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英国《泰晤士报》远东特派员阿隆·普莱斯心底一片迷茫,耳边吵吵嚷嚷的刺耳日语听起来显得极其遥远。
放在桌上的双手戴着结实的钢铁手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找不到答案的疑问,一直在脑海中翻滚不停。
忽然,脸上感觉到了凉风,他抬起头来。
跃入眼帘的,是晃眼的晴空。
——对哦……已经是夏天了呢。
普莱斯呆呆地想着,目光投向那处唯一能让他离开这个房间的地方。
宪兵队总部,最高一层的审讯室。
通过大大敞开着的五楼窗户,外面的蝉鸣是如此聒噪——
2
普莱斯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言,是在那家望得见横滨港的酒吧“gaslight”。
伴随着日英关系的恶化,日本普通国民之中最近也突然反英情绪高涨。在酒吧里有时会被寻衅吵架,所以也不能去随随便便的场合悠然喝酒了。不过,只要在这家由在日英国人经营的立式酒吧,还是可以毫无顾忌地一醉方休的。
所谓的传言是说,“几年前,日本陆军内部秘密地成立了间谍培训机构。从这个机构出来的优秀的日本间谍们最近活跃在国内外,开展着各种秘密活动”。对此,普莱斯一开始是嗤之以鼻,根本没当回事的。
在重视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队里,从来倾向于把间谍行为视作“卑鄙怯懦的行为”。尤其在帝国陆军,这种倾向更加强烈,间谍被视为“肮脏的工作”,“有辱皇军英名”,其存在备遭嫌恶。以前,普莱斯曾经采访过的一位陆军大佬在他不动声色引出话题时是这样说的:“间谍?那些混账,就是些喜欢偷窥的、不要脸的色鬼下流胚!”听他的语气,就像呸出一口什么肮脏东西似的。
在这种精神氛围里,就算是成立了培训机构,也不可能训出什么“优秀的间谍”——
他挑起一边眉毛,露出轻轻的一笑,对方焦躁不已地皱起了眉:
“我没跟你开玩笑。”
光线昏暗的吧台最靠里面的位置,普莱斯在人声嘈杂的店里缩着肩膀以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跟他一起喝酒的,是就职于英国驻日大使馆的办事员休·莫里森。他有着出色的语言才能,在大使馆专职从事日语文件的翻译工作。
“希望你别把事情传出去。”莫里森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下去。听着他的叙述,普莱斯皱起了眉头。
前些天,莫里森无意间看到一份国内发给英国驻日大使馆的绝密文件。文件里有着“密切注意日本间谍”和“收集该神秘机关的情报”的指示。
“总之,那个培训机构里好像是集中了军队系统以外,也就是毕业于东京和京都的帝国大学,或者外国大学的出色的年轻人,在那里进行间谍培训。事实上,现在世界各地的英国殖民地,甚至在英国本土,都好像已经出现了像是由于他们的活动而导致的情报损失。”
听着莫里森的话,普莱斯眯起眼睛,静静地沉思起来。乍听之下难以置信,但是,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向莫里森道了谢,在吧台下面悄悄地把钱递过去,然后离开了酒吧。
普莱斯回到深夜里悄无人声的事务所。身体深深地靠进椅子里,点起一支香烟,目光追逐着升腾而起的白烟。
那种事可能是真的吗?
普莱斯半信半疑。
作为官僚组织的常态,日本陆军里有着重视“血统”的倾向。组织内的人事就是很好的例证。掌握人事大权的陆军省人事局补任课在传统上来说,课长和课员的位置,全都被出身陆军幼年学校的“元老级”将校把持着。总而言之,就是从陆军幼年学校开始,到陆军士官学校,再到陆军大学,只有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人才能在组织中出人头地,执掌大权。
反过来说,无论多么优秀,只要不是从幼年学校开始就在体系内,“中途插班生”在之后的人事方面就会遭到差别对待。
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军人以外的人都称为“地方人”,心存蔑视。
在这样的氛围中,又何况是在极端厌恶间谍行为的陆军组织内部,集中起一群毕业于普通大学的人——他们在陆军里几乎被视为“异教徒”——组成间谍培训机构,真的能有成果吗?这种惊人的业绩,真的可能实现吗?
