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岛野亮佑。
来自日本的留学生。
入境章的时间是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五日。
墨迹已经洇开来,看不太清楚,不过入境地点应该是马赛——
凝视着自己的护照,岛野困惑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在法国待了一年多。可是……
什么都想不起来。
姓名,身份,经历,全部不记得。要说,甚至连贴在护照上的这张相片,都不觉得是自己的脸。
(不对……我……其实……)
尖锐的刺痛蓦然袭向脑袋一侧,岛野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捂头。指尖触到了紧紧包裹着好几层的绷带。
“用不着勉强去回忆啊。看来,多半是因为头部遭到重击而引起的暂时性记忆障碍。常有的事,等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想起来的。”
岛野因为痛楚而蹙着眉,视线转向说话的人。
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和微笑,亲切的茶褐色眼睛——那是个身材纤细的高个子男人,四肢修长。
阿兰·莱尼埃。
他刚才这么自我介绍来着。
房间里另外还有两个人。
体格健壮的男人是约翰·维克道尔,四四方方的脸上表情生硬,不过细一打量,唇角却透着随意。
剩下一人是玛丽·托莱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女性。她长着很多雀斑,脸上好像没化妆,小麦色的长发随意地盘在头上,装束得像个男人一样。不过若是认真打扮起来,想必足以称得上是美人吧。
三人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和护照上记载的岛野差不多同龄。
“嘿,我说,你就真的、完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站在窗边的约翰满脸写着惊诧。“不记得你冒冒失失去反抗德国兵?也不记得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把你救出来?”
反抗德国兵?
德国兵?
什么情况?
岛野皱紧了眉头。
仍然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努力集中着意识。
浓雾的深处,好像有着什么在隐约地蠢蠢欲动。
这么说起来——已经冲到了喉咙口的这句话,被岛野急急忙忙地咽了回去。
——不得向对方泄露信息。
脑海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绝不要自己开口。要尽可能地让对方进行解释。
(是什么?)
岛野眯起眼,凝神于脑内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极其幽暗的地方。说话人的面孔只是一个黑影,看不见模样。不,并非如此。不是这样的。那是——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吗?”约翰窥视着岛野的神情,问道。
“不行。什么都想不起来。”岛野抬起脸来,摇头,“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做了什么?反抗德国兵?可这里是法国吧?为什么会有德国兵?到底怎么回事?”
连珠炮式的发问使得三个法国人对视了一眼。
“真羡慕你啊。”阿兰的唇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容,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要忘记呢。忘记眼前的现实——忘记我的祖国法兰西,如今已经被纳粹德国占领。”
2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国在德军面前没有半分挣扎地投降了。
上一年的九月,针对入侵波兰的德国,法国同英国一起发出了战争宣言。那之后,经过长达八个月的“奇怪战争”——两国士兵在彼此看得到对方面孔的距离上对峙,战斗却基本不曾打响过——五月,德军发动了突如其来的进攻,对此,法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无法应对的局面。
被法国人自称为生命线的、历时十年耗费巨资堪堪打造完成的“马其诺防线”,只在一个瞬间,就被德军最精锐的装甲部队突破。身为上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曾经自负为“世界最强”的法国陆军的幻想遭到了毫无悬念的碾压,碎成齑粉。
一个月后,六月十四日,德军已然兵不血刃地占领巴黎。
根据二十二日签订的《德法停战协议》,法国的国土被分成占领区、合并区、自由区三个部分。
巴黎被置于德军的占领之下。
在德国军人昂首阔步的街头上,巴黎的市民们延续着日常的生活状态。
不,公平地说,战争时期的社会混乱与物资匮乏状态,在德军占领之后,反而可谓是得到了改善。进驻巴黎的德国军人的举动与巴黎人的预想正相反,他们彬彬有礼,态度友好,并且规矩周到。
大多数的巴黎市民对于“毫无意义的战争”得以早日终结而松了口气。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巴黎郊外,布洛涅森林的尽头,发生了一件事。
事件的起因是一位老妇对着占领了自家住宅的一支德军小队挥舞起拳头,怒骂道:“从我家里滚出去!德国佬!”
自从签下了投降书,法国国内不要说公共建筑,就连普通民宅也有许多被德国驻军接管用来做了宿舍。对于这类的接管任务,德军也有严令,不许对法国公民实施粗暴行为,至少表面上,要遵循双方友好和睦的协作伙伴关系准则来办事。
事实上,在德军和巴黎市民之间,还没有发生过什么可以算得上是麻烦的纠纷,直到那一天,那一刻。
——德国佬!
