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有一项,就是迅速且安全的通信系统的实现——也就是“恩尼格码”。
闪电战的要领,是在敌军意料不到的地方快速集结起坦克部队。一口气突破前线的同时,于同一地点从空中以俯冲轰炸机施加攻击,再以快速运输车大量投入步兵,占领阵地。
为实现这一目标所必须的条件是,攻击命令同时传达到所有部队。
由于重视传达速度,命令必然是通过无线电发布的。但与此同时,无线电波有着不分敌我都能监听的致命缺陷。
若是被敌方事先知道作战地点与时间,闪电战即无法实现了。
闪电战的实施命令必须要把作战意图准确地传达给己方,同时对敌人而言却意义不明。换言之,所谓闪电战,是基于无法破译的密码系统被开发出来而初次诞生的战略计划。
体型小、分量轻、易于携带,用蓄电池也能启动的恩尼格码密码机被配置在坦克部队乃至战斗机上,实现了作战的同时开展。
有了据说拥有二百乃至三百兆种组合可能的恩尼格码密码,就算发布作战命令的无线信号被敌方监听到,也不会预先泄漏攻击的地点和时间。
小型的恩尼格码密码机在德国海军的秘密武器u型潜艇上也发挥了自己的威力。
在恩尼格码之前,u型潜艇仅仅是按照其潜行于海面之下的性质,一旦离港后即开展单独行动,埋伏在敌国商船的航路上,或是对偶然遭遇的敌船予以攻击。
恩尼格码密码机的出现为u型潜艇施行“狼群攻击”这种新战术提供了可能。
一旦有一艘u型潜艇发现盟国运输船队在海上航行,就立即使用恩尼格码密码机与其他u型潜艇联络。等到十艘乃至二十艘u型潜艇在海面下完成集结,就选定各自的目标,趁着黑暗对运输船发起攻击。
就像是饥饿的狼群对猎物发起无情的进攻。
由u型潜艇实施的这种“狼群攻击”,给盟军的运输船队带来了莫大的损失。运输船队全军覆没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在军事大国法兰西草草投降之后,英国成了盟军的中心。而英国的大部分资源包括粮食,都依赖于海外的英国领地及殖民地。恰如“闪电战”消灭了前线士兵们的战斗意志那样,u型潜艇发起的“狼群攻击”夺去了身处后方的英国国民的力量,国内的厌战情绪很快开始蔓延。
对于把英国投降作为战争目标之一的纳粹德国而言,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态势。
是恩尼格码密码机促成了“闪电战”以及更进一步的“狼群战术”的实现。
毫不夸张地说,从这很像是小型打字机的小小装置中生出的密码体系,才是左右第二次世界大战方向的基石。
——英国秘密谍报机关近期一定会招募破译恩尼格码密码的队伍。
结城中校做出这一预言,是德军刚刚开始在欧洲展开快速进攻的时候。
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
事实上,在日本陆军参谋本部里,也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出现了如下热议:
“纳粹德国现在的军事行动大多依赖于恩尼格码密码。已经和德国进入了战争状态的英国,理论上说必然会挑战它。”
于是陆军参谋本部密码班全员出动,对破译恩尼格码密码的可能性进行了彻底的研究。
从所有角度进行了探讨之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
恩尼格码不可能破译。
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本部的密码班成员全都是以顶尖成绩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的精英人才。既然他们得出不可能的结论,那就是绝对不可能。就算是英国组建了破译队伍,结论也不可能改变。
报告书上慎之又慎地做出了如下结论:
“即便由于某种意外,发生了英国拿到恩尼格码密码机器,甚至德军所用密码本的情况,由于密码本每天都要更新,而且操作恩尼格码密码机的时候操作员都是随机设定关键字代码,有了诸如此类充分的防解密措施,在实际作战中,要想破译密码、或者反向利用它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陆军上层对报告书感到安心是有理由的。
日本陆军所用的密码是基于德国恩尼格码相同原理开发出来的。
几年前,纳粹元首希特勒向盟友日本和意大利提供了恩尼格码密码机的试制品。恩尼格码所自豪的铜墙铁壁的机密性并不在于机器本身,而是对系统的运用。希特勒睿智地看明白了这一点,考虑到即使向日本和意大利提供了试制品,也不会威胁到恩尼格码密码的机密性;反之,由于日本和意大利使用了类似的密码系统,应该会越发扰乱敌方英国的视线,因而才有了赠送的举措。
实际上,日本陆军运用纳粹德国提供的恩尼格码密码机的构造,开发了被称为“紫色密码”的日本独有的密码体系。
以往,不仅日本军方,就连外务省中也有着轻视密码的倾向。
“日语是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神圣的特殊语言。”
或者,“那些不会竖写文字而是横着写字的洋鬼子,不可能理解纤细微妙的日语”。
说着这种肆无忌惮的话的人们,到现在也还源源不绝。
反过来说,这只不过是给自己不擅长学习外语的事实找个正当理由而已,但是随着诸如“神国日本”这样的词汇广泛流传,对日语的另眼相看也逐渐被视作完全正确了。
瞧不起外语学习以及密码必要性的那些人,一再地犯下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错误——从国际会议的现场用(不加密的)普通文给国内发电报告会议方针,向参会各国袒露着自己的底牌去开会。这当然显著损害了日本的国家利益。可以说,日本如今落到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地步,也是因为他们这些军人、政治家和官僚长期轻视密码、一直实行粗糙草率的外交谈判的缘故。
自从三年前,在中国大陆陷入泥沼战以来,军部总算痛彻意识到了密码的重要性,对恩尼格码进行了属于自己的改良,并衍生出高度机密的紫色密码。
万一,恩尼格码密码能被破解,那么紫色密码也很难说是安全的。
恩尼格码绝对无法破译。
换句话说,密码班的结论也就意味着,日本军方从此以后完全不用担心密码方面的问题了。
可是结城中校拿到参谋本部的报告书只是瞥了一眼,就扔进了废纸篓。然后把学员们集中起来,冷冷地吩咐:
“只要德国的军事作战依赖于恩尼格码密码、并且一直有效,英法就一定会在近期组成密码破译队伍。他们会挑战‘不可能’,将之变为‘可能’吧。不管怎样的密码,总有一天会被破译。使用无线电的密码命令一定会被对方监听、破解。今后也要以此为前提开展行动。”
学员们也是理所当然地领会了结城中校的话。
——所谓绝对正确的答案,在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
这句话,他们已经深深、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结城中校把一册装订好的文件贴着桌面滑过来。
文件的卷名是“内海脩”。
那么,这就是本次任务的化名了。文件里面,应该详细记载了此次任务中需要牢记的伪造经历。
从接下文件的那一瞬间起,任务就开始了。
内海打开文件,一边翻动着资料,一边头也不抬地发问:
“这次任务的目标是什么?监视英国密码破译小组那边,我以为已经派了别人过去了。”
若是辅助任务的话,我可不去。
话语中透着这样的言外之意。
结城中校的表情一成不变,递来另一份文件。
报告书的开头,用回形针别了一张照片。照片像是偷拍的,中央位置上侧面男人的脸部划了个红圈。
“路易斯·麦克劳德。上一次在欧洲爆发大战的时候,被英国秘密谍报机关雇佣,在德方密码的破译方面大显身手。”
结城中校不带感情色彩地低声通报了要点。
他的专业是语言学。战争结束以后也没有回到大学,而是继续作为英国秘密情报机关的密码破译关键人物活跃着。代号“教授”。
“最近,他从英国国内消失不见了。好像是打算乔装后进入日本。”
内海第一次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用手指弹着照片问道:“那么,要把这家伙怎么办?”