嘴角叼着香烟,普莱斯的视线回到写字台上摊开的便笺纸。
结城中校?
白色便笺的中央,写着简短的、打了问号的几个字。
据说,就是他在日本帝国陆军内部一手打造起了间谍培训机构,是统率那些异端间谍的首脑人物。
——有意思。
普莱斯轻轻一笑,把变短了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
去追踪他。追踪那个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谜一样的男子结城中校的过去。
对于英国《泰晤士报》远东特派员阿隆·普莱斯而言,这是个有着足够魅力的采访主题。
3
普莱斯来日本已经十年了。
五十六岁。
日本恐怕应该是他最后的工作地了。
来日本之前,他曾经历任孟买和香港的记者。十年前,由神户港初次登上日本的土地。
普莱斯很快就被这个国家的美丽给迷住了。
从前,对于虽然充满活力但又同时有着下流、杂乱、混沌、旁若无人氛围的亚洲,他总是有着些许的心头犯怵。可是在日本,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人们都认真而亲切,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这些特征,让他感到简直宛若上天赐予的神迹。
从来到日本开始,普莱斯就陆续向国内发回了友好地介绍日本的报道。樱花、艺伎、武士道、忍者、庙会、花火、狮子舞,还有菊人形。报道登载在国内的报纸上,大致收到了广泛的欢迎。日本通。不知何时开始,在驻日的外国记者当中,他有了这样的称号。普莱斯自己也拼命学习着人说难懂的日本文字,如今甚至都用了日语汉字“阿龍”来作为自己的签名。
回顾着以往的普莱斯,忽然间扭曲了神情。
和那时相比,日本社会的氛围现在已经完全变了。
刚来的时候,这个国家里身穿军装的政治家们还没有如今这样神气十足飞扬跋扈。最近几年,以政治家和财界人士为目标的恐怖事件频频发生。与此同时,对思想和言论的管制则越来越严厉。
现在,仍然居留在日本的外国记者全都处在政府的监视之下。报道全部都要接受检查,特别是涉及天皇与皇族的内容,不要说侮辱性言论了,就连作为略微打趣的对象都不允许。这类管制之中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大体上从维多利亚时代老旧的自由主义一直到最先锋的无政府主义,所有一切都会成为被删除的对象。
外国记者中,愤然甩出“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写得了像样报道”的话语,然后离开日本的不在少数。
但是,也有普莱斯等几个外国记者依然留在了这个国家。
我不留下来还能有谁留?
普莱斯觉得,正因为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留在日本才有用武之地。有些事情,是只有爱着日本、完全了解了日本的自己才能做到的。对此他很自负。
在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内部,仅凭一己之力构筑起了奇特的间谍组织的男人——
这个“结城中校”,究竟是什么人?属于哪里的部队?话说回来,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开始取材的普莱斯很快就撞上了不可解决的障壁。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能结城中校本人接触、或是进行采访。
对方是现役的间谍头目。不可能接受敌对国家记者的访问。从普莱斯的立场来说,他原本打算的是通过整合认识结城中校的人们的证言,让他的形象浮现出来。
可是,无论怎么打听,都没能找到哪怕一个人真正地“认识”结城中校。“有听说过来着,不过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而且大都很不高兴地皱着眉,如是回答他。
普莱斯绞尽脑汁。
结城中校简直如同幽灵,不落入任何人的眼中、也不留下任何踪迹地行动着。打听来的结果让人只能这样去想。可是,现实中真能做到这样吗?
