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这太愚蠢了。

飞崎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为家族牺牲,为什么一定要舍命来守护家族?

对飞崎而言,他就读幼年学校和士官学校,之所以都能取得优秀的成绩,是为了自己,根本没有想过再让家族这种不确定因素来“搅局”。

新兵通过训练,明白自己是天皇子民,是皇军的一员,甚至有人为此落泪,这令飞崎百思不解。当然了,飞崎身为教官,不能将这种情感表现出来。他始终都以冷峻的眼神观察四周和自己的内心,有效率地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

而就在连队因陆军大演习而移师札幌时,发生了那起事件。

当时,飞崎有名部下因蛀牙化脓,发烧至四十度,脸颊肿胀到几乎快看不见右眼的程度。不巧的是,正好大队长下令要那名部下担任远距离侦察兵。飞崎向大队长陈情,请求改派其他人执行这项任务。但大队长却下令,要当事人马上到大队总部报到。

飞崎以防寒用的棉袄包覆那名因高烧而发抖的部下,一路扶着他走向大队总部。大队长一见两人这副模样,放声怒斥:

“你这是接受作战指示的态度吗!生病又怎样!为了大元帅陛下,就算是死,也求之不得。就算会死,你也得去!”

那名部下连站都站不稳,却仍想要敬礼,飞崎加以制止,代他开口道:

“虽然您这么说,但不过就是一个演习罢了,却要人强忍病痛,还说什么就算是死,也求之不得,这实在太愚蠢了。我不认为他现在能胜任远距离侦察的任务。我要找人代替。”

“你说什么……”

大队长马上脸色铁青。

“你刚才说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演习罢了……你的意思是,奉大元帅陛下之命的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很愚蠢吗?”

“我没那么说。”飞崎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名不可理喻的对手,接着说道,“若有言语冒犯,我在此向您道歉。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浑蛋,看我怎么教训你!妈的,你也是!竟然还穿着棉袄……马上给我脱下,立刻出发!”

大队长大步走近,伸手搭向部下身上那件棉袄的衣领,想要硬将它扯下。

“请等一下!”

飞崎忍不住挡在中间。

但当他回过神来时,大队长已一屁股跌坐在他面前。

大队长先是露出惊恐的表情,接着马上指着飞崎大叫:

“来人,抓住他!这是暴行犯上……抗命罪!我要你接受军事审判。”

飞崎呆立原地,那名发高烧的部下则是昏厥过去……

无论理由为何,陆军刑法对“抗命罪”以及“暴行犯上罪”有明确的规定。一旦接受军事审判,飞崎肯定会被判有罪,因此丢官。

——随你们高兴吧。

奉命闭门思过的飞崎,以自暴自弃的心情待在家中时,那名男人突然来访。

那是一位宛如黑影般的男人,顶着一头梳理得很整齐的长发,清瘦的身躯外穿着一件作工精细的西装。他走路时拖着一只脚,手上戴着没有一丝脏污的白色皮手套。

飞崎起初猜不出他是何方神圣。

“那个无法调教的人就是你啊?”

男人面露浅笑地问道,飞崎不发一语地耸了耸肩。

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

大队长不是什么正经人,但或许正因为这样,在军中才吃得开。如果他真的想毁了自己的部下,飞崎不过是一名小小的陆军少尉,不可能有人会出面替他辩护。

“你离开军队后,可有什么打算?”

面对男人的提问,飞崎摇了摇头。虽然祖父母还健在,但他一点都不想重回故乡。

“这个嘛……也许是到满洲去当马贼吧。”

听完飞崎自暴自弃的回答,男人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凑向飞崎低语道:

“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就来参加考试吧。”

这就是飞崎与d机关以及结城中校的邂逅。

飞崎接受的考试,既古怪又复杂。飞崎一半感到惊讶,另一半则是因自负而不愿认输。

——除了我之外,有人可以通过这种考试吗?

飞崎暗自苦笑。但事实上,许多来应考的人,似乎成绩都和飞崎相当,甚至在他之上。

进入d机关后,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假名及假资历,彼此的真实身份都不公开。根据他偶然听说的传闻,其他人好像都是一般大学的毕业生,是完全的“地方人”。虽然无从确认真伪,但里头似乎也有外国大学的毕业生。

d机关之后的训练极为严苛,考验学生头脑和肉体的极限。

——身为军人的我另当别论,这些地方上的少爷一定吃不了这种苦,肯定马上就会大喊吃不消。

飞崎的这个想法马上就被推翻了。

其他人几乎都是嘴里哼着歌,轻轻松松地完成上头给予的课题。

不,那是极其严苛的训练,就连受过军事训练的飞崎有时也觉得很苦。其他人之所以表现出这副模样,是基于“这点小事,我一定办得到”的可怕自负。

“别被军人或外交官这种无聊的头衔绑住。那不过是日后才贴上的名牌,随时都会剥落。此刻你们所面对的,就只有眼前的事实。当你们被事实以外的东西束缚住时,那件东西就会成为你们的弱点。”