“别让他来日本。”
——原来如此。
内海的嘴角轻轻朝下一撇。
总之,这次的任务就是“把一个乔装成其他人的样子打算混进日本的英国间谍找出来,并与之接触,断了他来日本的心思”。
光是说说的话,真的很简单。
问题是,他会乔装成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
内海把夹在文件上的麦克劳德的照片拿起来。
其外形线索,就只有这么一张被偷拍的照片。不过,反正长相会变。只要能够抓住特征就行了……
结城中校的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注视着内海。
办得到吗——诸如此类的问题纯属修饰,不提也罢。
“那么,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麦克劳德去了美国。从现状来考虑,要来日本只能乘船走太平洋。在船上抓到他,让他在夏威夷下船。之后你照常回日本,麦克劳德的后续工作就交给当地的人手了。”
逮住他,然后使之失效。
这是对间谍作战的基本模式。
从让当地人来接手后续事宜来看,也是打算让他成为双面间谍发挥作用吧。
内海迅速地翻阅着剩下的几页,看完一遍之后,原样还给了结城中校。
所有必需的情报都装进脑子里。
会成为证据的书面材料一点都不能留下。
这是d机关的做法。
内海去了美国,查明麦克劳德打算以“杰弗瑞·摩根”的假名搭乘朱鹭丸号。从美国西海岸前往日本的船只数量有限,船票全部都要预定。只要明确是乘船前往日本,不管他怎么改变相貌,在接受过d机关训练的内海的眼中,还是可以清楚看出“美国贸易商人杰弗瑞·摩根”其实就是英国人路易斯·麦克劳德的伪装。
可是,朱鹭丸刚一出旧金山港口就遭到了剧烈的暴风雨袭击,内海始终找不到机会跟麦克劳德进行单独交谈。
当然了,原本也就没打算依靠偶然机会与目标进行接触。
刚上船的时候,是打算在船上的餐厅或是吸烟室里装出偶然的样子接近他,瞅准时机进行两人间的单独交谈。可是,在船体的剧烈摇晃中,因为晕船而难受的乘客们大多没有出现在餐厅、酒吧或者吸烟室里。然后麻烦的是,摩根,也就是麦克劳德,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接着,内海又偷偷地拿了行李员的衣服,试图以提供服务为名进入麦克劳德的房间。然而,不知怎么的麦克劳德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他拒绝房间清扫。必要的东西就让人放在房门前。而且还极端谨慎,要从猫眼里确认过走廊上没有人,才飞快地开门,把东西拖进房间。
要是强行把东西搬进去引起了吵闹,那叫得不偿失。
终于等到暴风雨停歇,在进入夏威夷港口之前,一等舱乘客专用的甲板上出现了最后的,也是最合适的机会。
内海利用做到一半的填字游戏这个诱饵漂亮地逮到了麦克劳德,使他失去了间谍的作用。
任务完成。
本该是这样的。然而——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远离战场的中立地带太平洋,夏威夷海域里,突然有英国军舰出现,命令朱鹭丸停船。然后紧接着,就在内海的眼前,麦克劳德神秘地死去了。
确认了麦克劳德已经死亡,内海立刻擦掉死者嘴角边的血沫,合起他的眼帘,摆成让人一见之下以为是睡着了的姿势。
然后,观察那九个为了临时检查而登船的英国水兵,挑选出最合适的目标。那个水兵开口对内海说话并不是偶然的。是因为内海用了一点点的小动作,在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引起了他的注意。发现了麦克劳德的尸体以后,胆小的水兵不出所料地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引来了他们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一名英国士官。
——我看守了尸体。
若是对指挥官直截了当地这么说,他一定会觉得内海可疑,然后不得不主动提出要进行详细的询问。
进行了周密思考而采取的行动。
为了调查事件、找出真相,只能自己主动跳进事态的正中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本该是“看不见的存在”的间谍来说,这是危险的赌博,然而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8
跟随着高个子的英国指挥官进入一等舱聊天室,里面正要进行对德国乘客的质询。
被集中起来的德国乘客大约有二十人,全都是成年男子。看来女性和儿童本来就不是调查的对象。
房间另外一边的角落里,坐着面色很不愉快的汤浅船长,原大副神情紧张,站在旁边,此外还有其他几名日本船员。
英国指挥官把内海请到房间的一角,轻声请他稍等一会儿:“我先完成对他们的调查。”
说完,从内海的身边离开。
朱鹭丸一等舱的聊天室原本是以装饰艺术风格的漂亮家具和轻松休闲的氛围而著称。然而此刻,毕竟是聚集了这么多的人,不得不说房间里让人感觉有些憋闷。再加上全都是邋遢的大男人,还个个都阴着一张脸默不作声,于是气氛就更差了。
英国指挥官走到并排站立的德国乘客的面前。
拿着原大副提供的乘客名册和自己从军舰上带过来的一份名单对照着,视线投向一名德国乘客。那男人五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留着白色的络腮胡。英国指挥官首先确认了对方听得懂英语,然后以礼貌的语气要求对方交出护照。
墙边,若干个身配武器的英国水兵站在那里。
拒绝是不可能的。
男人不情不愿地递上护照。
英国指挥官对比了一下护照上的照片和本人的长相,立刻冷淡地宣布:
“你被收押了。”
没有一句询问。也没有说明收押的理由。
好几个德国乘客立刻涨红了脸,用德语低低地发着不满的声音,人墙之中扬起了好几只拳头。
立在墙边的英国水兵们绷紧了身体,从腰带上拔出手枪。
室内一瞬陷入紧张。
可是,赤手空拳的那些德国人没有做出更多的抗议举动。他们放弃般的收了声,缩起肩膀。
英国指挥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表情纹丝不动,对剩下的德国乘客依次要求拿出护照。
对照着名单,也不管乘客的等级,又宣布收押了好几人。
跟之前一样,没有一句询问。同样也不说明收押的理由。
说到底,在英德双方,乃至作为见证人被叫来的日本船员的眼中,这些人的收押理由是明摆着的。
被宣布收押的,全都是登船时让朱鹭丸的船员们疑心是德国货船“日耳曼尼亚号”船员的那些人。
应德国的迫切希望,日本政府打算把“日耳曼尼亚号”的船员秘密经由日本、再用西伯利亚铁路送回德国——又或许,这只是希望和德国加强关系的日本陆军上层人士的独断专行。不论哪种情况,英国发现了日本的意图,于是向中立地带夏威夷海域派出军舰,试图截获这些德国船员……
所以才会有了这次史无前例的混乱。
若是如此,那么第一个被宣布收押的,体格健壮、有着白色络腮胡的男人就是“日耳曼尼亚号”的船长汉斯·耶格,下面则是大副、轮机员、厨师、无线电技师等等了吧。
最终,共有十二名德国乘客被宣布“收押”。
他们被分成两组各六人,要在监视状态下回去个人的房间,只拿着随身物品到甲板上集合。接下去,要准备把他们转移到横靠在朱鹭丸下方的快艇上,再送上英国军舰。
十二名人高马大的德国乘客在英国水兵的监视下离开,他们的身影一消失,聊天室里突然感觉宽敞起来。
“让您久等了。现在轮到阁下了。”
英国指挥官转向内海,请他坐到放在房间中央的桌边来。
在此以前,内海已经向汤浅船长等日本船员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内海隔着桌子与英国指挥官正面相对,坐了下来。
“很不幸,这条船上有一个人死了。”英国指挥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内海,说道,“据说正好是我等前来打扰的时候发生,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请您再详细地把经过说一遍好吗?”