每个国家都是一样,所谓军队,本质来说是极度官僚主义的,换而言之就是,有着衙门作风的一面。具体来说,去办事务手续的时候一定要带着书面文件,然后那份文件一定会被归档保管。只要去调查一下保管的文件,任何一个属于军队系统的人,其活动经历都能被一一追溯。
普莱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微笑起来。
若是找不到认识现在的结城中校的人,那就回到过去寻找。只要他隶属于军队,调查一下文件的话,一定应该能找到他的过去。
当然了,对于保管在陆军内部的军人信息,作为外国记者的普莱斯不可能说一句“喂,我要看那个”就能查阅。但是,也有些信息是很简单就能看到的。比如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籍册。非正式制作的名册不会被指定保密,所以只要有恰当的门路,再支付相应的酬劳,就能很轻松地拿到复印件。
普莱斯根据传言估算了结城中校大致的年龄和从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年份,弄到了那前后好几年的学籍册。大批的同期生中,必然有个把粗枝大叶口风不紧的人。又或者,有那种中途被从军人仕途上黜落下来的人,也是有可能接触的吧。日本有句谚语叫“同吃一锅饭”,意思是说“共同生活的人会成为亲密伙伴”。要想知道那人是个怎样的人,去问那些“同吃一锅饭的人”——也就是在陆军幼年学校或是陆军士官学校里跟结城中校关系亲密的人——就好了。至少,应该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这是普莱斯这样的日本通一开始就想到了的釜底抽薪的办法。可是——
不管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对得上号的人物。
说起来,“结城”这个姓氏本身,就没在对应的名册上出现过。谨慎起见,他又把调查对象扩大了好几年范围,但还是一无所获。
为什么呢?
普莱斯点起一支烟,轻轻地蹙起眉。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被称为“踏几”的日式矮脚书桌。这里是普莱斯自己家的书房。
面对几上摊开的材料,普莱斯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再次尝试在脑海中梳理一遍信息。
最近,不只是英国的各处殖民地,就连本土也发生了疑似绝密情报泄露的事情。调查结果显示,这些事件都与设立在日本帝国陆军内部、集结了一群“地方人”的间谍培训机构有关。有一个人单枪匹马建立起了组织,管束着一众与军队组织那套理论格格不入的间谍,这个人,就是结城中校——
想到这里,普莱斯皱起了眉。
“结城”是日本帝国陆军的在册人物,这不会有错。
因为军方对于民间人士的报告——不管那情报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是完全不予理会的。要想让散布在世界各国的优秀间谍搜集而来的情报发挥作用,作为间谍首脑的结城必须属于大日本帝国陆军,并且得是校官以上的高级军官,这是绝对条件。非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毕业的将校,在日本军队里根本闻所未闻。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的学籍册上找不到“结城”的名字?
还有其他的疑问。
普莱斯在调查过程中,追究起了结城中校设立的间谍培训机构被通称为“d机关”的原因。
为什么是“d”呢?
目光追逐着袅袅升腾的烟气,普莱斯任由思索自由延展。
通称之中,应该是有什么特别含义的。
从性质上说,各国间谍机构的正式名称里,大多包含有秘密情报和军事情报,或者战略、国防、安保、作战、教育、培训、谍报之类的字眼。但,不止日语,就算换成英语、德语、法语等其他主要语种,以d开头的词汇都不适用。这样的话,为什么会使用“d”这个通称呢。
脑海的一角,浮现出了在调查过程中偶然听到的一个词。
魔王。
据说周围的人都把结城叫作“魔王”,对他心怀恐惧。
这类组织有时会以组织者的名字或者通称来指代。那么,“d”就是结城的通称——来自于英语demon,或者dangerous、darkness等词的首字母?
普莱斯绞尽脑汁。
怎么都说不太通。
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常年在海外从事记者工作的直觉告诉他,“d”这个通称似乎应该有其他的理由……
“哎,阿娜答,亲爱的,现在你可有点儿时间吗?”
