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观星台上,漫天星辰,为他们而陨落。林琛一身警服,眉眼深倦,对着她说,“我没办法像别的丈夫那样陪伴你,但我会尽力的”,温柔而郑重。
那是他们彼此人生中最幸福的两个小时。所以,她相信如果他真的活着,他就一定会来。
霍子心脱去外套,只穿一条黑色的丝绸裙子,拾级而上。
十年前她在被林琛牵着爬上观星台的最顶端,累得气喘吁吁,现在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而今夜天幕低垂,一片墨黑,也见不到半颗星星。
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漫长无解的岁月。残忍决绝,把一切都砥磨得面目全非。
观星台最高的地方,有一架古老的望远镜,对着银河的方向,往广袤的宇宙深深看去。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靠在那儿,正对着望远镜向外望去。听见了身后的响动,徐徐侧过身来。
多年未见,林琛身体清隽了很多,藏在黑色的宽阔风衣里,看不清身形。深重的夜色里,面目模糊,眼神和气息都是暌违已久的陌生。
霍子心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看是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这样遥遥相望,眼前这个人也与十年前的林琛几乎一模一样。
时间对林琛的改变,似乎没有对自己的那么多。
“就站在那儿吧。”林琛抬手做了个停顿的手势,低头一笑,眼睛里水波隐动。
“我怕,现在的我,不一定打得过你。”他还不忘记开玩笑。
霍子心摊开手,拽拽自己的裙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没有带任何武器。”
“你穿这样的裙子,总是这么好看。”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在夜色的渲染下如同一只绝美的黑天鹅,举手投足,都让人流连忘返。
“既然你能赴约,那我想,你应该是愿意和我聊聊的。十年前的十二起连环案,是你做的吗?然后你策划了假死,金蝉脱壳,隐姓埋名,对吗?”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林琛挑挑眉,“我是风城公安局局当时最有希望的刑警,大好前途等着我。警察学院蝉联了三年的校花是我的女朋友,我已经向她求婚了,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我,为什么要自毁长城,自甘堕落?”
霍子心继续说,“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原因,为什么你会在十年前开始杀人。但是对于这几个月来你做的事情,我想我是有答案的。”
林琛有些意外,“噢?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没有想过呢。你说说看?”
“因为你不愿意屈从已有的规则,你要建立自己的规则。你一直都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从进入警校的第一天起,所有的事情你都要做到最完美——直到你发现,法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这个世界上的罪犯似乎永远都抓不完。
你想用自己的体系来审判他们,而通过杀人游戏被你控制的人都有类似的价值观——对于他们仇恨、不满的事物,他们只想通过自己认可的,但并不是正确的方式来解决。”
林琛不置可否,转过身去,双手托住望远镜的尾部,继续往外看。“我以为,十年后再见,我们之间有很多话可以说,真没想到,你一直在跟我说这个。不如让我们来猜一猜,今夜流星还会不会来?”
风把林琛的风衣猎猎吹起,在夜幕下呼呼作响。霍子心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澄澈如水,再无半点波澜。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问我的,是邬晓君死之前要问我的问题吧?”
林琛对着望远镜点头,“我一直在想,十年了,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你会变吗?”
“我爱过去的林琛,十年来只增不减。但我也有了现在爱人,我也会牢牢抓住那个人的手——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即使是林琛真的还活着,即使他现在回来了,时间会改变太多东西,就算感情上再熟悉,现实里我们可能也已经只是陌生人,就如现在的我和你。”
“当爱已成往事,往前走,不停留,尽管这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发自肺腑地说——我好像更喜欢现在的你。”林琛全神贯注地在捕捉着什么,声音里好像也并没有失望。
“三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和十二点方向的位置,有三个狙击手的枪口正对着你。你投降吧。”
霍子心抬起头来,和自己的青春做着最后的告别。“你今天走不掉的,身为警察,你知道拒捕的下场是什么。”
林琛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目光平静。“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
“也不算吧。”霍子心紧张地盯着他揣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我动用不了那么多的演员——我只是合理地利用了下我能调度的资源。”
“很好。”林琛歪嘴一笑,是她没有见过的痞气张狂。
“只是,今天我和你,谁也不能离开这里——起码我们还能在一起。”林琛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枪,乌黑的枪口对着她,就要扣动扳机。
霍子心神色平静地兀自站着,唇角竟还有一丝微笑。
陆泽言从监视器里看到了这一幕,他丢下手里的耳麦,急急地往外走。
刚刚就在耳机里,他清晰地听见了霍子心说,“但我也有了现在爱人,我也会牢牢抓住那个人的手。”
没等步子迈出,两声枪响划破了天际,惊起山中的寒鸦无数。
陆泽言猛然回头,只见林琛从观星台的护栏上向后仰倒,如同折翼的风筝,随风下坠,越来越快。
几分钟后,霍子心从天文台的楼梯上几乎是呈直线地跳下来,往地上林琛落地的地方跑去。
四面八方而来的警车和手电筒远远地交织出一个黄白的光网,隐隐勾勒出林琛的轮廓。
他后脑勺着地,平躺在地上,脸向一边侧着。空洞的眼睛望向黑暗里不为人知的地方,带着释怀。
霍子心蹲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下颌,手指摩挲。
终于让她触摸到一点卷曲的薄皮,她沿着那翘起来的地方,缓缓地撕下一层面皮——面具底下,是另一张脸。
这果然不是林琛,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可以接受的结局。
陆泽言疯了一般地跑过来,直到确定了她手上唯一的血迹,是来自于底下已经气绝的死者,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年前香港电影里的仿生面具就能做得栩栩如生,但他还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真会有人把这个技术应用到现实之中。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