“不管说几遍都是一样的啦。”内海轻轻地耸肩,说道。
在甲板上跟美国人杰弗瑞·摩根结识,两人愉快地一起玩了填字游戏,然后看到海上的英国军舰。被军舰突然放空炮吓了一跳,离开座位去看了看情况,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摩根先生坐在椅子上死掉了。船上那时已经一片混乱。因为乘客中有不少女性和儿童,不想让她们受到更大的惊吓,所以就看守着尸体……
内海陈述的期间,英国指挥官一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用灰色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他。
让人一再重复叙述同一件事情,是调查询问的基本技巧。
若是说话的人隐瞒了什么,在重复过程中一定会露出破绽。说了和前面不一样的情况。话语自相矛盾。说话时候的态度很奇怪。随便什么都行。优秀的问话者,能够从针眼小的破绽中窥破说话人的谎言。
然而,当对手是专业间谍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间谍平日里就生活在伪造的经历中,当伪装被识破的时候,任务即告失败。根据情况,甚至有时要直面死亡。
对间谍来说,编造没有破绽的谎言是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更何况是在结城中校手下的d机关接受训练的内海,想要从他的话语中发现漏洞,除非是间谍专业的询问官,否则没有可能。
内海说完了闭上嘴,英国指挥官皱起眉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摇摇头,叹息着说道:
“也就是说,内海先生,您除了姓名以外,对死去的摩根先生一无所知对吗?您居然能和根本素不相识的人一起愉快地玩填字游戏吗?”
“因为是在船上认识的啊。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内海又耸了耸肩。
事实上……
——杰弗瑞·摩根。在旧金山经营一家小贸易公司。
死去的那个男人是这样自我介绍的。
那是他为了搭乘这艘船而伪造的表面身份。
背地里的面孔则是路易斯·麦克劳德。受雇于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密码专家。代号“教授”。
可是,就算向眼前的英国指挥官说明真相也没用。与其这样,不如——
“摩根先生为什么会死去的?”内海以天使般无邪的神情问道,“虽然很不想这么说,可是我怀疑,会不会是因为你们英国军舰突然鸣了空炮,导致摩根先生心脏病突发呢……”
留在聊天室里的日本船员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如果内海说的是对的,那么朱鹭丸上乘客的死亡就是由英国军舰导致的。
由于蒙上了杀人的嫌疑,英国指挥官的脸上首次浮现出动摇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之前由一名水兵拿来的文件上,说道:“这是为摩根先生验尸的我方军医和这艘船上的随船医生共同签署的意见书。根据这个,他的死因是……不,等等,这怎么可能……”
目光一直扫到文件的最后,然后抬起头来。“死因是氰酸化合物中毒致死……这是两位医生的统一意见。”
英国指挥官的话语让聊天室陷入了一阵让人难受的沉默。
氰酸化合物中毒致死。
那就意味着——
“你是说,摩根先生是在这艘船上被人下毒杀死,也就是,被毒死的?”
听到这严厉不容妥协的声音,所有人一起回过头去。
声音的主人,是汤浅船长。
“不,这个嘛……目前还没有确定就是被毒死……”
英国指挥官的语气含糊不清,跟之前截然不同。“比如说,也许摩根先生是因为某种理由自己服了毒,也就是自杀……”
“自杀?在眼看着就要靠岸夏威夷的这种节骨眼上?”汤浅船长皱着眉,满脸无法置信地低语,“不管怎么说,事情变成了这样,我们就不能在这里互道再见了。”
英国指挥官颇显为难地说道:“在美国人摩根先生的死亡原委查清之前,我们要留在这艘船上。可以吧?”
“当然。”汤浅船长站起身,态度干脆地说,“就是以我的立场,在事态清晰以前,也会要求任何人都不得离船。船只在海上的期间,作为船长我对船上发生的事情负全部责任。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过世——而且还可能是被人谋杀。那么,我绝不容许那个可能是凶手的人从这艘船上离开。”
说完,两艘船的负责人互相瞪视着,四目相对火光迸射。
9
协商的结果,是日英双方展开联合调查。
第一步要征得英国方面的理解,向给摩根先生颁发护照的美国领事馆发无线电报,确认其身份。
由于死者是美国人,事态因而变得越发麻烦。
目前阶段,不管是在欧洲的“世界大战”,还是在中国大陆的“事变”,美国对两处战场的双方都表明了中立的立场。
对于正艰苦对德作战的英国来说,打动美国的舆论,使其参加在欧洲发生的世界大战是唯一的突破口。
另一方面,日本也正陷于中国战场的泥沼,说是中国大陆“事变”的方向取决于美国的一个态度,也一点都不夸张。
对英日双方而言,对美外交都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公民在中立海域谜一般地死去。那么把确认美国方面的意向作为最优先的事项,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只是,这里有一个问题。
按照美国时间,今天正好是星期天。
可以预料,在联系到领事馆的负责人之前,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在这阴沉的氛围里,内海利用双方的不和与互相沟通不充分的状况,一脸若无其事地混在调查队伍里,委婉地提出了检查摩根先生房间的建议。
“包括我在内,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摩根先生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他也许,说不定是个罪犯呢。若是检查下房间,会不会他死掉的原因也就自然而然清楚了呢?”
对于这个建议,日英双方都立刻动心了。
自杀是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死去的摩根先生其实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若是被带回本国,会有严厉的处罚在等着他。所以他震动于英国军舰突如其来的临检,整个人陷入恐慌,最终自己服毒自杀了。
通过在言外之意暗示了那样的可能性,内海控制了搜查的方针。
不是自杀。
对此,内海心知肚明。
就在事件发生之前,内海揭穿了美国贸易商摩根先生的真实身份是英国间谍路易斯·麦克劳德,完成了让他在夏威夷下船的前期准备。然而,英国军舰的出现使得两人立场为之一变。摩根,也就是麦克劳德,带着夸耀胜利的表情举起杯子说道:“内海,撒哟娜拉。干杯!”