背后响起说话声,普莱斯回过头去,妻子埃伦正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脑袋。
埃伦是比利时人,二十九岁,以白人的标准来说,算是体态娇小的类型。普莱斯初次见到她时,她在一家日本百货店里做售货员,那以后普莱斯展开猛烈攻势,大概一年半以前两人结了婚。由于岁数差得比较远,结婚以后普莱斯也相当宠溺妻子。
通常在工作中被人出声打断他都会很不愉快,但只有对埃伦是例外。
普莱斯微笑起来,表情温柔地招招手。埃伦来到他身边,在榻榻米上弯起修长的腿坐了下来。
“以前曾经多蒙他关照的棚桥先生那里写来了明信片,说是‘搬家到了三十了’……这算是怎么意思啊?”
搬家到了三十?
瞟了一眼埃伦放在桌上的明信片,普莱斯不由得笑出了声:
“埃伦,棚桥先生不是‘搬家到了三十’,而是搬到了叫作‘三重’的地方——读作。”
被指出读错了字,埃伦露出想不通的表情。为何不是‘三十’,而要读成‘’嘛?怎么才会晓得那种事情啊?好不容易学了汉字,可是都没用处。说着还嘟起了嘴。这么说起来,前两天才刚刚教了她“二重”这个汉字词汇的意思和读音来着。
“日本的汉字有着好多种读法。”普莱斯苦笑着,耐心地向妻子解释,“根据上下文的情况读音会有变化。没有很明确的规则,但是日本人都能下意识地区别出读音……”
说到这里,他忽然吃了一惊,闭起了嘴。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什么东西,是之前从未想到过的可能性。可是,不会真是那样吧……
普莱斯回头去看桌上摊开的名册。接着,看都不看一旁愕然不已的埃伦,全神贯注地开始重新检查起学籍册上记录的名字。
4
几天以后——
普莱斯拜访了住在东京郊外的一位老人。
面积不大,但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日式房屋。确认过门外的名牌上写着“里村”,普莱斯朝着拉门里面出声招呼。
出来应门的,是位小个子的慈祥老人。
“让您久等了。您看我是一个人住着的,所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招待,就请宽坐吧。”
屋子的主人里村老人说着,把普莱斯迎到了里面的客厅,亲手泡了茶端给他喝。在榻榻米上端正跪坐的普莱斯内心极其感动地望着在自己面前坐下的老人。
老人应该已经过了八十岁,但精神依然矍铄。
不过,让他感动的并不是这一点。
诚然,他事前已经打过招呼说要来拜访,但在当前的日本,外国人是稀有的存在。而且,街头巷尾都洋溢着排英的氛围。在这种时候,里村老人对于英国报社记者普莱斯的来访没有露出一点点不安的样子。
不过,他若是大惊小怪起来反倒就奇怪了。
里村老人曾经常年在日本贵族有崎子爵的宅邸中担任管家,习惯外国访客也是很自然的吧。再说,就当他是在华族宅邸中常年担任管家期间养成了不让情绪外露的习惯,也没什么奇怪的。
像是看出了普莱斯的观察已经告一段落,老人率先开口了。
“想就已经亡故的有崎子爵大人生前的风貌进行采访——您之前是这么说的吧?”
普莱斯把茶碗放到桌上,缓缓颔首。
有崎直哉子爵。
明治新政府成立时,其功绩得到认可而成为新华族,是所谓“出身武家的功勋华族”之一。
在新政府治下,落籍于陆军,后来为学习军制,受派遣去欧洲求学数年。
回国后过了几年从陆军退役,退役时的军衔为少将。
在他年轻时妻子就已去世,后来没有再婚,也没有听从周围人的劝说领一个养子。
死后,根据他的遗言,爵位还给国家。有崎子爵的家族自此断绝。
普莱斯拿出笔记本,在向里村老人提问之前,确认了一遍调查的内容。
那其中也包含了“极其优秀,但为人相当奇怪”这样的传言。
来之前,他向里村老人是这样说的:“在欧洲,曾经和有崎子爵深交过的那些英国人中间,近年来怀念他的声浪很高。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子爵回国以后的生活状况,写成报道刊登在我国的报纸上。”
煞有介事地听取了关于回国后的有崎子爵的往事、又饶有兴致地插话提问一番之后,普莱斯的目光仍然落在笔记本上,以一种顺便说起的口吻切入了正题。
“在调查过程中我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好像是说,过世的有崎子爵有一个私生子……”
说着抬起眼来,里村老人正笑眯眯地歪着脑袋,像是已经看清了话题的方向。
“有证言说,宅子里教养了一个孩子好几年。如果那孩子是有崎子爵的私生子,为什么不让他继承爵位呢?那样的话有崎子爵家族就不会绝后,您也可以在气派的大宅子里度过余生了不是吗?”