——乡巴佬!
——泥腿子!
老妇站在院子里,挥动着拳头,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咒骂不休。肆意大骂了一通之后,又捡起地上的石头开始丢,看样子是想要砸碎被占领的自己家的窗玻璃。她丢出去的石头连窗户都没飞到就落地了,这一状况使得她再次愤怒起来,又开始放声大骂。
本来,直到这个时候,征用了民居的德国兵都还只是笑嘻嘻地瞧着。头脑不清楚的老太婆在院子里嚷嚷。一点点的余兴节目。本来应该就只是这么想的。
可是接下去,德国士兵的脸色变了。因为老妇人的破口大骂很快变成了另外的内容。
——狗屎纳粹!
——变态法西斯!
——希特勒这家伙应该下地狱!!
德国兵从房子里飞奔出来,抓住老妇人,然后进行了讯问。通过翻译,老妇人又把德国兵们大骂一通。德国佬、乡巴佬、泥腿子、狗屎纳粹、变态法西斯、希特勒这种人应该下地狱。
德国士兵们困惑了。老妇人应该只是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重复地吼出来而已,恐怕她连其中的意思都不明白。可是,反纳粹的发言,再加上对元首的公然蔑视,这种话都说了出来,不可能再对她放任不管。
老妇人被强行拖到门外,绑在一棵树上。德军威胁说,如果不收回反纳粹的发言并且对元首的无理谩骂表示谢罪,就要枪毙她,以儆效尤。很显然,这绝不仅仅是个威胁。
老妇人何止不谢罪,反而继续破口大骂了。
“德国佬!乡巴佬!泥腿子!狗屎纳粹!变态法西斯!希特勒要下地狱!”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了,但都害怕受到牵连,他们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就算事情闹得更大,那也没办法了。
小队长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缩着肩,不情不愿地正要下令开枪的当口,人群中走出来一名男子。矮小的身材,像是个东方人。他看也不看四周,直接朝老妇走去,然后转眼之间就解开了绑住老妇的绳索。
围观的人们先是集体目瞪口呆,随即,很快地,人群中响起了掌声和口哨。与此同时,东方人当场被德国士兵包围起来,他和小队长之间语气激烈地交锋了三两句,然后就被体格健壮的德国士兵们从两边抓住胳膊控制起来,准备带去别的地方。
“总之,那个人就是你啦。”
阿兰的嘴角浮起一个满是调皮意味的笑容,冲着岛野挤了挤眼。“我们当然不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理,你可是救了一位法国老太太的命呢,是英雄。这次该轮到我们拿出勇气了。为了把你抢回来,我们冲上去推开德国兵,抓住你的手打算逃走,不过……”
他轻轻地耸了耸肩,中断话语,随即立刻又接了下去:“为了阻止我们的行动,有个德国兵挥起半自动步枪,然后枪托正好狠狠地砸到了你脑袋边上……害你受伤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呢,唔,就把这事儿当成是不幸的意外,原谅我们吧。”
也就是说,是他们三个把受到殴打而失去意识的岛野搬到了这个房间,给他治了伤,进行了护理。原来如此,多亏了他们,才得以避免被德国兵带走啊……
——多管闲事。
脑海中瞬间涌上这么个念头。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怎么了?”约翰询问,试图窥探低垂着头的岛野脸上的神情,“怎么感觉你的表情有点困扰啊。”
“没那回事。”岛野耸一耸肩,“总之,多谢你们救了我。”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嘿,我说你,真的是日本人吗?”
玛丽有些困惑地歪着脑袋,向岛野发问。她有着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果然是位美女。那双绿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岛野。
“唔——我自己也想不起来啊,不过既然带着这本护照,多半应该就是日本人吧?”
岛野苦笑着,提出反问:“可是,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这个嘛……”
“玛丽觉得很不可思议啊,你明明是日本人,却能熟练使用好多种欧洲语言。”阿兰哧哧地笑着,从旁插话。
“好多种欧洲语言?”