说完,把杯中饮料一饮而尽。
肯定是那只杯子里被下了毒,不会有错。
从当时的状况来考虑,麦克劳德不可能会是自杀。若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说,他是想趁着混乱杀死内海,结果失败了——他弄错了饮料杯,自己端起了已经秘密投下毒药的内海的杯子,这种可能性倒还算说得过去。
可是,内海不会犯下拿错杯子的这种错误。对间谍来说,记住自己喝过的杯子有什么特征,那是入门的入门。摆在桌上的杯子,若是方位或者里面盛的液体量哪怕有了再微小的改变,再把那只杯子放到嘴边就意味着死亡了。当然,使用一些简单的花招让对方去拿起别的杯子也是可能的,但当时内海并没有使用任何花招。
英国军舰的出现是意料之外。但即便如此,再次控制住麦克劳德的方法依然多得是。他可以再度逆转形势,只要麦克劳德没有死——
有人在摩根也就是麦克劳德的杯子里下了毒。
他是被某个人谋杀的。而且,凶手一定就在朱鹭丸号的船员和乘客之中。
在麦克劳德谜一般地死去的如今,检查他的房间,对内海来说也成为必须履行的程序了。
朱鹭丸的事务长用万能钥匙打开了舱室的房门。
死去的那个男人的房间,一眼看过去被收拾得极其干净,干净到了惊人的程度。
衣服全部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衣柜里,或是挂在衣架上并收在壁橱里。房间地板上不要说吃剩的面包屑,就连灰尘都一点不落。
完全没有生活的气息,根本让人想不到自从离开旧金山港口以来,他几乎都是在房间里面度过的。虽说是只要房间里吃剩的东西以及其他垃圾、待洗衣物等,都装进专用袋子里挂在门前,就会有服务生过来拿走,可是男性乘客的房间里整洁到这种地步,还是有些异常吧。
写字台上有一本填字游戏的书,所有的页面大体上都填满了。床边也放着几本书,有填字用的两本辞典、《白鲸》《大卫·科波菲尔德》《爱伦·坡诗集》……
遗憾的是,可能成为线索的日记、笔记、信件之类,在房间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
“……好奇怪啊。”
在内海身边跟他一起检查房间的原大副颇为疑惑地低语。他环视着为了调查而翻检出来的各类物品,皱起了眉头。“衣服,皮包,还有零零碎碎各种东西,全部都是新的……有的上面都还挂着价格牌。看来就好像是,摩根先生在上船的时候把身边所有东西都重新买了一遍……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如此浪费的事情啊?”
原大副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自己嘀咕着。内海斜眼看着他,心里啧啧咂舌。
——连外行人都怀疑起来了可怎么行。
终归也就是二流的间谍。
就是因为这样,麦克劳德才会被英国秘密谍报机关当成麻烦扫地出门啊。
10
路易斯·麦克劳德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受雇于英国秘密谍报机关,在密码破译方面大展身手。这是事实。
中世纪以来,在欧洲,密码破译方面主要是运用语言学和统计学。代号“教授”的麦克劳德的专业是语言学。事实上,他的语言学知识和经验破译了德军的诸多难解密码,多年间为英国赢得了不少的战果。
然而,恩尼格码密码的出现一下子改变了麦克劳德的地位。
对于德国的新密码恩尼格码,他常年研究、构筑起来的密码破译手法几乎都派不上用场。调查的结果表明,要对付恩尼格码,比起语言学,其实纯数学以及机械工学的专业知识和技术才是真正所需要的。
被称为“教授”,一直以来广受尊重的麦克劳德的存在意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他被视作“老式密码专家”,不再是密码破译的领导人。
密码破译成了他无法插手的事情。麦克劳德十分焦虑,试图卷土重来,采用了强硬的手法。
比如,在《每日电讯报》上刊登的填字游戏。
结城中校一眼就看穿了那与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相关。
把内海召来,完全不是为了让他去监视那些在规定时间内解开谜题然后被英国的密码破译组织录用的人。
只要恩尼格码还是德国的王牌,理论上说英国就必然要去挑战破译密码。
如是思考的各国间谍首脑,自然都会密切关注英国的动向。
在这种时候,通过在报纸上登载填字游戏来募集人手的做法实在是愚蠢透顶。就像是在向全世界的间谍机构展示着自己的意图。
无法认为,这会是以谨慎为宗旨的英国秘密谍报机关使用的手段。
随即在监视中发现,原来的密码工作领导人路易斯·麦克劳德从英国消失了。
据此推断,《每日电讯报》上的人员招募,以及近期其他一些不符合英国秘密谍报机关风格的蛮干做法都是麦克劳德的独断所致。于是英国秘密谍报机关没法儿处理麦克劳德,干脆把这个麻烦给打发掉了。
在英国国内消失了踪迹的麦克劳德,看来像是打算来日本。
在日本陆军内部,日本的特殊信仰依然根深蒂固。没有任何依据,就仅仅只是因为“日语是纵向书写”这样一个理由。纯粹的迷信。然而与之相应,对于密码机密的防范也是粗疏的。日军使用的是紫色密码,来源于对从前获赠于希特勒的恩尼格码密码机的改良,也可以称之为日式的恩尼格码。英国秘密谍报机关为了甩掉麦克劳德,一定是在场面上装了个样子,给了他破解日式恩尼格码的任务……
当然了,已经被英国秘密谍报机关抛弃的麦克劳德根本不足为惧。
结城中校是打算反过来利用此次机会,所以命令内海接触麦克劳德的。“横滨有宪兵队在等着你。”只要在他的耳边低语出这句话,正被组织冷遇的麦克劳德心中一定会浮现对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怀疑。之后只要让他在夏威夷下船,作为双面间谍利用起来就好了。
可是,由于麦克劳德的死,计划不得不变更。
有人挫败了结城中校的计划。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确定因素呢?
一个谜题。连魔王般的结城中校都蒙骗了的谜题。
越出了任务的范围,内海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解开这个谜。为此,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从麦克劳德的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
不,没有找到的还不只是这些。
内海诱导着英国指挥官,让他收回麦克劳德喝过的杯子,调查上面的指纹。(“船医室里放着的那种药品,应该可以用于检出指纹的吧?”)