“您说的人,一定是晃少爷吧。”
“晃?那孩子的名字是晃吗?”
普莱斯说着,目光快速地掠过手边的笔记本。
有崎晃?
上面是这么记着的,还带着问号。
不会错。到此为止都和调查到的情况一致。问题是——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啊?”普莱斯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一脸若无其事地问下去,“有崎子爵家绝嗣之后,他怎么样了?——现在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您能告诉我吗?”
里村老人瞬间严厉地眯起了眼。普莱斯正想对方是不是会怀疑自己为何要问这样的事情,可意外的是,老人却笑了笑,开始讲述起来。
当时,有崎子爵的宅邸是在目白,那个孩子被带来的时候,是明治二十九年一个寒冷的冬日。子爵原本是说“军队有点事情我出去一下”,结果却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回来了。
“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去玄关迎接的时候,子爵是这样跟那孩子说的。
里村当时四十多岁,刚开始在宅子里担任管家。他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才好,正在惊讶不已的当口,子爵笑了笑把小孩的手交给了里村。
“总之,先带他去洗个澡吧。”
说着,已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一样迈步走开了。“然后再给他换身衣服,这么脏兮兮的,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饭啊。”
里村回过头来,这才刚刚注意到孩子全身上下脏得不成样子。但与此同时,这衣衫褴褛处处打着补丁又沾满了泥污的孩子,脸上却流露出几分毅然坚定、称得上是贵族气质的神情。
里村困惑地弯下腰,目光平视小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晃。
孩子简短地回答,随后不管再问他什么都紧紧地闭着嘴,只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前方。
从那天开始,宅邸里过起了以这孩子为中心的奇特生活。
年轻时妻子亡故以后,有崎子爵就一直独自生活在这座宽敞的宅子里,有用人给他打点生活。
有崎子爵的个子很高,体格健壮,他的五官不像日本人,有着清晰深邃的轮廓,性情豪放磊落。另一方面,他对世事总是一副冷眼斜视的嘲讽态度,或许因为这样,极得女人喜欢。据说在被陆军派去国外的时候,就和那边的女性之间不时传出各种艳闻。回国以后也经常在新桥一带放恣冶游。
这样的子爵忽然有一天牵着个小孩子的手带回宅邸,是把跟外面艺伎生下的孩子认领回来了吧。很自然地,周围的人都这么猜测。
但是,不管谁来问,子爵都只是笑眯眯地听,一点儿没打算吐露详情。
另一方面,浑身脏兮兮被带来的小孩在洗过澡之后,又被换上了一身像样的衣服,顿时就判若两人,到宅邸来拜访的外人都会误以为他是哪家的少爷。因为年纪还小,线条纤细,但五官轮廓鲜明得不像日本人,与子爵倒是有几分相像。
晃少爷。
对这个被带来的孩子,周围的人们方便起见都这样叫他。
文件方面在必要的时候记作“有崎晃”。但在户籍上,晃并没有登记到有崎子爵的籍下。
有崎子爵没有可以继承爵位的孩子。周围人自然都认为他是打算把(不知道从哪里领回来的)晃收为养子的。可是不管大家怎么劝说,子爵都没想要去办理把晃变为养子的户籍手续。他也不说理由,只是笑嘻嘻地顾左右而言他。子爵的态度让周围的人都困惑不已。“晃少爷其实是皇室的私生子”,或者“陆军时代的亲密友人拜托给他的孩子”,人们窃窃私语着诸如此类的传言,但是真是假都无从确认。
不管背后有着怎样的原委,那之后子爵对教育这个孩子所展示出来的热情让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不同国籍、不同人种的各个门类的家庭教师络绎不绝地被请来宅邸,安排他们教育年幼的晃。
同时,晃展示出来的学习能力也足以让周围的人再度瞪大眼睛。