结城中校还举了个例子,说基督徒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时,不敢随便说谎。接着,他批评起如今被神化的日本天皇制。

“理应是绝对现实主义的军人,却将组织里地位最高的天皇尊奉为现人神,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这是原本不该有的事。被这种事给绑住,是对眼前状况误判的第一步。再这样下去,日军不管打什么样的仗,都无法赢得胜利。”

冷静分析状况的结城中校,再次强调今日间谍的重要性和急迫性。接着,他环视所有学生,说道:

“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容易被某种存在束缚住,那是放弃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世界的责任,也是放弃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d机关是很适合飞崎待的地方。

从小周围的大人就常说他是个“冷漠的孩子”,而他也很不擅长与其他孩子打成一片。在陆军幼年学校和陆军士官学校,与那些同期生相处,常令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相较之下,像d机关这种用假名、假经历相处的方式,反而令他感觉轻松许多。

谁都不知道他的过去,包括他没见过自己父母、他“殴打”长官而被陆军革职,以及他在理应从“地方人”中选拔人才的d机关里算是异类。

——别被束缚住。

结城中校那句话对飞崎而言,意谓着“自由”。

至少之前一直是如此……

其他人全部离去后,房内只剩结城中校和飞崎两人。

结城中校靠着椅背,双臂盘胸,再次闭眼。

飞崎再也受不了了,主动开口道:

“我该做什么好?”

结城中校微微睁眼,望了飞崎一眼。

——你再去调查那个女人当天的不在场证明。

这句指示打向飞崎耳膜。

那个女人?

他一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指的是和施奈德有关的女人吗?

施奈德的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俄国人。他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珠,略嫌平坦的塌鼻,长相称不上端正,但颇为热情。他常发酒疯,说话毒舌,铺张浪费,兼具日耳曼人的冷峻与斯拉夫人的热情,个性相当复杂。此外,他还有波希米亚人随兴的气质,也许是这个缘故,他女人缘颇佳。光是他来到日本后,与他发生过关系的日本女性就超过二十人。结城中校的意思,是要我将这二十多个女人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全都重新调查一遍吗?

不,不是。

他指的是个体。

是指哪个女人?

这么一想,飞崎猛然惊觉。

“是她吗?可是……这不可能。”

飞崎摇头,但结城中校并未答话。

他再次闭上眼,下巴往里收,深深靠向椅背。

他以沉默强制飞崎执行命令。

6

野上百合子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施奈德写完遗书后自杀的那段时间,百合子正在她所属的t剧团练习场排戏。从剧团租借的练习场到她住的公寓,直线距离有五公里。就算再怎么开车狂飒,光往返也要十分钟以上。如果她让施奈德写下遗书,之后再让他喝下毒酒,时间上根本不允许。

另一方面,野上百合子当天也不可能离开练习场五分钟以上。她是下一场公演的第一女配角。换言之,她不可能消失在舞台上超过五分钟。如果当天的练习是“正式彩排”,那就更不用说了。

剧团的演出人员、训练生,以及其他三十多名相关人员,全都异口同声证实她有不在场证明。

飞崎为了谨慎起见,在事件发生时,曾伪装潜入审问野上百合子的警署里,偷偷翻阅了调查报告。

“我是在一年前认识卡尔·施奈德。一开始,他是以客人的身份到我上班的俱乐部光顾。虽说他是德国的新闻记者,但他日语说得很好,大家都吓了一跳。在众多女人当中,不知为何,他特别中意我,之后常到店里来。每次他来店里,我们就会一起聊天。他不只说话风趣,也很会引人打开话匣子。有一次我不小心说出自己想当演员的心愿,他非但没笑我,还鼓励我。不,不仅如此,隔天他已经替我安排好,让我接受演员训练。我辞去俱乐部的工作,接专门接受训练。从那之后,他便常到我的住处找我。我住处的电话,也是他为了方便从外面和我联络,出钱替我装设的……”

警方基于几个原因,一再对百合子展开比平时更为严厉的审问。

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她在现今这种时局下,仍和外国的新闻记者保有亲密关系——尽管对方是日本的德国盟友,但还是很不寻常,这令警方相当怀疑。