麦克劳德用过的,是那种窄口的高玻璃杯。
在难以站稳的船上,而且又是在强烈的暴风雨长时间摇晃司掌平衡感的半规管之后。内海和麦克劳德离开座位的时间很短,如果是有人急急忙忙把毒药放进了杯子,那么当时,他碰到杯子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从杯子上检出的指纹只有三个人的:死掉的麦克劳德、送来饮料的服务生,还有调制饮料的酒保。
“还有一个碰到了杯子边缘的指痕,虽然是有痕迹,但从上面提取不到指纹。”
回到了聊天室,听到指纹调查的结果,内海暗暗地皱起了眉。
没有指纹的指痕?是说凶手戴了手套吗?可是——
他环视四周,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和湛蓝天空。海平面上,漂浮着堪称美妙的积雨云。
再过几个小时,就将驶入常夏之岛夏威夷的海港。
这种环境下,要说戴了手套而不会被人嘲笑的,应该也就是汤浅船长了吧。
可是内海瞄了一眼正神情严肃听取报告的汤浅船长,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他。
汤浅船长他有不在场证明。自从英国军舰出现在洋面上以后,汤浅船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驾驶舱。他没有机会往放在一等舱甲板上的麦克劳德喝了一半的饮料里投毒。
不在场证明吗……
想到这里,内海的脸苦了起来。
在那个时段可能出入一等甲板的,是朱鹭丸的船员和包括内海的一等舱乘客五十二人。而这些人,全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对本船船员和一等舱乘客的物品全部进行检查了啊。”
不出所料,英国指挥官提出了这个想法。他转向汤浅船长,彬彬有礼地说道,“汤浅船长,这艘船的负责人是您。因此,麻烦您把大家都集中到一等甲板来吧。”
一等舱的甲板上,挤满了表情不安的人们。
年龄和性别各有不同,但共同点是服饰都很精良。其中也有带着小孩的年轻母亲,以及胸前抱着爱犬的贵妇……
船长下了指示,要请集合在甲板上的一等舱乘客们出示衣服口袋及手提包里的所有物品。
“一定要特别特别小心,千万不能失礼。”
听着汤浅船长再次向船员下达这样的命令,旁边的一名英国士官露出了苦笑。
对于英国方面提出的对全体船员和乘客搜身,并且对所有房间进行入室搜查的要求,汤浅船长态度坚决地不肯答应。
“客人之中还有女性和儿童,不可以进行强制的入室搜查。对随身携带物品的检查,也只能在得到乘客自发协助的形式下进行。除此以外的情况,我都不会允许。”
他的态度坚决,完全不在意对方全副武装的事实,最终,英国方面让步了。
结果是,朱鹭丸的船员加英国的水兵两人一组,对集合在甲板上的一等舱乘客逐一以“恳切拜托”的形式,对随身携带物品展开检查。检查的结果——
不要说毒药了,就连可疑物品都没有发现一件。
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
就算有人带着毒药和其他证物,也应该早就处理掉了。在乱哄哄的间隙走到甲板上,背着手扔到海里的话谁都不会注意到。搜身也好,入室检查也好,都是没用的。
这种事情英国方面也是明白的。是在明白的基础上提出强行检查,然后再在汤浅船长的主张面前主动让步。
要求对全体船员和乘客搜身以及进入所有房间检查,其实是在无法查明真相的时候制造的借口。“我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错在朱鹭丸一方。”确实是姑息的权宜之计,但反过来说,实在是完全的军人做派。
来回打量着集合在甲板上的一等舱乘客,内海从刚才开始就有个疑问挥之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被杀掉?
对内海来说,被杀的人是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密码专家,路易斯·麦克劳德。以间谍这样一个职业来说,麦克劳德不论在何时何地被谁杀掉都没什么奇怪。
但是,对于内海以外的其他人来说,被杀掉的应该是美国贸易商,杰弗瑞·摩根。检查房间的时候,原大副已经注意到了,摩根先生携带的东西全都是新的。也就是说,杰弗瑞·摩根是一个匆匆忙忙构造出来的人物。虚构的人格。虚构的经历。应该还没有招致什么人的怨恨。
那么,他是被错当成别人而被杀掉的?
但这种想法也很难站得住脚。自从登上朱鹭丸以后,摩根,也就是麦克劳德,几乎一步都没有走出过房间。在人前露脸的次数远不足以被错认成其他什么人。剩下的可能性——
除了内海,难道还有别人看穿了美国贸易商杰弗瑞·摩根的真实身份是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间谍——路易斯·麦克劳德?
内海摇头。
就算是老朋友或者家人都不会认得出来。
正如他本人所说,麦克劳德的乔装是完美的。
头发的颜色和发型、胡子之类的姑且不论,连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形状都改变了。甚至还用茶色镜片改变了眼睛的颜色,又特意改变了下巴的骨头形状。
以在d机关接受过训练的内海的眼睛来看,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乔装。但这种事,别人应该是做不到——
想到这里,内海霍然一惊。
弄反了吗?
说起来,麦克劳德为什么一定要乔装到那种程度呢?
还有,登上朱鹭丸以后他那些难以理解的行动——决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必要的东西都让人放在门前,他从猫眼里确认过外面没人以后才迅速地把东西拿进房。原本以为是晕船的缘故,但是从那房间被收拾得异常整洁的情况来看,他根本就没有晕船……
内海此刻在脑海中再现了那一局填字游戏,歪着头思考。
那是他为了吸引麦克劳德靠近而设下的陷阱。就在死亡之前,麦克劳德几乎已经填完了所有的空格。剩下的题目。直到最后都没填上的空格。填字游戏里空着的地方。
冥府的看门狗。八个字母,第一个是k……
并不是那么难的问题。交叉的字母已经填上了。不可能不知道答案。可尽管如此,他偏偏没在空着的格子里填上字母。
kerberos。
这个单词,他到最后都没打算填进格子。不,不如说,看起来他像是从心底抗拒写下这个词。
“浑蛋……果然……刻耳柏……”
最后那个没有听清的,麦克劳德最后的话语是“刻耳柏洛斯”。这样想是很合理的吧。
“有着三个头的可怕的怪物。它被拴在冥府的门前,不许生者进入,也不许死者外出。”
麦克劳德是被某个以冥府看门狗“刻耳柏洛斯”作为代号的人盯上了。所以,他才会改变容貌,上船以后也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身边。
但是,严重的暴风雨平息了,距离抵达夏威夷港只有几小时,在这样的时候,麦克劳德大意了。或许,是南洋耀目的阳光弄花了他警戒的眼。结果就是,某个人识破了他的乔装,将他杀死——
内海在脑海中对照着乘客船员名册和集中在甲板上的乘客们的身影,咬着唇。
这些人里,谁都可能是“刻耳柏洛斯”。
可是要想识破他,内海却没有得到一点点的线索。
突然,他听到了原大副对着某个人说话的声音。回答的是个女声。
内海慢慢地抬起头。人群之中,好像只有那一个地方有光线照到一样,一张脸浮现出来。
好几个原本看似互不相干的零散琐碎的片断翻滚着卷起旋涡,很快就被聚合成一个假设。
内海再次在脑海中检查起乘客名单,发现了那个奇妙的吻合点,终于确信。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嘬起唇,吹出声响亮的口哨。
“喂!你干什么……”
站在身旁的英国士官吃惊地回过头来。内海毫不在意地提高了声音:
“来吧,弗拉迭!到这儿来!”
下一个瞬间,从暗处出现了一个乌黑的身影,笔直地朝向内海飞扑过来。
11
“这是您的狗吧?”
内海坐在聊天室的一角,膝盖上抱着一团黑色,问道。
被提问的对象是坐在斜对面座位上的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身材娇小,皮肤白皙,淡蓝色的眼眸让人联想起北国的天空。她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孩。
根据乘客名单,她的名字是辛西娅·格莱恩。手中抱着的,是两岁的女儿艾玛。
内海记在脑中的朱鹭丸乘客名单的备注栏里,还记着一条信息。
膝盖上的那团黑色伸展起来,内海的面颊上传来一阵温热。
“不可以,弗拉迭。坐好!”
