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陌路殊途

人生无常,一世漫漫,能有个并肩同行的人何其幸运……至少,对她而言已是一种奢侈。

“回去之后,早点把摄像头修好吧。”女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纤瘦笔挺的身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沈建军和陈晨相视一眼,难以置信地问道:“我们……没事了?”

“幸好你们没把钱取出来。”岑镜提着装有银行卡的物证袋,用手晃了晃,“我就当你们一个捡了张银行卡,一个又把它丢在公安局门口好了。”

陈晨眼圈一红:“谢谢岑姐。”

“不用谢我,这是局长许可的。”她只不过和萧振国提了一下,没有立案罢了。

“我给体育馆的领导打电话致谢了。”岑镜看向神色恍然的沈建军,“告诉他你们是来公安局协助调查的,对我们专案组帮助很大,没别的事。”

沈建军浑身一震。

作为同性恋这样的敏感群体,他们最怕的就是世俗眼光。原以为被岑镜揪到局子里,身上的秘密藏不住了,没想到对方竟会主动帮忙遮掩。

这个女人不穿警服,却比警察细心得多。

“岑镜,原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科科长,犯罪心理分析师,高级刑侦专家。”沈建军忽然笑了,“以前听人说你很厉害,还以为他是吹牛,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岑镜意外地挑起眉:“他是谁?”

“一个朋友。”对方转过身,摆了摆手,“好朋友。”

夕阳西下,远方的山头披上了一层橘红的霞光。

公安大楼外,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渐行渐远,缓慢而艰难,却步履坚定地朝着充满希冀的方向走去,慢慢消失在金色的黄昏里。

岑镜站在玻璃窗后,望着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心绪如潮。

人生无常,一世漫漫,能有个并肩同行的人何其幸运……至少,对她而言已是一种奢侈。

两小时后,天雅大厦1605房。

李维坐在沙发上,痛苦地咽下一团不明食材制作的病号饭,又喝了口堪比崂山白花蛇草水的汤,感觉自己的感冒瞬间加重了一倍。

始作俑者还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有没有好吃一点?”

李维调整了一下情绪,哑着嗓子道:“阿镜,我必须承认,你是我治过的……最难的病例。”

“……”

“要不,先把料理疗法停一停。”李维放下碗筷,拿出一只黑色文件夹,“我重拟了一套治疗方案,五年期的,选了几个你可以独立完成的疗法。”

“五年期……这么久?”岑镜翻了翻,疑惑地问道,“独自完成是什么意思?你不协助我了吗?”

“啊,我签证10月份就到期了,要回美国。”

“那你五年都不回来了?”

“差不多吧。”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那边有个项目,可能要拖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很少有空能来中国。我不想因为我的缺席,耽误了你的治疗。”

岑镜心里一空,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她其实很重视李维这个朋友,现在对方突然说要离开,一时还真有点适应不了。

不过转念一想,李维终究是要结婚生子过正常日子的,不可能和她这个ptsd患者混一辈子。既然是朋友,就应该祝福,而不是两厢耽误。

虽然,在公安局里说出“相亲认识”的时候,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把对方错当成那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人了。

“那谢谢啦!祝你一路顺风。”岑镜若无其事地合上文件夹,“反正还有十多天,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看了眼桌上被她招待的病号饭,李维脸色有点惨。

“别害怕,不是我做饭。”岑镜忍不住笑了,“等我忙完案子,带你和小沫吃几家地道的馆子。中秋节你还不走吧?可以去我家过节,我妈做饭很好吃的。”

对方似是吓了一跳,推着眼镜确认道:“去你家里?不会太打扰吧?”

“不会啊,以前顾……咳,我同学和同事都去过,个个对我老娘的手艺念念不忘……”

那你怎么一点没遗传令堂的料理天赋呢?李维心里嘀咕着,嘴上应道:“好啊,我还没过过中秋节呢。”不说国外没那个节日气氛,他也没有家人可以团圆。

“就这么定了。”岑镜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还得排查监控呢,你早点休息。”

“什么监控?”

“就是昨天那起肇事案。嫌犯混在离场的人群里逃了,查监控没准能把他揪出来。”

李维担忧地望着她的黑眼圈:“那你是打算一宿不睡了?”