再者,野上百合子曾因为“有激进的倾向与行为”,而遭高等女子学校退学。因为这个缘故,她的父母和她断绝关系。为了赚取生活费,她才会到俱乐部上班。

从调查报告中不难看出,她是个有智慧(尽管在现今的日本,这表示她的自由主义倾向过于强烈)、务实的年轻女性。

“我深爱着他。”面对警方的审问,野上百合子毫不腼腆地应道,“和他交往后不久,我马上就发现他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情人。不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无论日本人还是外国人,有魅力的男性身边,总是有女人围绕。这不是他的错……”

野上百合子的这番话,也和周围人的证词相吻合。

面对一看就知道是施奈德情人的其他女性,她也不生气,一样和气地接待她们。就算施奈德在家里开派对,在派对来到尾声时才叫她回家,她也都会乖乖听话,没半句怨言,此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就动机来说,也很难认定是百合子杀害了施奈德。

还有遗书的问题。

我对人生感到失望,决定一死。

信纸上所写的文字,经过鉴定,确定是施奈德本人的笔迹。而且,施奈德写遗书所用的那支钢笔,还在他自杀当天买下的——这是飞崎亲眼看到的。

——难道他真的是自杀?

然而,若真是如此,他实在无法理解结城中校为何要特地命令他重新调查野上百合子的不在场证明。

推算施奈德死亡的时间,野上百合子确实身在五公里外的地方。难道她可以随意操控人在远处的施奈德写下遗书,并让他喝下掺毒的红酒?

这愚蠢的念头令飞崎不由自主地苦笑。与其要证明这点,倒不如认定结城中校判断错误,反而还比较自然。

回到高挂“大东亚文化协会”广告牌的大楼时,飞崎差点和一名正要从大门走出的人撞个满怀。飞崎说了一声“抱歉”,与对方擦身而过时,那人在他耳边低语:

“没有隐形墨水,用的也是普通纸张。”

“什么?”

飞崎不禁停下脚步,转身凝视,原来对方是他的同期秋元,只是刚才因为乔装而没有认出。

秋元向飞崎眨了眨眼,走出门外。

接着,在飞崎抵达房间前,他的同期不约而同地在走廊上现身,与他擦身而过,或是假装不期而遇,对他说道:

——会说英语的人,全都是些小角色。很遗憾,目标是三面间谍的可能性很低。

——特高已不再调查施奈德。

——确认过红酒的进口通路,没发现可疑人物。

——德国和苏联的大使馆没有任何异状,也看不出两国的情报机关有采取行动的迹象。

最后,来到房间前,葛西同样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葛西正准备离去时,飞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道:

“为什么向我报告?”

“为什么?”葛西先是一愣,接着眯起眼睛应道,“因为这是你的案子啊。”

葛西粗鲁地甩开他的手,就此离去。这次换飞崎一愣,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我的……案子?

飞崎一面思索着这句话有何含意,一面无意识地走进屋内,在椅子上坐下。

许多话语在他脑中盘旋。

……施奈德的遗书没留下任何线索……普通的纸……我对人生感到失望,决定一死……看不出德国和苏联的情报机关有采取行动的迹象……会说英语的人,全都是些小角色……野上百合子没有任何疑点……xx是背叛的意思……

蓦地,有个东西卡在他脑中某个角落。

某个微不足道,却又莫名令人在意的东西……

飞崎闭上眼,再次回忆起先前他在警署记进脑中的调查报告的内容。

7

“听说野上百合子招认了是她杀害了施奈德。”

结城中校隔着大办公桌低声说道,听在飞崎耳中,就像此事和自己毫无瓜葛一般。

“宪兵队前来谢谢我们透露这项情报给他们,真是难得。”

结城中校如此说道,双唇嘲讽地扭曲了一下。

宪兵队原本就不打算将施奈德是双面间谍的“机密情报”告诉警方。

他们这三年来一直没发现施奈德在日本从事间谍行为,与其向警方坦承此事,还不如让整起事件当做是“一名头脑有问题的外国记者,在情人的住处自杀”处理比较好。但这时出现了另一个新的可能,那就是“日本人杀害盟友的新闻记者”。对宪兵队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在不告诉警方实情的情况下,全权处理这起案件。

飞崎再也无法压抑那股直涌上喉头的不悦,蹙起了眉头。

他脑中浮现先前向宪兵队那班人透露情报时,他们看着嫌疑犯的照片,那伸舌舐唇、宛如野兽般的低俗表情。

野上百合子是名有智慧的美女。

不知她会遭受那群野蛮的宪兵队员何等侦讯,飞崎连想都不愿想。

飞崎第一次发现她供词里的矛盾时,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不合逻辑”

德国和苏联的双面间谍。举世罕见的花花公子。爱发酒疯。说话毒舌。

施奈德树敌众多。在这之前,他不管何时、什么原因、被谁所杀,都不足为奇。

野上百合子只是刚好下手罢了。

为什么要由我来揭露她犯罪的事实……

但一旦发现矛盾,便觉得百合子的口供极不自然。

举例来说,野上百合子发现施奈德尸体时,为了叫警察来,她叫同行的女友到附近的派出所报警。可是,明明她家中就有电话(这对一般家庭来说,并不是那么普遍)。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报警?

