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我是因为我被人欺负而没有朋友,他是因为欺负别人而没有朋友。大家都因为他爸的事儿鄙视他,但因为他不好惹,打人手黑,所以大家虽然都讨厌他,却没人敢欺负他。”
“他爸的事儿是指什么?”魏宁看起来很好奇。
“楚满他爸开了一家羊汤馆,当年在铜城算小有名气呢,挣了些钱,人很得意。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的,在羊汤馆里打工,据说模样相当不赖的,楚满他爸对人家动了心,每天不遗余力地骚扰人家。”
“那女的已经结婚了,是跟她丈夫一起过来打工的,当时她丈夫好像在铸造厂一类的地方上班,他们小两口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孩子,在羊汤馆附近租的房子住。楚满他爸知道那女的结婚了,还张口闭口管那女人的丈夫叫蛮子呢,根本没把人家丈夫放在眼里。那女的也不喝了什么迷魂汤,后来竟然被楚满他爸给勾搭成了。”
“有天晚上,那女的说她丈夫夜里不回来,要在厂里通宵赶工,楚满他爸半夜时就去了那女的家。俩人正高兴呢,那女人的丈夫突然回来了,掏钥匙打开门,给屋里那俩人堵了个正着。楚满他爸没跑,也没求饶,反而跟人家拉硬,说他在铜城怎么怎么样,那男的要是敢惹他,他能让那男的死了都没人知道。那男的一点儿都没被楚满他爸给吓唬住,转身去了厨房,拎把菜刀出来,三下两下就给楚满他爸给砍死了。那女的吓傻了,立即给那男的跪下了,那男的没有杀那女的,带着那女的连夜逃走了。不到一个月,这对夫妻就被警察给抓住了。”
魏宁吓得瞪圆一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个年代,这件事在铜城这座小城里造成了很大轰动,很多人都谈论楚满他爸,渐渐的,传说楚满他爸的话变了味道,越传越荒诞可笑,最后楚满他爸成了一个笑话,几乎都成了倒霉蛋和窝囊废的代名词了。我们这年纪的可能没什么印象,毕竟我们那时太小。”
魏宁似乎忽然对楚满当年的处境感同身受,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理解地说:“所有的人都在歧视楚满,可楚满又是一个高傲的性格非常强硬的男孩,这就使得楚满渐渐变成了一个自卑而愤怒的不会轻易与人交朋友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人。”
“是这样,认识他的这些年,他始终只有我这一个真心对待的朋友,而且一直对别人很强硬很有攻击性。他和小武做朋友,那也是因为有我在中间。”
公交车到站,我和魏宁下车,横穿马路,经过一个路口,来到小武家附近的那个小公园。来之前给小武打过电话,小武说他没有在家,而是在小公园里的篮球场看别人打球。还没等走近公园的入口,便远远看见小武那熟悉的背影站在球场边。
“小武深爱露西,这你知道吧?”我边走边跟魏宁说。
“知道啊。”
“魏宁的心脏有问题,从小不能做运动,不能跑,不能跳,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像小武他们那样,在球场上没有顾忌、痛痛快快地奔跑跳跃。露西只跟班里的小武说过她心脏的问题,就在前面的球场边说的。现在小武接替露西,也成了一个不能跑不能跳的人,只好像当年的露西那样,满心羡慕地站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
魏宁惊讶地看着我,又把目光投向前面的小武。
小武的身体不像之前那样强健挺拔,瘦去不少重量,脊背也有些佝偻,整个人给人一种晒干水分的黄瓜的感觉。他转过一张苍白而干瘪的脸,冲魏宁疲惫地微笑,带着我们朝一旁的树荫里走。魏宁在后面神色不安地看我,显然小武枯槁的形象出乎了她的预料。
“魏宁考得挺好吧?”小武打量魏宁说。
魏宁露出一个饱含怜悯的笑容:“我还可以,听廖宇说你不打算上大学了?”
小武肯定地“嗯”了一声:“本来也不是学习的材料,我爸在电脑城不是有个店么,我就去我爸的店里帮忙,挺好,卖卖电脑,学学怎么做买卖。大学,也就那么回事儿。”
魏宁似乎觉得这样确实挺好,轻轻点点下巴。
“想过要往哪儿报考吗?”
“考铜城的大学。”
我和小武一样,都有些不解:“铜城这种小城市,也没什么好大学,你的成绩那么好,考铜城的大学不是浪费吗?”
“大学,也就那么回事儿,在哪儿读都一样。”魏宁看着小武笑,然后认真解释,“我的家庭情况你们也知道,我只有个爸,这些年我和我爸相依为命,我去太远的地方,我爸不放心我,更主要的是,我爸近几年身体不怎么好,丢下他一个人在铜城,我更不放心他。”
我和小武理解地点头。
我们说了会儿话,然后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球场上的球赛吸引过去。小武指着一个穿红球衫的男青年,羡慕地对我和魏宁说,那个人大家都叫他小春,球打得特别好,在整个铜城都小有名气,人又长得帅,家里又有钱,迷倒了很多女孩。
魏宁有些不以为然,冷淡地说:“我看挺一般的。”
小武扭头看魏宁笑:“他要是开着跑车,手捧玫瑰,前来追你,你不高兴?”
魏宁高傲地嘁了一声:“我可能会吐。”
我和小武都呵呵笑,倒没想魏宁也有诙谐的时刻。
又过一会儿,球赛结束,球场上的球员熟络地说说笑笑,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春站在球场边戴上手表等物,拎起装衣服的包,一边打手机,一边朝公园外面走。小武直勾勾地望着小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小春刚才戴在脖子上的坠子好像是露西的。
“那个子弹壳做的坠子?”
“对,我送给露西的子弹壳。”
“怎么可能?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有子弹壳。”
“吊坠绳也相同,我觉得那就是我的那个,廖宇,你去帮我问问。”
我站着不动,为难地看着小武:“你这太……不可能啦。”
“他要走了,你去帮我问问,我追不上他。”小武急切地推我。
没办法,我只好快步朝公园入口的小春跑去。小春走到他的车前,正准备上车时被我叫住,陌生地打量我和我身后追上来的魏宁,问我有什么事。我只好解释说看到他的子弹壳的坠子很喜欢,想问他是在哪里买的。他低头,把子弹壳捏在手里看了会儿,说:
“我也不知道,我女朋友送我的。”
我盯着那个子弹壳,突然感到心里吹过一阵凉风:“可以帮我问问你女朋友吗?”
小春苦涩地看了我一眼,说:“她不在了。”
魏宁忽然说:“是杨露雨吗?”
小春吃惊地看着魏宁,缓缓地点头:“她是你同学吗?”
魏宁说是。
小春神色黯然地上了车。
“天哪廖宇。”魏宁不安地看着我,小声惊叹。
“别跟小武说。”我低声叮嘱魏宁,然后举起手,大声冲正朝我们走过来的小武说,“小武,时候不早啦,我和魏宁这就走了。”
“他怎么说?”
“当然不是了。”我轻描淡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