手指抵在鼻尖上下了指示,全身黑毛的小猎犬立刻跳到地板上,伏低身体,乖乖地坐在脚下不动了。
弗拉迭(小猎犬,黑色)
乘客要带上船的宠物全部都需要登记。高十英寸、重十七磅的小型犬。这个在意大利语中表示“修道士”的奇怪名字,是把它那全身的黑毛比作修道士的斗篷而命名的吧。
内海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了擦脸,再次转向辛西娅。
“关于这个,能请您给我解释一下吗?”
看到内海递过来的东西,辛西娅的眼睛瞪大了。手帕下面变戏法一般冒出来的是一张照片。之前抱起弗拉迭、让它舔舐自己脸颊的时候,内海从小狗的项圈里抽出了对折放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男人友好地并肩而立。
穿一身合衬的白色水手服、个子高高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不知道是谁。但,和他并肩的展露着笑颜的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是——
路易斯·麦克劳德。
在这艘船上被毒死的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间谍。
是在整形改变了面容之前拍的照片,可是耳朵的形状清晰地拍了下来。要确定相同之处并不是太有难度。
“能让我看下您的手吗?”
对于内海的请求,辛西娅犹豫了一瞬。最终放弃般地摇摇头,如同允许骑士亲吻的贵妇人那样,向内海伸出了左手。
“失礼了。”内海碰到辛西娅的手,将手心翻过来。
确认她的指尖。
辛西娅的五指纤细,指尖上都涂了像是透明指甲油的东西。这样一来就算碰到了杯子,也只会留下碰触的痕迹,但不会沾上指纹。可是——
讽刺的是,正是这为了不留下指纹而花工夫的五根手指,成了间接证明她就是凶手的证据。那个时候待在一等舱甲板上的人里,除了用指甲油涂覆在指纹上的她以外,再没有其他人能碰到杯子而不留下指纹。
——不出所料……吗?
不知怎么,对于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件事,内海反而感觉到了沮丧。
产生疑念,是在甲板上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个瞬间。
根据英国方面的要求,一等舱的乘客全部被集中在甲板上。在客人自愿接受的对随身物品进行检查的过程中,听到了原大副向某个人说话的声音。接着,是应答的女声。
那个声音,内海是有印象的。
在德国的u型潜艇——其实是抹香鲸——黑黝黝的影子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包括内海在内,几乎所有的一等舱乘客都聚集到了甲板上,屏息注视着开始朝向朱鹭丸笔直进发的黑影。从旧金山港一出航就遭遇了严重的暴风雨,乘客们大多一直都闷在房间里。一等舱的乘客全员露脸,那时大概是第一次吧。
“不行!停!……别过来!”
高亢尖锐的,响彻了甲板的女声。
使得内海飞奔过去查看究竟的那声惊叫的主人,就是辛西娅·格莱恩。
谁都以为那是看到沿着海面袭来的u型潜艇而发出的惊叫。可是,如果她那句话是朝着别的对象而发的呢……
内海的目光投向蹲坐在脚下的弗拉迭。
它轻轻地摇着尾巴,黑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向上望着自己。
“不行!停!……别过来!”
那些话是对着从暗处跳出来准备跑来身边的弗拉迭做出的指示。
骚乱过后,辛西娅简直好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地苍白着脸,看上去马上就要昏倒。原大副上前跟她说话,接过了小孩,然后揽着她的肩膀送她回了房间。
曾经亲历过u型潜艇袭击的人的情景闪回。
当时,内海是这么以为的。可是,由于麦克劳德的被毒杀,这件事产生了其他的可能性。
即——会不会是她在朱鹭丸的甲板上发现了自己想要杀掉的对象,麦克劳德,所以才会激动到那种程度?
在找到了登记在乘客名册上那个奇妙的吻合点的瞬间,内海确信了。
“三个头”和“黑色的狗”。
辛西娅,正是麦克劳德所恐惧的杀手“刻耳柏洛斯”。她看穿了麦克劳德完美的乔装,杀死了他。但是——
内海皱起眉。
不能理解。
坐在眼前的年轻女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职业间谍。她究竟为什么要追踪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密码专家麦克劳德,然后一定要杀了他……
吹响口哨招呼弗拉迭过来的时候,正和原大副交谈的辛西娅瞬间面色苍白。但立刻就听天由命了似的,分开人群走近内海。
“是我在杯子里下了毒。杀掉麦克劳德的是我。”
怀抱着小孩的年轻女性突然出来自首,从旁边站着的英国士官为首,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关键是——
麦克劳德?被毒死的不是杰弗瑞·摩根吗?
不去理会周围人的困惑,内海若无其事地护送着辛西娅,引她走进一等舱聊天室。之前从暗处跳出来的弗拉迭被他抱在怀里。
在房间角落里坐下来的辛西娅对汤浅船长和英国指挥官请求道:“我想和这位先生单独说会儿话。”面对着年轻女性认真的神情,两艘船的负责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耸耸肩同意了。
他们此刻正聚集在聊天室的另外一边,窥伺着这边的情况。
“为什么你知道那是他?”内海的脸靠近辛西娅,以旁人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询问,“麦克劳德改变了外貌,可你竟然也认出了是他。没想过可能是认错人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啊。”辛西娅依然面色苍白,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每天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照片的。我听说过麦克劳德变了外貌。但就算他改变了长相,耳朵的形状也不会变,所以我一直都很注意留心地看着。”
也就是说,一眼识破了麦克劳德的乔装的,果然不是内海一个人。
“为什么不把照片扔掉?”提这个问题纯粹是出于好奇,“您已经实现了目标。只要把拍摄了目标人物的这张照片扔进海里,就再也没有任何物证了。机会应该多得是吧。”
辛西娅没有立刻回答问题,只是静静地正面注视着内海问:
“您的名字是?”
“内海。我叫内海脩。”
“日本人?”
“是,日本人。大致算是吧。”内海不由得苦笑着回答道。
“这张照片……我没有办法扔掉。”辛西娅轻轻地摇头,嘴角浮起笑容,说道,“这是雷蒙德拍得最英俊的一张照片。就算是和最可恨的仇人拍在一起,我也无法丢掉它。”
辛西娅说着,指向照片上个子高高的身穿合衬水手服的年轻人。“他是我的丈夫,这孩子的父亲……跟您有点儿像。”
“跟我?”
内海感到意外,眨了眨眼。辛西娅轻轻颔首,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上。
“这个男人,”她的指尖点在并肩站立的麦克劳德脸上,“这个男人是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间谍。他杀死了我心爱的雷蒙德。这个男人,夺走了我的丈夫,和这个孩子的父亲。杀死他,是为我的丈夫报仇。我不后悔。”
看着辛西娅斩钉截铁说话的样子,内海点了点头。
麦克劳德,就从他用刀子的情况来看,也跟外行人没区别。说是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间谍,始终只是个密码专家。他杀死了辛西娅的丈夫雷蒙德·格莱恩?