此外,她在口供里提到“接下来一直到美代子替我报警这段时间,我好像都呆立原地,双手掩面,不断放声大叫”,但一直在监视公寓的飞崎知道那不是事实。

两名女人走进公寓后,旋即发生了一场骚动。其中一名女人夺门而出后,公寓内一片死寂。

野上百合子需要时间独自留在现场。

为了将施奈德所写的“遗书”从另一个地方拿过来放在餐桌上,她需要一个人留在公寓里。所以,她不让同行的女人用电话,而是请她专程跑一趟派出所……

没错,那张字条根本不是什么遗书。

施奈德丧命时,那张字条应该就摆在电话旁。

在供词中,百合子并未隐瞒她与施奈德通电话的事,因为只要调出通话记录一看便知。

但无法从记录中确认通话内容。

“当时他很罕见地表现出消沉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很阴沉。”

她如此供述,但暗中监视施奈德的飞崎,却不觉得那天他的神情消沉到走上绝路的地步。

打电话时,百合子一直和情人言不及义地闲聊,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她有句下出戏会用到的台词,要施奈德将它抄下来。

我对人生感到失望,决定一死。

信纸事先就已备好放在电话旁。施奈德听从百合子的指示,照她说的话在信纸中写上日语——就用他当天买的钢笔。他万万没料到,会用它来写自己的遗书……

百合子之后说了一句“我今天的练习比预定的时间还久,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可以拿红酒来喝”,便挂断电话。

她结束练习后,再次打电话回家,当时已没人接听。

“我心想,这么晚回来,他可能已经生气离开了。”

百合子如此供称,说当天的练习是“正式彩排”,但很难想象和正式演出以同样形式进行的“正式彩排”,会比普通彩排还久(至少不会拖得太晚,以至于在她住处等候的情人生气离开)。

为了谨慎起见,飞崎向剧团的演出人员进行确认。结果得知,当天的练习按照预定时间开始,也几乎在预定时间结束。

野上百合子说谎。

知道这点后,接下来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百合子为了让施奈德喝下掺毒的红酒丧命家中(证明在他死亡时,自己人在远处),因而刻意向施奈德提供了错误的约会时间,而且还和一同工作的女性友人一起回家。当然了,这是为了让友人提供证词,证明她到家时,施奈德已经气绝身亡。

但应该不只这些……

从飞崎走进房间到现在,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关于杀害施奈德的动机,她说了些什么?”

“这也和您猜想的一样。”

结城中校紧盯着飞崎,未有一丝游移地回应道:

“野上百合子得知施奈德和她的朋友安原美代子关系亲密,深感嫉妒,因而动了杀机。这是她自己招认的。”

——这名优秀的国际间谍,长年巧妙地周旋在复杂诡谲的国际情势中,最后却错估了爱人的心……

飞崎如此思忖,感觉无比讽刺。

野上百合子是个有自由主义倾向的聪明女人,之前就算目睹施奈德和其他人打情骂俏,也能淡然处之。但当她知道施奈德染指她的朋友——这个女人是她在剧团里的后辈,也是和她争夺角色的安原美代子——时,顿时感到妒火中烧,难以自抑。

不,也许施奈德已发现她的嫉妒之情。然而明明已经发现,却仍继续享受那紧张的快感吗?若真是这样……

写在信纸角落的那两个x,果然是“背叛”的意思。

施奈德一面和野上百合子通电话,一面感觉自己此刻正在“背叛”她。对施奈德而言,背叛自己重视的事物的感觉非常重要。就这个角度来说,“xx”代表了施奈德的内心世界,这正是这名作为双面间谍多年的男人最与众不同之处。

飞崎突然将视线移回到结城中校身上问道:

“您为什么会怀疑她?”

