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
这是小凤凰入门第一天就知道的口诀,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这一场雨从天黑就淅淅沥沥地下起,到后半夜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随着大风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的轻功极好,溜着屋檐过去,足尖勾住细细一线,不盈一握的腰身往下一折翻,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高度正好从窗户最上面的小孔中往内窥视。小凤凰知道这一家人都是高手,不敢有半点儿马虎。如果不是有雨声能够掩盖,借她个熊心豹胆,她都未必敢来。
只是不知道,书房里这会儿坐着看书的人是谁?
小凤凰莫名有些期待,忍不住把眼睛贴得更近些。她先见到一双男人的手,那双手正把书桌上的几本书一字排开,她隐隐有些失望。那双手手指骨节分明有力,显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人的手指在每本书封皮上缓缓滑过,举止温柔到仿佛在触摸心爱人的肌肤,不知为何小凤凰后背有些发凉。下一刻,对方猛地推开一切站了起来。
一瞬间,小凤凰以为自己暴露了行踪,那人是要跃出窗口来抓她,一颗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正打算翻上屋檐,便听到“刺啦”一声,却是那人抓起其中一本书,直接撕开。
书页翻飞不止,好像那深秋第一场落叶,匆匆离开枝头,四处纷飞,就地掩埋。
从柳府门前远远悼念父亲归来,柳竹雪一语不发地把自己锁在客房中。
戴果子眼巴巴地趴在窗户外面朝着屋里看,维持这个姿势,不离开不挪移。
柳竹雪本来是平躺的,眼帘微微颤抖着打开,虚弱地唤了一声:“果子,你在外面吗?”
“在,每天都在。”听到柳竹雪开口,戴果子反而一缩脖子躲到窗户底下去了。
“我知道。”柳竹雪什么都知道,她本来想将什么都放在心底的,但是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多,她怕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顾大哥呢,他在不在?”
戴果子生怕刺激到柳竹雪,别说是重话了,连玩笑话都不敢随便说,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他出门去了,还没有回来。”
“那我先起来,等他回来告诉我一声,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柳竹雪挣扎着坐起来,一扭头见丝缎的枕套上都是落发,用手指梳了两下,指缝中皆是断发。
戴果子见她如此,很是欣慰,连刚才心口泛起的醋意都被压制了下去。他的手往自己心口重重一拍,再虚抓一把往地上掷去,好像把不悦的情绪全部扔出了身体之外,整个人重新轻松自如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蹲着,在等我吗?”顾长明顺手帮戴果子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残灰,“柳姑娘还好吗?”
戴果子不由自主地跟在顾长明身后:“查到柳致远是谁杀的了吗?”
“宫里头压着的事情,官府不会插手,而且已经有了定论。”顾长明刚才还略有笑意的,转眼间脸上只剩下一层化不开的冰霜之色,“我来见柳竹雪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些。”
柳竹雪看着娇弱却不娇气,梳洗过后换了衣裙出来:“顾大哥、果子,我想好了,容我在这里再休养几天,我就出发。”
“去哪里?”顾、戴两人异口同声道。
“去峨眉山,峨眉山有师父,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确定能够收留我的人。”柳竹雪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却苦涩到了极点,“留在师父身边,一辈子会过得很快、很平静的。”
戴果子见两人之间气氛压抑,便说道:“顾长明,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顾长明不怒反笑道:“果子,你这样机灵的人,怎么就不懂呢?她的师父是峨眉派的定远师太,她的意思是下半辈子要跟着师父,就是要出家做姑子。”
“姑子……尼姑……”戴果子大惊失色,飞快看向柳竹雪,“他……他说的是真的?你要出家,再也不回来了?”
柳竹雪淡然地点点头道:“出家也可以回来看你们的,师父也不是一辈子待在峨眉山上的。”
“不可以!”戴果子惨叫一声,“你怎么可以出家?你知不知道做姑子很清苦的,还有尼姑不能嫁人的,不能……”
柳竹雪明明还在笑,漆黑的双眸却像是被两汪水包裹着,随时会落下泪来:“果子,我虽然还是柳竹雪却什么都没有了。我有家归不得,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已经几天了,家中人明明知道我还在开封府,却没有来寻找过。我也等过的,却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