两个事实无法在脑海中顺利地拼接起来。
不,说到底,辛西娅为什么会知道麦克劳德是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间谍?
内海摇头,叹了口气。
没办法。已经决定了无论付出怎样的牺牲都要解开谜题。
内海决然地抬起头,毫不躲闪直视着辛西娅的眼睛,问道:“在您丈夫的身上发生了什么,然后,您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可以告诉我吗?”
辛西娅和刚才一样,正面静静地凝视着内海,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
12
我的丈夫雷蒙德·格莱恩是英国货船达鲁莫尔号的大副。我不知道他和路易斯·麦克劳德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麦克劳德接近我的丈夫,赢得了他作为朋友的信任。可是之后,他却背叛了雷蒙德的信任,为了他的作战计划牺牲了我的丈夫。
大概距今半年以前,我接到消息,丈夫所在的货船达鲁莫尔号在大西洋上遭遇了德国的伪装巡洋舰,受到攻击之后沉没了。
船在最近的距离上受到德国伪装巡洋舰的炮击,严重损毁。船体爆炸起火,船上的人全部死亡。这是我听到的消息。
得到消息以后我哭了。可是,我们的祖国正在经历战争。丈夫是在英国的船上,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不幸遭遇敌舰而死去。我这样说给自己听着,努力地支撑着自己。
直到后来,在达鲁莫尔号的集体葬礼上,我知道了那些都是谎言。
在一片忙乱的葬礼现场,我眼睛只离开了一下,艾玛就不见了。
我在会场里到处找,然后在一个小房间里,掀起盖在桌上的布帘往桌子下面看,发现艾玛在那里跟弗拉迭一起呼呼大睡着。
我安下心来,自己也钻到桌子下面去,想要轻轻地把艾玛抱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走进了小屋。我立刻抱着艾玛和弗拉迭,屏住了呼吸。
走进房间的,一个是身穿英国海军制服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作为丈夫的朋友前来参加葬礼的麦克劳德。
穿海军制服的年轻人好像情绪极其愤怒。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计划是不可原谅的!竟然用普通百姓做诱饵……你们这些秘密谍报机关的人都是没有良心的吗!为了破译密码就付出这样的牺牲,到底是怎么想的!”
年轻人连珠炮似的质问,麦克劳德却是支支吾吾地搪塞。那些专业的、详细的内容,我都听不懂。可是,躲在桌子下面听着那些断断续续传到耳中的话语,我终于听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英国货船达鲁莫尔号并不是偶然遭遇德国的伪装巡洋舰的。达鲁莫尔的航线,预先让德国人知道了。说是利用了双面间谍,故意把情报泄露给了德国方面。
我完全蒙住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英国秘密谍报机关非得把情报传递给德国,故意安排让达鲁莫尔遭到攻击?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整个人陷入恐慌,可是耳朵里却听到麦克劳德自信满满的声音。
“这是为了破译恩尼格码而采取的必要策略。”
那个瞬间,我觉得好像被人狠狠敲了头。这个男人装出朋友的样子来接近雷蒙德,都是为了那个什么策略。我最深爱的丈夫……不,不止是我的丈夫。和达鲁莫尔一起沉没的二十名船员,都是被麦克劳德为了那个什么策略而杀掉的!
我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勉强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清醒过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两个男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我双手抱着艾玛和弗拉迭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托一个女友帮我照看艾玛,然后走到了大街上,向战争开始之前德国大使馆所在的那个地方走去。在那座建筑面前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呢。回过神来的时候,有个陌生人在跟我搭话。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那个人。然后说,我不会原谅麦克劳德,若是能亲手杀了那个男人,什么事我都会做。对方好像挺吃惊的,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是认真的,于是就把我介绍给了某个人。
就这样我做了德国的间谍。作为德国间谍,我观察着麦克劳德,寻觅着杀死他的机会。处理毒药的方法,还有消去指纹的方法,都是他们教我的。麦克劳德突然从英国消失的时候我很惊慌。但是德国的谍报机关很快就告诉我,麦克劳德改变了容貌,像是打算去日本。
我不会让他逃掉。不管他怎么改变容貌,我都有自信肯定可以认出他。然后我就乘上了船,找到了乔装过的麦克劳德。
上天是站在我这边的呢,麦克劳德留下喝了一半的饮料就离开了座位。我照他们教我的那样,用甲油盖住指纹,把毒药放进了杯子。
我没有看到麦克劳德死去的情形。若是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死得无比痛苦……
——愚蠢的家伙……
听着辛西娅的讲述,内海皱起了眉头。
他指的不是辛西娅,而是麦克劳德。
这么说起来,麦克劳德在做填字游戏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假设,是假设哦,有一篇已经预先知道其内容的文章。若是能拿到和这篇文章内容一样的恩尼格码密码电文,通过对两者的对照就可以得到解码的线索。”
预先知道其内容的文章。
比如,英国海军的绝密作战指令。
常年培养积累起来的密码破译手法随着恩尼格码的登场全都白费了。明白这一点的麦克劳德焦虑不已,使出了各种各样的蛮干做法……
内海被结城中校召来,接受了任务以后,顺便调查了一下那些像是麦克劳德擅作主张采取的行动。
在《每日电讯报》上刊登填字游戏什么的,真的只是骗小孩的玩意儿。
麦克劳德所实施的规模最大同时也最草率的计划,是以“园艺”这个乍看悠闲宁静的词汇作为代号的行动。
他把一只装有秘密资料的公文包交由民间货船运送,资料中还包括英国海军的绝密作战计划;同时又透过双面间谍,暗暗地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德国。对于一心筹划着在海上占据完全压制优势的德国来说,这是他们极度渴求的情报。不出所料,德国海军在货船的航路上秘密派出了伪装巡洋舰。他们攻击了非武装的民间货船,强行夺取了装有秘密情报的公文包,同时又为了湮灭证据,爆破了货船使之沉没。如果作战指挥文件被夺取的事实为人所知,恐怕英国海军会改变作战计划。为了让外界认为文件只是丢失而不是被抢走,整艘船连同所有船员都被沉入了大海。
那以后,德军使用恩尼格码密码把强行夺来的英国海军作战指挥文件的内容发报给了友军。英国监听了他们的发报,将原本记录的作战内容与恩尼格码密码电文对照,以之作为破译的线索——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麦克劳德将这个计划命名为“园艺”。
内海查出了这个计划的概要,愕然摇头。
完全就是尔虞我诈啊。
可是为了这个计划,让那些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船员成了牺牲品,这也是事实。
一口气讲完了事情原委的辛西娅好像终于放下了长期压在肩上的重担,脸上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作为德国间谍不断背叛着祖国,这样的行为对她来说应该也不容易。
可是,她在葬礼现场偷听到的那些信息,就算是公之于众,结局也只是被置之不理。就算是那位在葬礼现场激于义愤而质疑麦克劳德的英国水兵,由于担心被追究泄露国家机密的责任,在公开场合也绝对不会承认吧。
所以,辛西娅才横下了心与祖国为敌。她加入了德国的秘密谍报组织,接受了作为间谍的训练。可是——
终究是外行人的临阵磨枪。遇到突发状况,就随机应变灵活改变做法,这种事情辛西娅是做不到的。
——我照他们教我的那样,用甲油盖住指纹,把毒药放进了杯子。
讽刺的是,正是按照教科书进行的这种隐藏犯罪行为的方法,证明了她就是凶手这一事实。
不止如此。
——不行!停!……别过来!