飞崎召开会议时,结城中校还没有看到野上百合子的供词。

别说施奈德有安原美代子这个情人的存在,结城中校甚至连百合子的公寓里有电话一事也不知情。

但结城中校却命令飞崎重新调查野上百合子的不在场证明,当时他就已认定野上百合子是杀害施奈德的凶手。

结城中校眯起眼睛,凝视飞崎,低声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野上百合子和西山千鹤长得很像。”

听闻这个回答的瞬间,飞崎感觉就像正面挨了一拳,不禁闭上眼睛。

他眼中浮现幼年时照顾他的那名年轻女性的身影。

提到“家族”一词,飞崎脑中想到的,不是从小抛弃他、未曾谋面的父母,也不是每每看到他便会想起父母的丑事、对他冷淡疏远的祖父母。他唯一会想起的家人,就是那名出身贫困农家、到祖父母家帮佣的年轻女人——西山千鹤。

“千鹤姐”,这名和他没有任何血缘的女人,是唯一无条件接纳他的人。

飞崎十岁时,“千鹤姐”便再也没到家里帮佣了,她因为结婚而离开故乡。几年后,飞崎听说“千鹤姐”在产下第一胎后,弄坏了身体,最后罹患肺病而死。

飞崎在奉结城中校之命监视卡尔·施奈德的过程中,第一次看到野上百合子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千鹤姐。

他差点叫出声来,野上百合子与西山千鹤的相貌如此相似。

不过,他并未因为这样而对监视施奈德的工作有所松懈。然而……

“目标死亡时,你正在监视他。不管他是自杀,还是被他国的间谍所杀,你都不应该没有发觉才对。”结城中校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接着说道,“但你却只回报了一句‘没有发觉’。你在d机关受到过训练,但那个时候却没用自己的双眼去看这世界。为什么?因为你被束缚住了。会绑住你的东西,就只有西山千鹤的亡灵,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结城中校说完后,这才移动视线,朝桌上望了一眼,问道:

“……你不打算重新考虑吗?”

摆在桌上的,是先前飞崎向宪兵队透露情报时,他写的报告书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因个人因素,向d机关请辞”这句话。

飞崎不发一语,缓缓颔首。

结城中校靠向椅背,难得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为什么d机关只录用男性吗?”

很唐突的问题。

飞崎默而不答,结城中校自己回答道:

“因为女人会为了不必要的事物而杀人,为了‘爱情’或‘憎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间谍来说,杀人是禁忌。

在d机关受训时,飞崎不断被灌输这种在军队中绝不能有的观念。

像影子般看不见的存在。

既然这是结城中校要求的理想间谍形象,那么,会引人注意的杀人行为,便是最糟糕的选择。

此外还有一点。

——别被束缚住。

他不断被灌输这个观念,即“身为间谍,用自己的双眼来看清世界原貌的唯一方法”。

就结果来看,所谓的“毕业考”,并不是结城中校对学生的测试。而是透过“考验”,让学生自行判断自己今后是否能在结城中校底下担任间谍。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是飞崎的个人事件。

重点在于不被绑住,然而同时也意谓着不再相信世上的一切,将爱情和憎恨视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加以舍弃,甚至连心灵唯一的依靠也要背叛、抛弃。

飞崎始终无法抛弃“千鹤姐”的身影。尽管在别人眼中,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人终究有自己无法背叛的事物,存在着自己无法抛弃的事物。

——一旦我抛弃了这些,我将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飞崎才明白这一点。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面对其他学生,始终觉得矮人一截的真正原因了。

最后他才知道,真正杰出的间谍指的是可以舍弃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背叛自己所爱的人,独自生活却觉得十分自然的人。

我已经达到极限。

不管再怎么努力,我也无法成为像他们那样的怪物。

所以飞崎才会在报告书的最后写上那句话,表明他的选择。

结城中校见他辞意甚坚,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人事委任状,递向他。

“这是你的人事委任状。”

d机关里一概不会收发书面的人事委任状,全都是口头转告,或是看完就马上回收。

接获书面的委任状时,表示飞崎已不再是d机关的一员。

“新的工作地点是中国北方,听说会升你为中尉。”

结城中校以很敷衍的口吻说道。

话中有何含意,不用明说,飞崎也知道。

d机关处理的是陆军中枢的机密事项,当然也掺杂了一些违法的事物。军方自然不可能让“知道太多内幕的人”活着离开。

飞崎的新职务的工作地点应该是此刻正处在枪林弹雨下的最前线。

——先让他升官,然后给他葬身之所。

这是陆军最残酷的“体贴”方式。

飞崎收下人事委任状,夹在腋下,转过身,正准备步出房外时……

背后有人叫他的真名。

他转身回望,只见结城中校从椅子上站起,右手抵着前额,第一次朝飞崎做出军人敬礼的姿势。

“不可以死。”

飞崎对他的饯别回了礼,再次向后转,默默步出门外。

日本战前的中央政府机关之一,主管通信、交通、电力等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