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陷入黑暗的往事,悲伤一度使我不能流畅发声,只好调整一下呼吸,继续艰难回忆,“我幼小的心灵承受着你们难以想象,也根本无从想象的那种痛苦,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发高烧,大病一场,高烧是退了,身体的病是好了,可心理出现了很重的病,我患了抑郁症。心中的痛苦,对于别人来说是耻辱,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倾诉的对象。几万吨的痛苦不停地往我的心脏里挤压,强压之下,我彻底绝望了,抑郁症把我折磨得再也活不下去了,我想到了死。”
“我决定自杀。在一个周末,来到空荡荡的学校,把从家里带来的一根麻绳系在校园车棚旁的一棵柳树上。我爬上围墙,把脑袋伸进绳套,准备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这时楚满出现了,他当时正叼着烟经过学校大门,看到了我在做的事,飞快地跑过来。我决心赴死,看着楚满往这边跑,还是双手握着麻绳,从墙头上跳下来。身体的重量带来超越身体的拉力,这巨大的拉力瞬间作用在我的脖子上。我的眼前立时黑了,感到气管已经断了。楚满抱住我的双腿,用力向上提。已经漆黑的世界又亮了,我没有死成。”
“从此楚满成为了我的朋友,他每天陪在我身边,保护我,不让其他同学再欺负我,还带我到处玩,让我渐渐的开朗起来。这么说吧,没有楚满,我可能早就死了。”
小武听完很是感慨:“真没想到,你的童年会那么悲惨,如果你早认识我,我也会像楚满那样帮你。真的,我小时候就强壮,三个一般的学生一起上都打不过我。”
“可怕的校园暴力。”魏宁感慨万端地摇着头。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气氛完全被我不堪回首的童年给破坏了。
直到结账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冷飕飕的气氛才终于渐渐消散。露西从包里拿出钱夹,喊来服务员结账。钱夹打开,竟然厚厚的一摞百元钞票,惊呆了我和小武。
“你怎么带这么多钱出门?”我不安地问。
“所以才要找个保镖啊,开玩笑啦,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爸给我零花钱都是一年一年的给,所以就显得多。”露西拍了拍一旁小武的肩膀,扬起手臂冲门口喊,“柏阿姨,柏阿姨。”
一个从店门外走进来的中年女性闻声转向这边,看到露西后满面笑容地走过来,爽朗热情地笑说:“是你呀,和同学来吃饭哈,够意思,捧你柏阿姨的场。”
“那你不给我打折吗?”
“打,打呀,这顿算柏姨请你的。”
中年女人很爽朗,显然这火锅店是她开的。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把所找的零钱递给露西。
“这次就算了,钱都付过了。”露西往钱夹里塞钱。
柏姨看到露西的钱夹惊讶道:“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带这么多钱出门?多危险啊。”
“有什么危险的,光天化日的,谁还敢抢我不成?”
“你当铜城多泰平呢?小偷小摸多得是啊。几个月前吧,竟然有小偷溜到我的火锅店里来偷窃。当时是晚上,顾客特别多,还有很多顾客在门口排队,店里看起来很吵闹很混乱,小偷就是趁这时候溜进来想浑水摸鱼的。多亏我们的店员眼尖,给及时发现了,也不是她眼尖啦,是她以前在德惠商场里也恰巧目睹过那个小偷的偷窃,所以小偷一进到店里,我们的这个店员立即就盯上她了。”柏阿姨唠唠叨叨地说上了,“小偷的岁数小,又是女孩,谁会想到她竟然是小偷呢?现在的孩子,家长只顾着忙,也不管管自己孩子,自己孩子都当小偷了,他们还以为孩子在学校里是什么乖学生呢。”
“是学生吗?”小武问。
“是学生呀,就是你们学校的,你们三高中的。”
“后来呢?抓住她后怎么处理的?”露西问。
“当时就哭啦,那么多人在场,有人大声呵斥,有人说要扭送到派出所,有人要把她的家长叫来,有人说要通报学校,把她给吓坏了,问她什么她都是哭,哭得说不出话。她趁我们不注意往店外跑,但因为围观的人太多,没能逃掉,跌倒在地上,脸都摔伤了。我看这小女孩挺可怜的,无论是送到派出所或者通知学校,都会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别一想不开自寻短见闹出点儿什么事,我们以后还有了心里阴影,犯不上,就给放走了。但也没有那么轻易就给放了,太轻松了她以后不长记性。我给她带到我的办公室,让她站在我的办公室里,用手机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告诉她说,这次给你一个机会,以后再来这里偷窃,我就拿着你的照片去你的学校,找你的家长,这就是证据。”
“快让我看看照片,我看看到底是谁。”露西急不可耐地跑到柏阿姨身边。
“给你看行,可不许到处宣扬啊,搞不好会毁了人家一辈子的。”柏阿姨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小偷的照片,递给露西看。
露西接过手机一看,呀地叫了一声,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我和小武赶忙把头凑过去看,也因为受到惊吓太大,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你们认识啊?”柏阿姨问。
“我们班的杨媛啊。”露西说,“柏阿姨你还不知道吧?”