是这句指令引起了内海的怀疑。
恐怕德国秘密谍报组织给了辛西娅两个指示吧。
一是每天仔细辨认目标人物麦克劳德的照片(“就算外貌改变耳朵的形状也不会变,所以要用心观察”)。
再一个就是,为了不让目标察觉,要把照片藏在一个谁都不会发现的地方。
两个很可能发生抵触的指示,辛西娅却都忠实地遵循了——她把照片藏在了弗拉迭的项圈下面。
辛西娅在朱鹭丸的甲板上,看到了刻骨憎恨的仇人麦克劳德。她同时也注意到了要从暗处飞扑出来的弗拉迭,于是不由得大声发出指令。要它别过来。
冷静想想的话,麦克劳德不可能会注意到藏在弗拉迭项圈里的照片。可是,在每天都要观察照片的辛西娅的眼中,也只有在她眼中,那照片是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她很害怕,目标人物会不会注意到照片的存在呢。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朝着弗拉迭大喊起来……
内海摇摇头。
若是自己,或是d机关的人,看过一眼之后,就不再需要照片了。对间谍来说,要经常有意识地去揣摩目标人物眼中的世界,这是理所当然的功课。所以,什么误以为对方能看到本该不可能看到的东西,这种错误原本就不可能发生。
太勉强了。对外行来说,要做间谍确实是太难了。
对出卖并且杀害了自己丈夫的英国秘密谍报机关的报复。
仅仅是这个念头驱使着辛西娅。而在已经杀死了始作俑者麦克劳德的如今,支持她的东西,恐怕——
“艾玛,我的女儿就拜托给您了。”
辛西娅的脸贴着抱在手中的孩子,说道。
——我会负责。
没有出声,单单以口型来回答。
“还有,这小家伙也是。”
辛西娅说着,目光转向脚下的弗拉迭。
内海微笑着点头,脸朝向艾玛:“过来,跟叔叔去那边玩儿好不好?”
他伸出手去,一直被母亲紧紧抱着、怯生生打量着四周情形的艾玛第一次露出了笑脸。
内海从辛西娅的手中接过艾玛,再一次沉默地颔首。
站起身,给了个信号,弗拉迭摇着尾巴跟上了他。
如同和内海轮班一样,英国指挥官带着几名部下围住了辛西娅。
他们听到了一部分的对话吧。所有人都严肃地板着脸。
即便是自称绅士国度的英国,要是面对着杀死了本国间谍的人,也不可能会有绅士的态度。
现在开始,对辛西娅的讯问会极度残酷。
——不,不会那样的。
内海抱着艾玛打开聊天室的门,走到了甲板上。
他无视背后传来的混乱气息,横穿过甲板,向着大海走去。
刚才,辛西娅正面静静地凝视着内海,忽然间微微一笑。就好像从长时间低垂笼罩的厚厚的云层中间,有久违了的微弱阳光照射出来。
那个瞬间,辛西娅明白了。
内海打算对解开的谜题承担起责任。
对于死去的麦克劳德而言,解谜不过是单纯的智力游戏。在他看来,刊载在报纸一角的填字游戏也好,德军的新密码恩尼格码也好,全都是一样的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所以他才会为了破译密码而制订“园艺”这种草率计划,并且实施。为了解开谜题,对于牺牲货船及船上的全部人员,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但是,无须例举解开了斯芬克斯之谜的俄狄甫斯的命运,解谜原本就不是仅仅解开了谜语就意味着完结。被解开的谜题,会在解谜者的眼前摆出相应的责任。
“谜解开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那是与谜题对抗的人被赐予的祝福,被施加的诅咒。内海是在d机关学到了这件事。
辛西娅在那个时候,明白了眼前的这个日本年轻人已经打算无论付出怎样的牺牲都要解开谜题。她明白了他会对解开的谜题承担起责任。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内海。
为了把爱女和爱犬托付给他……
德国的谍报机关给所有工作人员都配发了速效毒药。
辛西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内海臂弯里抱着辛西娅托付给他的小女孩,对着南国炫目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哎呀哎呀,我今后到底要打算怎么办啊。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原本是打算把横亘于眼前的谜题全部解开的。可是,唯有刚才与那个初次见面素不相识的女子瞬间交换的承诺,还有竟然交换了那种承诺的自己,看来今后也只能作为无法解开的谜题一路相伴下去了啊……
目光转向紧紧搂着自己脖子的艾玛。
与母亲很相像的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样子已经完全被船身周围跳跃不停的一群海豚给迷住了。
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目光转过去,弗拉迭正拼命地摇着尾巴,黑黝黝的眼珠仰视着自己。
“是哦,还有你也一起啊。”
内海苦笑着低语,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结城中校的面孔驱赶到了巨大的积雨云的远方。
“……夏威夷……吗。”
也许是教养孩子的好地方呢。
“唔,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为了不让艾玛听到背后逐渐变响的嘈杂,内海嘬起唇,开始以口哨大声地吹起了《谜的变奏曲》。
节是表示船速的单位,一节为一小时前进一海里的航速。
即劳埃德保险社(lloyd’s),英国的私人保险业组织,起源于17世纪后半叶劳埃德经营的咖啡馆,从事海运、保险业的商人常在此聚谈、交易。
根据剧情,此处应为英语“no!stop……stay!”
此处内海说的原本是“pomorze”(波莫瑞),因为之前的填字刚刚出现过这个词,此刻就看见了原产该地的宠物犬博美,所以是带有玩笑意味的一句话。之后摩根回答的“波美拉尼亚”,也是填字时说过的“pomerania”。
此处原文的用词是“军属”,指军队中除了军人以外的工作人员,包括文职人员、享受文职人员待遇者、雇员、勤杂人员等。
根据法规,有关国家可以在公海上行使一定的管辖权。登临权(临检权)即为其中之一,指一国的军舰、军用飞机和其他得到正式授权、有清楚标志和识别的政府船舶或飞机,对公海上的外国商船(军舰和国家公务船舶享有管辖豁免权)有合理根据认为其犯有国际罪行或其他违反国际法行为嫌疑时,拥有登船检查及采取相关措施的权利。所以此处汤浅船长要求英国士官告知其舰名。
即容克八七型(junkersju87)俯冲轰炸机,通称斯图卡(stuka),是俯冲轰炸机的德文写法“sturzkampfflugzeug”的简称。纳粹德国自一九三五年起将该机型投入使用,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根据剧情,此处应为英语“comeon!frate!come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