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逐渐远离地面,脚下皇后镇的景色尽收眼底。
陆泽言一身雾霾蓝的户外服,正和教练用英语兴味盎然地交谈着。
霍子心的英语和他比起来,算是很不灵光。加上她不是可以和陌生人聊到一块儿的人,面对身旁女教练频频示好,她也只是浅笑着点头示意。
为了能够劝动霍子心来新西兰旅游,陆泽言差不多使出了浑身解数,差一点就要江郎才尽了。
先是打着一起来探望苏昀的名义,为此陆泽言大笔一挥,在新西兰南岛买了一块一望无际的牧场,说是母亲在那儿过上了恬静无争的牧羊生活,需要霍子心和自己一起飞过去看一看。
事实上,像苏昀这样在镜头和镁光灯下度过了大半生的人,哪里过得惯这种好山好水好寂寞的生活。于是乎她隔几天就打电话给陆泽言,问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等你俩旅行结束,我还想赶着回去看百老汇的演出呢——这儿除了羊和羊驼,什么都没有啊!”
眼看母亲大人就要坚持不下去了,但霍子心丝毫没有放下手头的工作,外出散心的意思,陆泽言一计不成又生成了一计。
他找遍了这一段时间内全世界范围内所有的会议,终于找到了一个马上要在奥克兰召开,又勉勉强强能和公共安全扯上关系的项目。他托人弄来了一张邀请函,然后生拉硬拽非让毕羽接受了,又突然临时“有事”,把名额让给了霍子心。
毕羽看着手里煞有介事的邀请函,连连摇头,“你这招数好弱智啊,你看子心可能理你吗?蠢死你算了……”
“那我不管——如果你搞不定的话,明年我们公司的数据库,就不再无偿给风城公安局使用了。”
虽然dna的鉴定结果不支持陆泽言和陈山墨是亲生父子的结论,陈山墨生前委托的律师团经过旷日持久的讨论,除了苏昀和陆泽言以外,再找不到第三个合法的继承人。
最后律师决定,在陈山墨生前的个人意愿和陈氏家族基金的管理规则之间,还是选择了尊重遗嘱人生前的意见——因为陈山墨并没有在遗嘱里,声明陆泽言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才是能继承遗产的必要条件。
“我一直把小言当亲生儿子看待,我不在乎血缘——不然这么多年,我早就有机会瞒着他做一个亲子鉴定了。这些都不重要,他是我太太的孩子,我们的共同心愿是看他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这就够了——我也知道,我们家里那些叔伯兄弟日后会有意见,但陈家的一切都是我创立起来的,我自己说了算。”
陈山墨生前的御用律师记得,早在五年前这份遗嘱确立的时候,他就这样表态过。
于是乎这份巨额财产最后还是落到了陆泽言头上——一度成为烫手山芋,让他极其困扰。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把遗产分成了四份。一份分给了陈氏家族的亲族,让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也能咽下这口气。一份留给苏昀保障她余下半生的生活,一份捐给了慈善机构。
而剩下的这份,他注资建立了一所半公益性质的科技公司,主要业务是和全国的公安系统合作,通过大数据分析建立一座可以快速智能分析人物画像和筛选潜在嫌疑人的数据库。
如此一来,陆泽言以一己之力把犯罪心理的人工智能水平,在国内的发展水平提升了十年。而陆泽言名下公司的大部分数据产品都与国内的公安系统共享,可以免费使用。
他自己通过一些别的盈利性质的科技产业来实现收入增长,维持这个数据库运营的运营。
虽然毕羽知道,陆泽言收回数据库使用权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有霍子心在,他压根儿不敢对风城公安局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但陆泽言的话提醒了毕羽,自己为整个公安系统做出的巨大贡献,功不可没。
于公于私,这个忙毕羽得帮。他想了半天,才应承道,“行吧这个事我来办,但是你小子为什么非拉她去新西兰呢?你是在那儿打算搞什么大事吗……”
毕羽本来想问,“你是打算在那儿进行下一次求婚吗?”
但最终这个问题还是梗在了喉咙里,成为了一个微微酸涩的秘密。
毕羽对霍子心的这份独特的感情,似乎始终不在正确的时间点上。于是一晃十年,他和她之间最美好的距离,也就是从四楼的办公室到二楼刑警大队办公室的距离。
既然如此,就让自己永远远远地望着,让这份美好成为永恒吧。
“可不是吗,我这都快拍一部《99次求婚了》。她每天都拉着我举铁、引体向上、铁人三项、擒拿格斗。可我要真能打得过她,我感觉我得练成吴京那样——这哪儿是三年五年能达成的呀,少爷我必须另辟蹊径。”
后来毕羽终于说服了霍子心,是在云哲被执行死刑之前。
“我给监狱那边打了招呼,行刑那天你可以过去——他们,也听你安排。”
霍子心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个安排,只听毕羽继续说,“忙完了这件事,你替我去奥克兰参加一个会议,顺便休半个月年假吧。我知道,陆鸣现在依然下落不明,《昼魇》的世界虽然暂时没有更新,但说不定哪天就有新的任务,你觉得你自己走不开——”
她垂下眼皮,这一点,陆泽言其实也心知肚明。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拉着她暂时离开——疲于奔命的生活已经维持了太久,他们必须得找个地方喘口气。
“和犯罪分子作斗争永远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案子也永远破不完。有的时候停下来,是为了前面的路走得更远——我想,悠悠也希望你的世界,不仅仅只是那个只有血腥和命案的世界,她要是还在,也一定会拉着你到处转转的。”
毕羽所言倒是真的,悠悠一直是个对生活充满热情,即使出国不便,也能通过走访国内的山川风景把日子过的精彩饱满的人。
也许尝试着像悠悠那样更积极乐观的生活,也是对她想念的一种方式——霍子心思考了几秒,终于答应了下来。
云哲执行注射死刑的那天,早上八点就被固定在了房间里的手术台上,但一直到了中午,注射程序依然没有实行。
“霍队长,你是在等什么人来见死者最后一面,还是这个嫌疑犯死刑令有什么问题吗?”
“都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在那张床上,多等一等,等到他也觉得受不了为止。”
在那个预示着死亡的电梯门夹层里,悠悠也是这样绝望地耗尽了对生命最后的希望,看着自己的生命之火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同样的痛苦,只有让云哲也亲尝一遍,才让霍子心觉得对悠悠足够公平。
透明的液体最后注入进云哲的身体,他不怕死,但却在最后等死的这几个月受尽了煎熬。
最不能面对的不是黑暗如永夜的死亡,而是像一个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固定在这冰冷的床上,由别人来决定着,什么时候终结自己的命运。
那这么一来,自己和那些死在杀人游戏里的普通人们,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云哲知道,那单向玻璃门外的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切,亲手操纵着让最后的结局是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样子。
如果这是因为你恨我的话,似乎也还不错——起码这证明,你还能记得我。
可是不,子心应该不会恨我,也不会记得——云哲有些想哭,随即感受到一阵刺痛。
他慢慢地,沉到了再也不会见到太阳的海底。
——
“高度9000英尺,准备就绪,准备就绪。”
流利的中文传入耳中,拉回了霍子心的思绪。
陆泽言拽拽身上的伞包,“我怕等会儿沟通不清楚,让他们给我换了个中文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