“怎么了?”柏阿姨奇怪地看着我们。
“她几个月前跳楼自杀啦。”
我们四个走出四季香火锅城后各自离去,小武打车送露西回家,我送走魏宁后没有回去,因为内心里太不平静,便独自回到广场散心。当时一直暗恋的杨媛竟然是个小偷,这实在让我难以接受。整个午后我独自坐在广场上发呆,一遍一遍琢磨这件事,情绪非常低落,心里面非常痛苦。
当初我注意到的杨媛胳膊与脸上的伤痕,以及她奇怪的失魂落魄,现在终于有了较为合理的解释。只是,她的自杀真的是因为偷窃被抓这件事吗?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和楚满从篮球场往教学楼走时,他搂着我的肩膀对我说的话,他说,杨媛不值得你对她多用心,有些人并不是表面你看到的那样。还有一次,楚满请我和小武吃烧烤时,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他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还说些“廖宇,你别觉得杨媛看着挺单纯的,其实你看到的都只是表面。”之类的话。他反反复复提醒我这件事,想来对于杨媛,他好像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的,也许他早就知道杨媛在校外是个小偷,只是怕我因为对杨媛的好感幻灭而感到痛苦才没有跟我直说吧。
我又想起不久前程野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我应该还不知道楚满做过的那些卑鄙龌龊的事,他所谓的楚满做过的卑鄙龌蹉的事指的又是什么呢?程野总不会比我还了解楚满吧?
就这么在广场胡思乱想,坐到傍晚时分接到我妈打来的催我回家吃饭的电话,才决定起身离开。
走远的夕阳给城市带来无数大块大块的暗影,这些暗影像橡皮擦一样,不断擦拭着城市的每一个细节,没有灯光的窗口,树叶的缝隙与边缘,海报里的内容,人物的五官,污渍与建筑的疮疤,所有被擦拭之处,皆为模糊的黑色。
走下公交车,将外套的拉链拉高,抱着胸口往铁锁街走。身后有人在跟踪我,有目光在沉沉地压着我的脊背和肩膀,使我无法忽略身后的尾随与窥视。我猛然转身,昏暗的街道,两个老年人拄着拐棍在蹒跚行走。
我继续朝前走,开始心慌,额头渗出汗珠。究竟是谁在跟踪我?难道是上次我从劳动湖公园里出来后跟踪我回家的那个人吗?被跟踪的感觉越发强烈,似乎跟踪者眼见就要赶上来,似乎就要贴到我的背上。我再次快速转头,一个黑影闪入一旁的药店。
果然有人在跟踪我。
我快步追上去,在凄冷的街道上跑出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直奔药店。黑影没有闪入药店里面,而是闪入了药店旁边的狭窄过道。刚追进过道,身后就有人叫我,是一个中年妇女,让我站住。我惊愕地扭身看她,根本不认识她。
“不许在这里小便!”她厉声说道。
“我不是要小便。”我解释。
她一副懒得听我胡扯的表情:“不是小便谁往那里面钻?你给我赶紧出来。”
我觉得这人可能闲得无聊,抬脚继续朝前跑,刚跑两步,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呼哧气喘地接听。我妈在电话里不耐烦地问我怎么还没到家。我说马上回去了。我妈啰嗦地追问我马上是多久?我保证说十分钟之内准到家,挂掉电话,不顾妇女的阻拦继续往前跑。当跑出药店旁边的狭窄过道,我追赶的黑影早已经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