“也不至于,熬不住还得眯会儿,明早要去局里开会呢……”

“女神探可真够拼的。”李维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你今天住这儿吧,这里离公安局近,我明天可以送你。”

岑镜瞥他一眼:“你要传染我感冒吗?”

“呃,你别误会,我睡沙发习惯了。你去咨询室睡就好,两个房间隔这么远,不会传染你的。”

对方依旧报以犀利的眼神:“李同志,还是说出你的真实目的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李维双手投降:“好,我坦白。我昨晚发烧有点晕,滚到地上都不知道。麻烦你在这里……稍微看着我点。再滚下去的话,请把我叫醒……”

岑镜皱起眉头:“高烧?你病这么重还不去医院?”

男人一脸孩子气地吸了吸鼻子:“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这的确是三十多岁还能睡到地上的人说的话。

“好吧病号儿,我晚上在这儿看着。”岑镜抽着嘴角道,“如果我发现你发烧了,我会直接把你捆到医院里。”

她也是有些同情这个男人。

李维虽然功成名就,却仍独自一人生活在中国,生病了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以至于要用这么委婉的方式请自己留下,想想也是可怜。

她将客厅的软沙发收拾出来,铺了层被子,又抱怨空调被不保暖,下楼从超市里买了两床棉被,将某病号儿裹成了一只粽子……

“我有点……有点热……”“粽子”哀叹。

“热就对了,感冒就得捂出汗才能好。”

李维有点错愕:“这是传说中的中医疗法?”

“不,这是神秘的东方力量。”岑镜将保温杯和感冒药放到茶几上,“多喝热水,包治百病,睡个好觉,我去干活儿了。”

客厅的灯光熄灭了,咨询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望着门缝透出来的一丝光亮,被子里的人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阿镜,娶你的男人应该很幸福吧?可惜……”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

听着耳机里熟悉的女中音,岑镜感觉心情平静了许多,紧绷的脑弦也慢慢松懈。

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午夜12点,她做了个眼保健操,从躺椅里站起来,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硬盘里拷贝了体育馆14日到16日所有的监控录像,刚才只查看到15日,并未发现可疑人员。事发当日的录像才是重中之重,她必须养好精神才能全身心地投入战斗。

晃动了一下鼠标,睡眠状态的电脑苏醒过来,显示器上的黑屏消失,重新浮现出绿色植物背景的桌面。

那是一盆疑似野草的照片。红色的花盆里簇生着一丛青翠狭长的绿叶,浓密而挺拔。远处的背景是一汪湖水,岸边生长着绿茵茵的垂丝柳,是南方常见的植物。深浅搭配在一起的绿色,看起来还算养眼。

岑镜喝了杯咖啡,揉揉脸,重新调出监控录像,从嫌犯逃进体育馆内开始查起。

穿蓝色工服的男人从进入监控范围到跑入c口,总共用了不到三秒。运动中的影像看起来颇为模糊,岑镜不得不慢放截图,一帧一帧地分析画面。

“怪了,旅游鞋怎么会反光呢?”她连续看了三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然后又调出东北角男厕门口的录像,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监控镜头都曾出现短暂的反射光圈。

她不禁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他那黑皮鞋挺亮的。

在闯入安检时,嫌犯踩过体育馆走廊的地板。无论从落地声音还是运动模式判断,都证明他穿的是旅游鞋。

市场上的确有销售亮面材质的运动鞋,但远不到让人误认成皮鞋的程度,更不至于在视频中产生反光。

什么东西有这么高的亮度?岑镜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水或者油?那天倒是下雨了,但仔细一想又不妥。

出租司机目击到他下车时鞋应该是干的。就算嫌犯在进入体育馆前跑过露天台阶,也不过几秒的时间,衣服沾上雨点还情有可原,鞋面不至于那么湿啊……

她连上网络,查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干脆拿出手机,给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同学打了过去。

“hello?”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

“梁栋,是我。”

“岑、岑镜?”梁栋有些吃惊,“oh,mygod!我还以为你这几年消失到外太空了!”

