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魏宁。”我略有不快,“你别老魏宁魏宁的,像我跟她怎么回事儿似的,告诉你,我和她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那冷淡的性格根本不是我的菜。”
“噢,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忽然一阵心慌,我当着李小钰做这样的解释对她来说又是什么意思?这是对女朋友的解释语气和方式,岂不是更让她误会吗?
我皱着眉头,一脸的被剥削阶级剥削的劳动者的怨气,转身往自己班的教室门口走。李小钰叫了我一声。我停脚转身,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她有什么事,她却说没事。我抬脚继续往教室门口走,可她又在我的身后叫我的名字。我再次停脚转身,不耐烦地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使她拿不定主意,她犹豫一下,咬了咬嘴唇,大步走过来,显然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廖宇,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她垂下头,像个在跟领导认错的卑微的小职员:“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心里面堵得慌,面对你时,总觉得自己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亏心事儿。唉,我的心理素质不好,这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想说出这件事,不管你会多么生气,以后会不会理我,我都要说。”
“到底什么事啊?你说吧。”我满腹狐疑地打量她。
“就是……我没有真的见到过三只眼睛的男孩。”
“嗯?没见过?”
“是,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发生不幸的原因啊。”
她说的话出乎我的预料,惊讶之后相当迷惑。
“那你干吗要骗我呢?”
“因为……我想让你重视我。”她双手的手指在身前纠结地绞着,胆怯地在咕哝,“要不你也不会在每天晚上放学后送我回家不是吗?”
她的话让我彻底愣住,继而是哭笑不得,然后是温暖和感动。
“哦,就这事儿吗?”
“是的,就这事儿。”她抬起脸,诚惶诚恐地看着我,“我太可耻了是不是?”
“这有什么。”我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模样,“我当时就说过,三眼怪婴的诅咒是荒诞的玩意儿,所以你看见还是不看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关系,我送你回家跟你看见三眼怪婴没关,就是夜里骑车无聊又危险,想找个伴,和你一起骑一段,路上说说话,挺好的。”
“真的吗?”她双眼放光,镜片似乎都上了水汽。
“当然了,没任何关系,以后一切照常。”我一脸轻松地朝教室里走。
她看起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迈着轻盈的步子朝四班教室的门口走去。
真正的三眼怪婴是人心,是人心的阴暗面。我忽然想到魏宁的话。这话很有道理,连单纯的李小钰都会为达到某种目的满嘴撒谎,别说我们偌大世界里的芸芸众生。这天晚上,我的心里也将有个三眼怪婴,我要跟踪程野,我要凭一己之力秘密调查他。
城西区的五栋旧楼像五个列队的封面磨烂的磁带盒,第四栋楼,二单元,顶楼,东侧,为程野的租住处。昨夜我扶车伫立楼下,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往高处亮,视线沿着楼道的窗户一层接一层往高处爬,爬到顶楼,看见东侧的窗户里亮出灯光。
现在是上午,同学们正在上课,而我已经踩着乌黑破旧的楼梯,来到程野住处的门前。手中的钥匙挨个尝试,很快打开防盗门。门开声仿佛山崩地裂那么大,整个身体为之一颤,这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入室行窃吧,于我而言,是从没有过的疯狂。
目测面积应该只有五十平米左右,多层建筑之中,除了这种老楼,难见这种小面积户型。厨房是狭窄的长条空间,通向阳台,两侧是逼仄的房间,几乎没有客厅。
推开东侧房间的门,恍惚间以为回到几十年前,一切东西都很旧,但收拾得很整洁,简单,质朴,最典型的就是那张床。床是老式的铁床,四条细铁管撑地那种,床单雪白,甚至因为久经洗涤而惨白。
走向床,床头有个小书桌,上面整齐地立着几十本书,有学习的书,也有小说。书的旁边有个塑料的笔筒,笔筒旁边有个红色的手机,拿起来看,是楚满在田原过生日时送给田原的那款手机。
难道是楚满那个手机?当时那个手机被楚满摔在地上,被我拾起后交给楚满,楚满发现手机没有坏,便将手机卡塞入,换成自己的手机用。后来楚满失踪,他的手机自然也失踪,如果楚满为程野所害,那么这个手机很可能是楚满那个,毕竟,程野总不大可能买个红色的女款手机使用,而且平时他并没有使用啊。
手机是关机状态,抠掉后壳,拆下电池,发现没有电话卡,但我因此注意到了手机壳上的伤痕,那伤痕是当时楚满把手机摔在地上时磕出来的,千真万确,因为我拾起手机组装时真切地注意到了伤痕,我认识这伤痕。
天哪,这真是楚满的手机。
书架顶部的平台上有闹钟一类的东西,一个电话卡放在闹钟边。这不会是楚满的电话卡吧,如果是楚满的,那么这完全可以证明,楚满的失踪是程野造成的。
我拿起电话卡,正准备往红色手机里放,自己的手机突然响了。做贼心虚,我被吓了一跳,忙把手机和电话卡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看。原来是小武打来的电话,问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来上课,说老刘今早来查课了,发现了我的缺课,让他打电话联系我。
“我很快就回去,回家取点儿东西。”
“你们都怎么了?今天流行把东西落在家里吗?”
“怎么了?”