比如作为教育主管兼语言老师被请来宅邸的英国人海兹女士。对于年幼的晃,她显示出了几乎如同是恋爱一样的狂热。海兹女士教给晃的英式礼仪,还有她所说的英语,都被晃以干砂吞噬水分一般的效率迅速掌握了。那孩子身上有着学习语言的天才能力。海兹女士双颊通红地向子爵这样报告。一年后,在海兹女士的英语之外,请来了别的家庭教师教授法语和德语,再下一年,又加上了中文和俄语。不止是语言学,还有数学、历史、物理、化学,宅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各个学科的专家,对晃展开教育。
家庭教师们无法教授的东西,就由子爵亲自出马。
晃八岁的时候,子爵常常在家庭教师授课结束以后,把晃叫到设在宽敞宅邸里的武道场去。不是那种戴着防护面具、用竹刀打来打去的软绵绵的练习。而是不戴任何护面护体,以木刀交锋的实战格斗术。子爵以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经历过殊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凛冽,用这种一步踏错就可能真的送命的危险练习不断地锤炼这孩子。一开始,晃的身体上经常布满瘀痕。也有时,会拖着脚一拐一拐,额头被划破鲜血喷涌。但,晃没有一次吐出示弱的话。
之后没过多久,有一天对练结束,子爵苦笑着叫来专职医生、要他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晃出言宣布,这项练习至此终结。
在宅邸里进行的这些奇特的教育,一直持续到晃年满十三岁。
晃长成了一个五官端正、但如同能面一样面无表情的少年,周围人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里村作为宅邸的管家,一直明里暗里照顾着晃的成长。而晃,也只有对里村才会敞开心扉,叫他“老爷子”,对他露出纯真的笑脸。
十三岁时,晃按着子爵的指示,参加了陆军幼年学校的考试。
结果,在所有考生中,他的成绩排名第一。
5
“‘那么,老爷子,我稍微去一下哦。’……那一天,晃少爷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的跟我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离开了宅邸。”
里村老人像在回忆当时情形一般,眯起了眼睛说道:“啊,他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军人,我是这么想的。毕竟,晃少爷有着万事不动声色的非同一般的胆量,还有着能够一眼看穿事物背后真相的洞察力。不,这绝不是出于我的偏心,那些被请来宅邸担任家庭教师的有学问的先生,全都是这么说的。‘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若是从军,可以上升到顶成为元帅吧。’可是,没想到竟会发生那种事……”
里村老人的面色突然阴沉下来,之后,一下子就闭嘴不说话了。
普莱斯急不可耐地接口道:“根据记录,‘有崎晃’在陆军幼年学校二年级的时候退了学。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里村老人皱起眉,好似很诧异地望着普莱斯说:“您是要调查晃少爷的事情吗?我还以为,您只是要采访关于亡故的有崎子爵的情况……”
“不,并不是要调查他……是想着可以写成关于有崎子爵在日生活的有趣的补充报道……”
普莱斯语无伦次地回答。他敷衍着自己的失言,急忙忙地又补上一句,“拜托请继续说下去吧。”
——予以有崎晃退学处分。
收到陆军幼年学校发来的退学通知书时,有崎子爵瞥了一眼内容,只是轻轻地哼笑了下而已。对于通知书上“遣人将其接回”的要求,也只说了句“不管它”,根本没打算要过问详情。听那语气,就好像这种事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可是对里村而言,却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结果是他主动提出,自己去把晃领回来。
去到了学校,直接从校长那里听说事情的原委,里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退学的原因说是学生之间斗殴。
说是十五岁了,其实也不过就是小孩子之间的吵闹。因为这种事情就要一个个退学,学校里不就要没有学生了吗?