梁栋曾是津山大学材料系的学生,也是岑镜诸多追求者之一,惨遭拒绝后去美国攻读博士。岑镜当警察时,两人逢年过节还偶尔联系,而在顾晟出现后,仅剩的联络也慢慢淡了。

简单叙旧几句,才知道这家伙进了fbi的物证鉴定部门!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眼镜比瓶底厚的书呆子居然能适应联邦调查局的工作环境,看来这几年,每个人变化都很大。

作为同行,沟通的阻碍小了许多,梁栋很快明白了她的问题。

“我们身边的物质其实都会反光,只不过有的是镜面反射,有的是漫反射。生活里能接触到的,反光力强的,通常是金属。”

岑镜不解地问道:“旅游鞋的鞋面怎么可能是金属呢?”

梁栋:“你看到的反光是从某个角度看到的,还是一直像钻石那样发亮?”

“就是他脚下移动的一瞬间出现的。”

“哦,我知道了。”对方笑了,“你看到的可能是pvc反光膜或者pe膜。”

聚氯乙烯(pvc)反光膜由薄膜层、微小玻璃珠层、聚焦层、反射层等多层物质构成,可以把光线逆反射回光源处,广泛应用于道路交通标志。

pe膜也就是塑料膜,由于聚乙烯的透光性较强,再加之成分无毒,是生活塑料制品的主要材料。

梁栋在电话里普及完专业知识,又补充道:“油和水的反光程度无法令镜头产生光晕,但pvc反光膜、高光塑料贴膜、金属、玻璃、平面镜这些东西可以做到。在光源强度和视觉角度合适的情况下,肉眼也都能捕捉到反光。”

岑镜恍然大悟。

排查了一夜的监控录像,她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又被手机闹铃吵醒。

将资料拷贝到u盘里,她关上电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进入了客厅。

李维还睡在沙发上,一条被子被踹下了地,另一条勉强半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睡觉还戴着眼镜?”岑镜给他掖好被子,伸手想把那副黑框眼镜摘下来。哪知刚碰到镜框,对方忽然睁开眼,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岑镜吓了一跳,解释道:“我……只是想帮你把眼镜取下来。”

李维一愣,慌忙松手道歉:“抱歉,刚做了个噩梦,吓着你了吧?”

“没事。”见他一头冷汗,岑镜递过去一张纸巾,“生病的时候容易做噩梦,感觉怎么样?感冒好点没?”

“好多了。”李维的鼻音听起来轻了些。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坐起身来:“7点多了?我一会儿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出了这么多汗,不能吹风。”岑镜看他费劲地擦着汗,抿唇笑道,“你还真不爱摘眼镜啊。”

“戴惯了,摘了没有安全感。”

“呵呵,江户川柯南也是这么想的。”

李维将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审视地观察着她的脸,以名侦探的口吻说道:“根据皮肤的暗沉度、黑眼圈的浓度以及眼球血丝的分布,你这一宿肯定没睡够三小时。”

岑镜:“……”

“阿镜,你不要太急了,办案也得注意身体。”他倒了杯水,吃了几片维生素,“是不是还没找到嫌犯?”

岑镜失落地揉着太阳穴:“那家伙太狡猾了,我觉得自己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很讨厌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

“李维,等你精神恢复点,给我做一次催眠吧。我想进行心理画像。”

“不行。”李维重重放下杯子,“你现在连系统脱敏都承受不了,一旦在催眠时触发不良心锚,很可能造成二度创伤和精神分裂……这点你应该清楚,怎么能拿自己冒险?!”

见对方表情有些恍惚,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了,便放柔声音道:“阿镜,无论治病还是破案,都是抽丝剥茧的过程,总要一步一步来。”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岑镜眼圈骤然一红,“已经死了五人,其中两个是警察。耗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就算我能等,他们能等吗?!”

李维闻言一愣:“白警官……他……?”

“他也在那辆被撞的警车里。”岑镜背上包,站起身来,“算了,先不画像了,我就不信靠技术抓不到那个混蛋!”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玻璃杯里的水荡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李维坐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市局,岑镜将昨夜的分析结果在会上进行了报告,引起了专案组的重视。

“案犯穿的不是黑色运动鞋,他只是在鞋上贴了一层黑色塑料膜,离场时又将膜揭掉了。同理,9号球衣应该也是对方故意误导我们的障眼法。”

秦伟华低声骂了句:“这个王八羔子……”

萧振国在纸上写了一排阿拉伯数字,用笔尖点了点:“既然鞋上能贴膜,衣服上也可以,他有没有可能是将数字的一部分做了遮盖和改动?”

思路一提出,警察们当场开动脑筋,纷纷发表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