“你现在所说的法语,是巴黎口音的。和德国军官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德语。可是,在昏迷过程中,你又用了俄罗斯语说胡话。大概还有匈牙利语之类。根据我们听到的消息,德军占领之后,大概还有百十来个日本人留在了巴黎,可是在我们认识的日本人当中,很多根本就不会说这里的当地话。”
意识到状况的瞬间,岛野条件反射地皱了脸。虽然并不清楚原因,不过总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意想不到的错误。
“还不止这些呢。”玛丽嘟起唇说道,随即从桌上拿起一副宽大的玳瑁框眼镜,架在自己脸上,“岛野,你之前戴的这副眼镜,完全没有度数哦。为什么你要戴这种东西?还有,你嘴巴里之前还塞了一点点棉花。照顾你的时候,因为觉得碍事所以就把眼镜和棉花都取掉了,结果你整张脸给人的印象立刻全变了,吓我一大跳。说起来啊……”
望着岛野,玛丽的脸颊微微泛红,继续说道:“你不戴眼镜的时候,看上去挺英俊的。嘴里不塞棉花也是啊。”
“其实,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不知怎么,约翰有点慌张似的开口说道,“他是被我架在肩膀上带来这里的,半路上,爬完一段台阶的时候,岛野嘟囔了一个数字,三十二。刚才我去外面观察情况,顺便也就数了一下,那正好是台阶数来着……呵呵,昏迷的时候还数着台阶,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习惯啊。”
岛野咕嘟吞了一口唾沫。
怀着不祥的预感,他嘶哑着嗓音问道:“我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后来又说了什么?”
“后来?搞不清楚啊。啊,等下,九十比八比二?一直就在嘟囔这几个数字来着。那到底是什么数字?”
岛野百思不得其解。那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连他自己也完全不知其意。
“这么说起来,”接下去开口的是阿兰,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在这个房间里醒来的时候,最开始,还迷迷糊糊的样子,念叨着‘为了亲爱的友人,为了祖国,我不惧怕死亡’。没错,你睡的这张床背后的墙壁上就刻着这句话,是贺雷修斯说的。可是,那个时候你应该是看不见的。你根本没有回头就读出了背后的文字,我当时觉得好奇怪啊……现在我发现了,你那时候,是看着这边墙上挂着的镜子——也就是说,你读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左右颠倒的拉丁文。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事呢?”
阿兰打住了话头,疑惑地歪着脑袋,直直地盯着岛野的脸,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3
感觉到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问题的刹那间,脊背上窜过一阵电流般的冲击。那是一种野生动物感觉到大限将至的本能的恐惧。是天敌从身后悄无声息潜近的感觉。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完蛋了——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岛野完全无法理解。
三人探寻般的视线越发啮穿了他的肌肤,将要碾碎他的骨骼……
尖锐的痛楚之下,瞬间失去了知觉。
意识被拖曳进了某个幽暗的场所。
黑暗的深处,两只没有光泽的阴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岛野。——闯过去。
脑海里,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冷然拒斥般的低沉的声音。
“……岛野?怎么了,没事吧?”
抬起头来,撞上了阿兰像是很担心的眼神。
眼睛有了焦点,岛野轻耸肩头,露出一个微笑:“抱歉,我是什么人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对了,‘我思故我在’。那么看起来,好像就只能确定一件事了——我是存在着的。”
听到这多少带有几分玩笑意味的回答,三人脸上浮起了轻松的笑意。
“原来是哲学系的留学生啊?这么说,跟我一样了。”
阿兰笑眯眯地说道。
“以前在大学里听过关于日本思想的课。‘所谓武士道,就是寻觅死亡。’人生的终极目标是死。真是非常深奥的话啊。可是说起来,我完全理解不了那是什么意思。”
“你说人生的目的就是死?令人无法相信。所以他才会面对德国兵做出那么乱来的事情吗?”玛丽摇着头,愕然不已地嘀咕。
“不管你是什么人,”阿兰说道,“都确实存在着,并且很有意思。其他的事情就慢慢再回忆吧。时间多得是。”
“……不,阿兰,很遗憾,看来这种优哉游哉的话也说不得了。”
站在窗边的约翰从窗帘缝隙里朝外张望着说道:“德国兵来了。”
诸人走近面朝大街的窗户,从厚厚窗帘的缝隙里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暮色之中,好多辆已经亮起了车头灯的德国军车停在大马路上。引擎还开着,身穿军装的持枪士兵纷纷从车台上跳下来。
德军分成好几个小队,从马路的一头开始逐户敲开沿街居民的家门。
门一打开,德国兵就不由分说冲进屋里。不一会儿,屋子里的人们都双手放在脑袋后面挨个儿被赶到了马路上。
老人,女性,连小孩子也都一样,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待遇。
很明显,德国士兵是在这条街上寻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比如,在占领区与德军进行对抗的反叛者。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找到这里……怎么会这么快……”
玛丽面色苍白,喘息般地低语。
“……也许是我们被跟踪了吧。”
约翰的目光仍然从窗帘间注视着外面,低声回答:“所以我之前就反对把这家伙带到这里来。”
“我们已经很小心留意尾巴了。应该不可能被跟踪的。”阿兰反驳他,语气像是生气了。
“哼,那么就是镇上有人告密了。”
约翰语气生硬地说。阿兰和玛丽同时提高了声音:
“约翰!”
