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李京。”
“李京?这名字怎么好像听过呢?甫阳市的李京……”我咕咕哝哝地回想,忽然想起,“哎呀,甫阳市的李京,不会跟季伟民那个叫李京的朋友是同一个人吧?他做什么的?”
“厨师。”
我一惊:“难道真是同一个人?他是你什么人?为什么找他?”
程野用右手搓脸,连带着,把那头精短的头发也给摩挲一遍,看着李小钰,眼里流露出为难来,好像是拿不定主意他下面的话应该不应该跟我说,又好像是拿不定主意他下面的话应该不应该当着李小钰说。不过他在经过一番犹疑不定后,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决定要当着我和李小钰说。
“首先我要跟你说,廖宇,因为我上次跟你见面时听你说过老金饭店的事,所以也就知道那个季伟民被他朋友李京怂恿去铜城开饭店的事。而我要找的这个李京,就是那个季伟民的朋友李京。”程野抬抬嘴角,做出一个苦笑表情,“你知道那年李京带着季伟民来铜城是找谁合伙开饭店吗?是找我爸程荣光。”
我和李小钰都很惊讶:“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也是前不久听我妈说才知道的。我妈看我大了,我爸也不在很久了,我和我妈的关系也恢复了,所以才决定跟我说那些事的。那些虽然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但我妈说我有权利知道,一个儿子有权知道他爸完整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我的眼前出现一副景象,那是在国庆假期,我和魏宁在古寺广场漫步聊天。树下的草坪上,醉倒的程荣光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呼呼大睡,他的衣服被几个淘气的男孩掀起,用签字笔在他巨大的肚皮上开开心心地涂抹乱画,他睡相丑陋,一只破烂的皮鞋掉落一旁。
“我爸本来是个挺正常的人,不是酒鬼,也挺有上进心的,变成后来那样全是因为李京,可以说,李京毁了他,害死了他。”
“李京害了你爸?”
“我爸跟李京是战友,我爸先结婚,李京结婚时,我妈已经怀我,他去甫阳市参加李京的婚礼。头一天晚上,几个战友凑一桌喝酒,我爸从来不胜酒力,很快喝吐,李京就让我爸先回去休息。战友们休息的地方不是旅馆,而是借用的李京的一个堂哥家,那晚他堂哥和嫂子特地没在家住,住到朋友家。李京的老婆麻烦她的闺蜜给我爸去休息,那个闺蜜是她的初中同学,就是老金饭店的金霞。”
“啊!金霞!”
“到了地方后,我爸见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金霞,又见金霞模样不错,就借着酒劲骚扰金霞。金霞要跑,被我爸给拽住,我爸要……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该不会那个强奸金霞的人是……”
“没错,正是我爸程荣光。当时金霞拼死挣扎,我爸说了很多可怕的话吓唬她,又对着她的肚子来了一拳,她就不敢也没有力气挣扎了,我爸就得手了。”
我与李小钰惊得面面相觑,原来那个强奸金霞的人竟然是程野的爸爸程荣光。
“完事后,金霞要走,我爸酒醒了,害怕了,不让走。这时李京两口子恰好回来取烟,就知道了这件事。李京两口子只能劝金霞,说了好多的话,我爸还给金霞跪下了,痛哭流涕,金霞终于答应不报警。当然了,他们具体都说了些什么话,我妈是不可能知道的。”
又是下跪,我想,看来这个程荣光每遇见重大难题,第一个反应就是下跪。
“我爸回到铜城后,每天忐忑不安。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偷偷给李京打去电话,打探金霞的情况。李京却莫名其妙地在电话里说金霞死了,是被我爸强暴之后自杀了。我爸差点儿吓死,接完这个电话后,从此成了一个……嗯……再不能勃起的人,他……”程野难堪地看了一眼李小钰。
“阳痿?”我说。
“对,彻彻底底的失去了那功能。”
李小钰的脸上倒没有什么难堪的表情,很平静,也很严肃,显然是在认真听。
程野说:“对于一个年轻的男人来说,这可是太要命了,我爸成为他口中的废人,从此自卑,痛苦,性情一点点变得古怪。他那时经常和我妈吵架,后来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沉迷喝酒,渐渐变成一个对现实里的一切都不在乎的酒鬼。”
原来程荣光是这样变成酒鬼的。
李小钰忽然开口:“所以你认为,如果李京不撒谎,你爸就不会阳痿,你爸不阳痿,就不会变成酒鬼,不变成酒鬼,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所以是李京害死了你爸?”
李小钰的愤怒再明显不过,程野惭愧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不是这样,不该怪李京,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作下那样的孽。”
“那你去甫阳市找李京,目的是什么呢?”我问。
“我就想问问,他当时干吗撒谎说金霞自杀了。”
“这很明显吧?”李小钰说,“你爸在李京的大喜之日,强暴了他老婆最好的朋友,有比这个更恶心人更恶劣的事吗?”
