”王锦萍心里汨汨流潺着同情。
也就在这一时刻男孩刘大桐发现了呆立面前的王锦萍,他直起身来忘记将那条自行车内胎从头中拿掉,于是桔红色的内胎像只练习游泳的橡皮圈似地停在他的髋部。
“阿姨我就快攒够了。”刘大桐做错事的样子,不敢正眼瞧她。
“大桐,平时你怎么写作业?”王锦萍问。
“什么?”刘大桐愣怔地望她,很是理直气壮地说,“我从来不写作业。”
“学生从来不写作业?”
“没钱买蜡,我家没电。”刘大桐说。
王锦萍心口发堵,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后来,王锦萍出钱为刘大桐家通了电,在她管束下,刘大桐的学习成绩上来一些。好景不长,他的相依为命的奶奶死了,没人照顾他,饥一顿饱一顿,他来启蒙星网吧与其说来玩游戏,不如说来混王锦萍免费的方便面。”卓成功说,“说刘大桐起死回生我都信,就是不信她会下毒害死他。”
疑团仍浮云一样在胡凤鸣脸上流动,且乌色很浓,不是雨便是雪,间或是冰雹。总之,那云团一时还不会碎,不会散。
“王锦萍不可能,郑军也不可能,那么可能的是谁呢?终归是有人毒死了刘大桐。”胡凤鸣百思不得其解。
“我认为我们一开始就选错了侦查方向。”卓成功说出一直埋藏在心里的话。
“噢?”胡凤鸣惊讶,“谈谈你的想法。”
“显而易见,真正的凶手不是王、郑两人,凶手躲在幕后。借手杀人,或是嫁祸于人。”
“刘大桐充其量是个被离异父母抛弃的孤儿,凶手杀他干什么?杀人,总该有动机。毒死刘大桐的动机呢?”
“可我想,投毒本来不是为了害刘大桐,阴差阳错,他成了替死鬼。”卓成功说。
他的话如一道阳光,驱散胡凤鸣缠绕着的迷雾,心里豁然开朗。兴奋地说:“讲,讲呵!”
“没啦。”
“没啦?”
“没啦!”
“卓成功呵卓成功,你小子刚接近深邃,怎么样,不给你想了。这叫什么?半途而废!”
“胡队,你就是把我剋出拉登、萨达姆来,我也想不下去了。”卓成功为自己争辩道。
胡凤鸣想了想,说:“成功,做好准备,我们下午提审王锦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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