“你胡说什么!”
然而,下一个瞬间,三人大吃一惊地对望一眼,同时回过头去:“等等,岛野!你去哪里!”
岛野独自离开了窗边,穿过房间,朝向通往室外的房门走去。“我自己出去吧,”他停下脚步,扭头回答道,“他们是来抓我的吧?我不想牵连老人和小孩。那么要让他们达成目的的话,就只有我自己走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玛丽瞪大了眼睛说道,一脸的不敢置信。“对方可是纳粹啊,被抓的话,根本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严刑拷打,然后枪毙。或者会被送去集中营。就算是日本人信仰死亡哲学……”
——死是最糟糕的选择。
脑海里,再次响起声音。
——活下去。只要心脏还在跳,就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没打算死啊。”岛野瞬间蹙起了眉,挥去脑中的声音,说道,“只不过是个不明真相的日本留学生,因为看不下去老人家受苦,一时冲动做了傻事而已。说到底是因为在日本,一直都被教育要无条件地尊重年长者嘛。这样解释的话,总应该可以过关吧。”
“可是……”
玛丽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视线偷偷地转向阿兰。
岛野耸耸肩,朝着门把手伸出手去,就在这个瞬间,阿兰声音沉静地叫住了他:“不是的,岛野。不是那样的。他们不是来抓你的。现在让你走出去的话,麻烦的其实是我们。”
“不是为了抓我?你们会有麻烦?”
岛野回过头,皱着眉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兰朝向岛野走去,纤细的上身摇晃着。
“不行!阿兰,不可以!”约翰从窗边发出尖锐的声音,“岛野是日本人啊!想想日本军队在中国做的那些事吧!他们和纳粹是一样的!”
“岛野和日本军队无关。再说,现在法国和日本也不是战争状态?”
阿兰回答完约翰,又转向玛丽问道:“玛丽,你怎么想?岛野拯救了我们的同胞,一位法国老太太的生命,我们可以把事情告诉他吧?”
“我赞成阿兰的意见。”玛丽的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阿兰,点头。
“这样就二比一了。”
“嘁,你们总是这样。随便啦!”
约翰颇为不快地嘟囔,用力地啧着舌,把头扭向一边。
阿兰再次直面岛野。
温和的茶褐色眼眸中浮现出坚定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然而,语调明确地说道:“我们是抵抗运动者。”
4
resistance。
法语中表示“抵抗”的词语。也就是说——
岛野眯起了眼睛,轮番打量着屋子里三个人的脸,然后慎重地开口:“你们是,抵抗德军占领的秘密组织的成员……是这样吗?”
阿兰代表三人点了点头:“就算政府在向德国投降的文件上盖了章,也不意味着全法国的人民都投降于德国。‘精神层面的绝对自由’是近代市民社会的原则。就算是政府,也干涉不到市民的精神世界。”
“可是,‘行为’却会成为管束监督的对象?”
“没错。”阿兰一脸无奈地说,“根据两国政府的停战协议,所有法国人都不许采取针对德国的任何反抗行为。包括示威、罢工、怠工在内,所有抵抗运动都被严厉取缔,万一被认定是反抗行为,就会被判处死刑或者送去德国的集中营。”
他停下话头,耸了耸肩。“当然了,此时此刻,我不可能在这里把所有情况都向你说明,只是,希望你至少能够理解,我们现在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如果被捕会受到拷打。枪毙。或者送到集中营。
刚才玛丽说了那样的话,只不过那说的是他们自己。窗户上挂着双层厚度的窗帘,是为了不让房间里的灯光透到外面吧。也就是说,这间屋子是抵抗运动的秘密据点。然而——
留心倾听着大街上的动静,岛野皱起了眉。
与刚才相比,沿街盘查的德国兵的声音正确确实实地逐步靠近着。
这间屋子的房门被敲响也是迟早的事情吧。就算想假装家里没人,对方可是严谨细致的德国士兵。关着门就能万事大吉这种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喂,我们到底在磨蹭什么?”