“上节是董老师的课嘛,程野的习题册又说落家了,董老师很生气,让他回家取,他这不就从课堂上直接走了,回家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是开锁声,防盗门正被打开。我震惊之中扭头四顾,做贼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而不是别的什么。在本能的慌张的反应之下,我发现自己置身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忙把身体一矮,钻到了铁床的下面,由于有床单的遮挡,这里是再好不过的藏身处。小武在电话里喂喂地喊我,我手忙脚乱地挂掉电话,并把电话关机,同时注意到手边放着两个大哑铃,伸手抓住哑铃的横杆,随时准备抓起来当武器用。
与此同时,防盗门被打开,换鞋的声音,拖鞋朝房间里走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床边,接着是书本被移动的声音,然后还是脚步声,脚步声到房门口,换鞋的声音,防盗门被摔上的声音。
我深呼一口气,绷紧的身体立时松弛下来,汗水开始疯狂地外涌,仿佛身体被刀子割漏了。从床底爬出,一屁股坐在床沿,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后怕地回想刚才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干吗要躲?简直荒谬,我的正确反应应该是举着手机厉声质问程野。想到此,伸手去拿红色手机,可桌面上已经空空如也。
我猛然跳起,跑到书桌前,两只手变作八只手,疯狂地到处翻找,可哪里都没有红色手机。糟糕,我意识到,手机一定被程野给带走了。难道他回到住处发现了什么?啊,那是一定的,红色手机被打开后壳扔在书桌上,手机卡也被从书架顶部取下。程野是什么人?敏感而冷静的人。房间是什么样的房间?陈设简单,被收拾得无比整洁,井井有条。所以程野当然会在进屋时一眼看出房间里的异常,并及时带走最直接的证据——红色手机。
我迈开步子往外追,因为太急,跑出房间时肩膀撞到门框上,整个人差点摔倒。跑出楼道,哪里还有程野的影子。
我双手握住车把的一瞬间,再次意识到,程野应该也会认出我的车子吧。
我飞快地骑车,骑到学校,存好车子,跑进教学楼,然后气喘吁吁地用力推开门走进教室。当时是英语课,包括张老师在内,教室里的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在众人视线汇聚的焦点处,是我一张通红的狰狞的脸,这张脸上有两束光,这两束光在照射到教室后面的程野时变成了射出的箭矢。
“廖宇。”张老师叫我。
我疾步穿过过道,冲向程野,几乎是吼着问他:“手机呢?”
“什么手机?”程野无辜地仰视着我。
我的双手在程野的书桌上用力一扫,哗啦一声,所有书本掉在地上。
“手机呢?楚满的手机呢?”
张老师朝教室后面跑:“廖宇!你干什么?”
同学们纷纷站起身,小武等人已经尾随着张老师朝我而来。
“什么手机?”程野稳稳地坐着,面容平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我双手抓住书桌的桌沿,猛一用力,桌子翻倒在教室后面。附近的女生发出惊叫声。我声嘶力竭地喊:“楚满的手机!红色的手机!我看见了,你杀了楚满!”
程野终于笑了,抱臂端坐:“你又犯精神病了。”
我恶声骂了程野一句,双手揪住程野的衣领:“你不拿出来,我就杀了你。”
程野双手同时抓住我的双腕,像是屁股下面有弹簧,身体被弹起来,带着极大的冲力撞在我的胸口。我整个人朝后仰去,跌坐在过道里。张老师与小武等人已经跑过来,扶起我,并牢牢地固定住我。
“你们放开我!他杀人了,他杀了楚满,我找到了证据。”
“廖宇,你这是干什么?”小武往教室前面拉我。
我双臂挥舞,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程野杀人了,你们快去翻他的书包,翻他的书桌,楚满的手机在他那里,红色的手机。”
程野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室后面,笑吟吟地对大家说:“廖宇又犯病了。”
受到程野的刺激,我的情绪彻底失控,开始呜哇乱骂,好几个男生同时抱着我,才没能让我挣扎出他们的束缚。
当我被李主任和老刘他们带到政教处时,我的情绪依然激动不已,整个人像团燃烧的烈火。李主任在问明了事情的原委后,不但没有支持我,还严厉地批评我,说我真的是个疯子,竟然能做出偷配人家的钥匙潜入人家住处的疯狂事。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向他们解释清楚眼下的情况,还提出不然的话可以报警,警察会找到红色的手机。李主任虽然听明白了,可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他威胁我说,如果我再这么闹下去,会叫来我的家长,实际上他已经让老刘联系我的家长。他还说,警察找到还是找不到红色的手机不说,单我入室盗窃这件事本身就是极为恶劣的。
站在政教处里等我家长的这段时间,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冷静地分析眼下自己的境况。也许报警真的没用,程野随便把手机扔到什么地方,警察都不可能找到,何况警察并不会把这件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胡闹的事当成不得了的大事来认真对待。
后来我妈来了,给李主任说了很多好话,然后把我带回了家。
我妈和我爸在家里严厉地呵斥了我,教育我,长达几个小时。我满腹委屈而无法解释,终于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窝囊地流下了几滴泪水。
回到学校后,我给李主任写了检讨,并保证自己回到学校后不再闹事。李主任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我再在学校里闹出这样的事,一定会严肃对待。
可我不会放弃,在学校里不行,那我就在校外解决。无尽的黑暗里总算出现一丝曙光,我怎么能不死死将那束光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