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疑问,校长捻着恺撒式的长须,神情泰然地回答说:
此次退学处分的只有晃君一人。跟他打架的四个人也都受到了禁闭处分,这一点上请不必担心。
里村这一回是真的无语了。
一对四的斗殴。
对方四人受到处罚的话还能理解。可为什么只有晃少爷被退学,对方的四个人却是禁闭?
他板了脸追问下去,校长皱着眉,很不情愿地向他解释了详细情况。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傍晚。
一名教官在进行校内巡查的时候听到喧哗声,冲到武道场后面,发现有四名学员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呻吟。然后,在他们的旁边,据说少年晃满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神情极其冷漠。
“沾在脸上的是他自己的血。胳膊还有胸前等好几个地方负了伤,总之看起来像是打架的对手掏出了刀子刺伤的。”
校长说到这里,里村不由得就要站起身来,校长单手举起,示意他先别急,然后继续说下去。
“说是刀子,其实是钝刀啦。晃君的伤处都没什么大碍,擦伤程度而已。真正问题严重的反倒是对方那四位学员。”
遭到四人围殴的晃,先用手中暗藏的沙子迷了他们的眼,然后冲着对手的要害——最要命的地方——痛下狠手。那四个人,据说现在都还躺在床上爬不起来。
“所以您的意思是,晃少爷因为打架太厉害而被退学?”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现在说的是军人的精神。”校长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都是小孩子,打架,完全没问题。俗话也说不打不成交,好些人就是因为打架而成为莫逆好友的对吧?可是,那说的也是在堂堂正正对决的情况下。藏着沙子弄迷对方的眼睛,然后还要攻击要害?实在太卑鄙了!那不是军人该有的做法!我校培养的是心怀戒惧诚惶诚恐侍奉天皇陛下的军人。精神卑劣的人不配做我校的学生——事情就是这样。”
校长室的门打开,晃出现在门口。他的两只衣袖卷起,胳膊上贴了好些处止血贴。
“你把他带回去吧。”校长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脏东西似的。
在返回目白宅邸的途中,晃的神情平和得让人奇怪。虽然沉默不语,不过他向来也就是这样。倒是里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一直欲言又止,然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道:“晃少爷,我给您的刀您还带着吗?”
“问得好奇怪啊,老爷子。当然带着啦。”
说着,晃动作迅敏地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把折叠刀。刀柄上镶嵌着精致的螺钿,是晃在陆军幼年学校入学的时候,里村送给他的纪念品。
晃拿着刀在手中一甩,锋利的刀刃反射出阳光,锐芒闪烁。
“就像这样,我从不离身的。”
“那既然带着它,”里村叹息着,问道,“被四个学生围住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呢。”
如果晃拿出这把刀,就算不真的用它,对方可能也会心生畏惧,就此罢手吧。对方有四个人,而且还先亮了刀。卑鄙这种说法根本就不对。
晃又甩了下刀,变魔术一样娴熟地把刀刃收了起来。然后,薄薄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说道:“老爷子你不明白的,他们这帮家伙有个特点,一对一的时候先不去说,人多结成伙了不知怎么就会突然变得不怕死。那个学校里就是这样教育人的。如果我把刀拿出来,肯定就会有人死掉吧。杀人是最糟糕的选择。当然自己死掉也是一样啦,所以我干脆就空手迎战了。”
6
——从陆军幼年学校退学以后,有崎晃去了英国留学。
在打字机上敲下了这样一行文字,普莱斯意识到香烟灭了,于是停下手来。
从烟盒里取出新的一支烟,点上火。
吸了一口,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大家自然都回家了。
普莱斯苦笑起来,扫视着乱糟糟堆满了各种便条笔记的桌面。他在整理从里村老人那里听来的信息和其他资料,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
忘记跟家里说一声了。
又要被埃伦骂了吧。
脑海中浮现起妻子发火的面孔,普莱斯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虽然埃伦身形娇小,却意外地有着强势的一面。这次又要被怎么数落了啊,只是想想,就心情郁闷。
不过,现在不是担心那个的时候。
普莱斯叼着烟,视线转向正在撰写的报告,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日本帝国陆军内部秘密设立的谜一般的间谍培训机构,通称“d机关”。
聚合起一群军队以外的人,将之培养成间谍,这在日本军队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打破成规”的非常态间谍机构。事实上,据说就在此刻,这一瞬间,d机关的成员们也在盗取着各国的秘密情报,再以匪夷所思的方法把这些情报带回日本——
在轻视情报战略、对间谍的存在根本不屑提及的日本陆军里,有一个男人,单枪匹马地进行着肉眼看不见的情报战。
结城中校。
关于这个人,目前所知的信息就只有这一条。不,就连结城这个姓氏,还有中校这个军衔,都并不确定。
fnunmilnu.