玛丽有些焦躁地开口:“事已至此,不如趁着他们还没来赶紧从后门逃走吧。”
“说得也是啊。”阿兰苦笑道,“总而言之,岛野,很抱歉我们就此告辞了。不想再让你受更多牵连。也许你留在这里反而更……”
“不行。”岛野说,“大街上看见的军车数量和下面在行动的士兵人数对不上。剩下应该还有四……不对,五个人。他们肯定是负责监视后门了。这是圈套。街上那么大动静是故意的。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从后门悄悄跑出去的人。要是现在从后门逃跑,就等于自己跳进了张开的虎口。”
——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呢?
岛野进行着解释,自己也无法理解。
“圈套……”玛丽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歇斯底里地叫起来,“那要怎么办啊!”
“会闯过去的。”
岛野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这里有什么?”
再次环视房间里的情形。
架上有一台收音机,一套修理工具。墙边是两根钓鱼竿,用线捆扎着立在那里。桌子上摆着好几只法国造的火柴盒,花纹艳丽。英文报纸。再有就是一束皱巴巴的包装纸。然后是——
“枪呢?”岛野简短地询问,“抵抗运动,你们刚才是这么说的。枪在哪里?或者其他的武器?”
对于岛野的问题,三人对视了一眼:“我们并不是以武装斗争为目标的。所以……”
“有武器吗?还是没有?”
“只有一把手枪。”阿兰不情不愿地回答,“约翰通过秘密渠道,费了很大劲才搞到的。目前各处秘密据点都有一把手枪。但是……”
“好像出了故障,扳机卡住了……”
“让我看看!”
听到岛野的指示,玛丽弹簧一般地行动起来。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拉伯雷的《巨人传》。翻开封面,里面显出一把手枪。看来他们是在书页中剜出了一块藏枪的地方。
从玛丽手中接过枪,岛野迅速地进行着检查。
法国造小型手枪,通称“ル·フランセ”。
一九一四年型,是上一次欧洲战争时的家伙。
六点三五口径,双击式的扳机。
退出子弹,扣动扳机。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手枪内部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
岛野从架子上取下收音机的修理工具,开始拆解手枪。手上一边拆着,一边询问旁边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三人:“还有其他什么可以用作武器的?”
“没了,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什么都……”
“剩下的,就只有食物之类的了……”玛丽含有几分歉疚地说道,“‘一旦打起仗来,白色东西什么都得存哟’。巴黎市民从前开始就是这么说的。面粉、盐、砂糖,还有……”
“……风箱呢?”
“啊?”
“有风箱吗?”
“厨房角落里,倒是有个老式的脚踏风箱……”
“拿过来!”
玛丽当即跳起来,立刻冲进厨房里去。
拆开了手枪,岛野的手瞬间一顿,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有些违和感。安全起见,又重新确认一遍。没错。可是,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岛野眯起了眼睛,迅速地把枪组装起来,然后抬起头,说道:“约翰,这把枪是你搞来的,对吧?那么,还是你拿着吧。这样子应该可以用了,拿的时候小心点儿。”
他把枪和子弹递过去,接着语速飞快地继续指示:“阿兰,拜托你把这间屋子的房门缝隙糊起来。然后约翰,你把台灯灯泡拿掉,再用锉刀把玻璃的部分取下来。完了之后再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做。”
“门的缝隙糊起来?”
“要取下灯泡的玻璃?”
两个法国人面面相觑,眨巴着眼睛低语:“岛野,你究竟是……”
“详细的解释之后再说。”岛野扬了扬下巴,提醒二人注意德国兵正一步步逼近,“没时间了,赶快!”
5
猛烈的敲门声传入耳中。
“开门!马上!”
发现房中没有回应,门那边德国兵的叫喊声更大了,“蠢货!假装不在家也没用!”
“知道你们在里面。快开门!”
“不然的话就强行破门啦!”
停顿了一瞬,随即门板发出明显不同于此前的可怕的撞击声。
感觉是体格健壮的德国兵在用肩膀撞门或者是用结实的军靴踹门。
两下,三下……
门扉发出咯吱的响声。
四下。
撞到第五下,门上的锁飞掉了。
大门洞开,好几个德国兵一起冲进了屋子。
“这什么啊?”