我和程野不禁都点头。
“李京两口子心里一定憋了一口恶气,出于报复心理吓吓你爸,太正常不过了,没准因为你爸那件事,李京两口子的感情都受到影响,那段时间每天在吵架呢。”
“有道理。”程野长叹一声,“其实这些我都想过,其实找不找李京也是件无所谓的事,只是好奇罢了,毕竟这太让人……怎么说呢,我身为儿子……说不好的感觉。”
“哎呀!”我吃惊地看着程野,“这不是说明,你和杨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嘛?”
“显然是这样。”程野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我爸一直没敢说出这个秘密,过了些年,有一次喝醉酒,才被我妈给问出来。我妈本来就瞧不起堕落成酒鬼的我爸,这回更加恨我爸,和我爸的婚姻终于彻底走到尽头。我妈要走,我爸苦苦挽留我妈,还发誓说自己会振作起来,为证明自己不是瞎说,特地给李京打了几个电话,跟李京研究出一个合伙开饭店的项目。”
“这就是李京带着季伟民来铜城开饭店的缘由。”
“可惜我妈离开我爸我的心意已决,还是走了。我妈带走了属于她的所有钱,我爸于是一名不文。李京和季伟民来到铜城,见到一个穷光蛋的我爸,他们就把我爸给踢出局了,两个人合伙开起饭店。”
“哪家饭店?”我相当好奇。
“据说两人不大和睦,一年后,李京退股回了铜城,剩下季伟民自己支撑。再然后,在这边无亲无故的季伟民失踪了,现在已经知道,是被复仇的杨聪给囚禁了起来。”
程野所讲之事让我震惊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和李小钰送他回到旅馆后,我回到寝室,打开电脑,登录聊天工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猛犸”留言。
我说:“我知道你还活着,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等了一个小时,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回复。
我又一次留言:“那个强暴金霞的人,你肯定不知道是谁吧?今晚12点,我们在证券交易所门口见面,我会让你知道,你的爸爸是谁。”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我再一次留言:“我知道你会去的,这是你知道真相的唯一机会。”
看看时间,已经夜里11点多,断电后的寝室楼里黑漆漆的,同学们已经上床睡觉,好像最后一个玩完手机的都进入了梦乡。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揣上那把前两天特地买的匕首,出了寝室,悄悄溜出寝室楼。
午夜的证券交易所门前,我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面,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12点,抬起头,视线偶然从对面的街口掠过,忽然注意到街口的暗影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戴着棒球帽,虽然看不清脸,但我感觉得到,他正在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我横穿马路,大步朝对面走去。
那个人影往街道里面一闪,消失了。
“你想把我带去哪儿?”我奔跑起来,并不奇怪他的行为,他是逃犯,他是狡猾的警觉性极高的杨聪,怎能如此轻易地信得过我,他当然要找个对他来说绝对安全的地方。
穿过马路,很快看见他的背影,他正沿着马路疾走,扭头看我一眼,见我已经离他很近,便小跑起来。见他小跑,我也加快脚步,把午夜死寂的夜踏出乒乓球撞击球台般的清亮声响。他又扭头看我,脚下忽地一绊,踉跄一下后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是绊到了一堆碎瓷砖和破砖头,旁边的店铺正在装修,那些是拆下来后没来得及运走或者是丢给环卫工人的废料。
“我没报警,放心吧。”我走到他面前,喘得说话吃力。
他突然抓起身边的一块碎砖掷向我,碎砖瞬间打在我的脸上,我捂着脸啊呦一声弯下腰时,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抓着半截砖头,冲上来,一砖头拍在我的头上。我听见脑袋里砰然一声响,双腿一软,立即跌坐在地。他高举砖头,几乎跳跃起来,对着我的脑盖,又是一砖头。我又听见脑袋里发出砰的一声,身体便沉如石碑般砸在地上。
他站在我面前看我,见我不动,才扔下砖头,呼哧气喘地转身离开。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掏出兜里的匕首,亮出尖刀,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惊慌扭头,在看清我的同时,我手里的尖刀已经刺入他的肚腹。
“我今天就是来要你命的,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楚满,我为我的朋友报仇。”
他的手试图抓我,但疼痛使他缩回了手,双手捂着肚子,跌坐在地,弯着腰痛苦地呻吟。
“但我说话算话,我现在就告诉你,当年强奸你妈的人是程荣光,程荣光你知道吗?是那个企图用木棍打死我但被你阻拦了的程野的爸爸,所以程荣光是你爸爸,程野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程荣光已经死了。现在,你的死期也到了。”我攥着尖刀上前。
突然有人从后面冲上来,我吃惊扭头,没等看清是谁,刚才已经伤害过我的那截砖头,一下子拍在我的脸上。我朝后面摇摇摆摆地退,没退几步,摔倒在地,捂着脸,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谭晓琳挥刀砍我脸的那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