firstnameunknown.nomiddleinitial.lastnameunknown.
据说这是对间谍而言最高评价的墓志铭。
若当真如此,还真是可怜啊。
普莱斯把燃着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笑了一下。
拿起已经打完的报告书,小心地用手掸去薄薄地落在上面的烟灰。
翻动纸页,再一次确认要点。
有崎晃被日本帝国陆军幼年学校退学后,去了英国留学。
那之后他的情况如何,详情不得而知。
只是,每半年一次,会有给里村老人的明信片寄来。
字句都是冷冷淡淡的千篇一律。
但是,从邮戳上可以知道,这些明信片是从伦敦、巴黎、比利时、开罗、伊斯坦布尔等世界各个地方寄出来的。
他只在一九一二年回过一次日本。
是为了参加有崎子爵的葬礼——子爵死于明治天皇之后,像是追随天皇而去一样。
暌违数年出现在里村眼前的晃,长成了一名身量高挑的青年。二十二岁。五官深邃端正,被太阳晒得黝黑。那简直可以形容为枯瘦的纤细身材,让人想起磨砺锋锐的刀。
身穿英式做工的黑色西服,晃的身姿在葬仪上引起了到场女士们的关注。那个年轻人是谁啊?场下到处都有着这样的窃窃私语。可是,应该没人能答得上来。一件奇特的事情是,随着晃的成长,从他身上几乎再也感觉不到和有崎子爵相像的地方。而对里村这样从小就认识自己的少数几人,晃亲自下令不许泄露他和子爵之间的关系。
葬礼过后,按照子爵的遗嘱,晃把宅邸卖了,得来的钱大多分给了用人,剩下的就捐给慈善团体。
晃应得的部分一点儿没有。
有崎子爵为什么会在遗嘱中指定晃作为遗嘱执行人,与此同时却只字不提他应该继承的财产呢。
干净利索地把有崎子爵的家产处理完毕之后,晃来拜会了里村。
“老爷子,一直以来,多蒙您的关照啦。”晃说,他打算乘当晚的船回到欧洲。
“今后您有什么打算吗?”里村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已经获得了就算早早退休也可以衣食无忧的财物,可是晃从现在开始就是孤身一人了,身无分文可怎么办呢。说来冒昧,不过能允许我稍稍援助一些吗?对于里村这样的建议,晃当即付之一笑: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总能解决啦。”
“可是晃少爷,虽然是这么说……”里村越发期期艾艾起来,晃从回国以来就一直冰冷的面色略微缓和了一点儿,嘴角边浮起一个讽刺的笑意,说出了这样的话:
“老爷子,我在那边出人头地了呢,所以不用担心。”
在那边?出人头地?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里村的眼睛亮了。接着,晃弯下腰,脸颊贴近里村的耳边,小声说道:“周围的人,全部都称呼我为‘公爵’。”
普莱斯把手中的报告扔到桌上,靠进了椅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