隔了一堵墙,屏息躲在储物间里的岛野听得到德国兵们困惑的声音。似乎有好几个人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妈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谁把灯开一下……”
男人的声音,像是队长。下一瞬间——
猛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压倒了一切,墙壁都嘎啦嘎啦颤抖起来。
此时此刻!
岛野迅速地打开门,把几个年轻的法国人从藏身其中的逼仄的储物间里推出去。
跌跌撞撞离开了储物间,三人立刻吓了一跳地停住脚步。
之前的房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在爆炸的冲击下,桌子翻了个个儿,白色的烟蒙蒙地升腾着。透过白烟,看得见几个德国兵呻吟着倒卧在角落里……
敞开着的大门外面一阵骚动。
“到底……”
三人茫然地面面相觑,岛野从身后追了上来:“干什么呢!去后门,快!”
一行人不停地向前奔跑,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叫嚷声。
穿过狭窄的小巷,横穿过大马路,再飞奔进背街的巷子,穿行在两侧耸立着高墙的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这是只有土生土长的巴黎人才可能知道的小路。自然,连地图上都没有画。
一直到了安全的地方,跑在前面的阿兰才停下脚步。他回身看着岛野,气喘吁吁地问道:“岛野……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终于在石板路上蹲了下来的约翰和玛丽同时抬起头,视线投向岛野。两人都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息,肩头剧烈地起伏着。
岛野的呼吸几乎没有一点散乱。额上连汗都没出。
“看起来我好像很擅长跑步啊。”岛野耸耸肩,回答,“说不定,以前是田径比赛选手什么的。不过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胡说八道……那种事……阿兰根本就……我们又不是在问你那个!”约翰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发怒般地说道,“之前守着后门的那个,年轻的德国兵……你一下子就把他给放倒了……”
“这个嘛……”
岛野皱起了眉。
从后门冲出来的瞬间,几乎和一个德国兵迎头撞上。对方震惊于有人从房子里冲出来,眼睛都瞪圆了,岛野迅速地撞进对方怀里。年轻的德国兵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软软地瘫倒在地。岛野喝止了想从昏迷的对方手中抢走枪支的阿兰,催促大家立刻从现场逃离——
“也或者,以前是柔术选手吧。虽然自己是不记得了。”
“柔术?”
“是日本古代流传下来的一种武技。”
“先不说那个,爆炸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阿兰问道,“那个房子里没有武器——至少,没有任何可以用作炸弹材料的东西。你到底做了什么?用了什么魔术?”
“那个啊,不是什么魔术啦。”面对着三人专心凝视的目光,岛野表情困惑地用手挠着后颈,“爆炸的是你们买来囤放的东西啦——就是面粉。”
“胡说,面粉又不会爆炸。”玛丽惊愕地开口,“面粉要是会爆炸,岂不是很危险,连面包都不能吃了吗?”
“放心吧。面包不会爆炸的。”岛野笑眯眯地说,“粉尘爆炸,听说过吗?”
玛丽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摇了摇头。
面粉自身是不可燃的。在原始状态下就连点火都很困难。
可是,只要条件具备了,面粉就会爆炸。
粉尘爆炸。
虽然一般人都不太清楚,但粉尘爆炸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物。比方说,煤井里由弥漫的煤粉微末而引起的煤尘爆炸。就算对不畏艰险的煤井作业人员来说,煤尘爆炸也往往是令人恐惧的存在。其他诸如存放面粉、砂糖以及玉米粉等物品的谷物筒仓,或是处理金属粉末的工场里,也时常发生粉尘爆炸,爆炸不仅破坏建筑物,还常常引起大火,产生过大量的牺牲者。
发生粉尘爆炸的条件是“粉尘云”“氧气”和“起火点”这三个要素。
尤其重要的是,空气中飘浮的粉尘与氧气浓度的平衡度决定着爆炸的冲击力。
房间的大小通过目测就可以基本准确地计算出来。在此基础上,推断出最恰当的粉尘浓度完全不是难事。
岛野指示三人做的,是为了使爆炸冲击最大化的准备工作。
把房门缝隙糊起来从而变成了密闭状态的房间。
起火点使用了用锉刀取下玻璃的电灯泡。
接着众人躲进狭窄的储物间,屏息等待,随后就听到了外面的大门被敲得砰砰响。
“快开门!知道你们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