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像现场

岑镜打开文件夹,一张彩色打印的a4纸映入眼帘。标题是四个硕大清晰的黑体字:重金寻宠。下面是一只黑白花猫的照片。那只猫趴在绿茵茵的草地里,脖子上系着一只硕大的金色铃铛,眯着黄眼咧着嘴,和唐某人的笑容如出一辙。

“这年头有钱人真多,丢只杂种猫也能花上百万找。”唐平一屁股坐在转椅上,“姐,你看这活儿靠谱不?”

“可以试试,反正昨天已经搞定刘美安了。”岑镜浏览了一遍寻猫启事的内容,打开电脑调出市区地图。

唐平立即坐直身子:“那咱们是不是就坐等尾款了?”

“嗯,她说今天打钱。估计两口子很快会离婚,你联系的时候,记得介绍咱们所的离婚律师。”

“嘿嘿,镜姐你真有商业头脑,老板该给你涨工资啊!”

岑镜无所谓地笑笑。她又不是没有律师证,要真喜欢钱就直接去当讼棍了,何必风里来雨里去地跑外勤?

显示屏上的卫星地图不断放大,最后锁定了星海小区方圆一里的范围。她分别在几个地点做了标注:小区东侧的绿化公园、饭馆、垃圾收集站……

“猫是前天晚上在小区里走失的,如果没被人捡到,就可能是躲在这些地方了。”岑镜将地图发到对方的手机上,“你注意观察一下,看看星海附近的流浪猫都在哪里活动,定点给它们喂些猫粮,也许能把这只叫鹿特丹的小家伙引出来。”

唐平钦佩地竖起大拇指:“钓猫执法,不愧是当过条子的。”

岑镜刚要抬手抽他,忽然听到办公室外有人敲门。

她收回手,瞪了眼嬉皮笑脸的唐平,清咳一声:“请进。”

来人推开门,露出一身醒目的99式警服和大檐帽下俊朗的面孔。

唐平吓了一跳,眨眼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战战兢兢的模样犹如老鼠见猫。

“警、警察叔叔好……”

白颢郁闷地摸摸脸:“我有那么老吗?”

岑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唐子,这位警察同志和你一样大,是我以前的同事,白耗子。”

白颢:“……”

“哦,白警官好。”唐平松了口气,但小心脏还是有点打鼓,匆匆打过招呼就跑了。

“师姐,你这位小哥儿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白颢拎着公文包走过来,脱帽坐下,露出标准的寸头。喜欢歪嘴角的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只是眼神里难得多了几分沉稳。

“唐平向来胆子小,八成以为你是来查我们公司的。”岑镜给他倒了杯茶。

“哈哈,查你们?萧局也不会答应啊。”

“老萧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呗。最近被几件案子搅得更年期犯了,天天发火吼人。你也不回来瞧瞧,兄弟们都很想你的……”对方眨巴着细眼,“大长腿。”

岑镜抄起马克杯泼了过去。白颢激灵地往旁边一滚,躲完才发现她的杯子是空的。

“哼,反应倒快。”岑镜冷哼一声,“你好歹也升警督了,怎么还是油耗子的德行?”

这小子特意穿警服来,估计就是想显摆显摆,但岑镜还是对这个小她两届的师弟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希望白颢能把自己没能走完的路坚持下去,所以一有机会就敲打几句。

白颢清楚在这女人面前讨不着便宜,于是乖乖交代了此行目的。

结果刚听两句,岑镜就打岔道:“这么久没见,我请你吃饭吧。

“师姐,你不能见死不救,我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岑镜往办公室的玻璃墙外望了望,确定没人看到老大一只警察趴在她桌上耍赖,便板起了面孔:“我现在是编外人员,无权参与侦查,你这是泄露案情!”

“补个特聘不就行了嘛,其实这次是局里派我请你出山的。”白颢煞有其事地坐直身子,“老萧说了,不管黑耗子白耗子,能勾引到猫的就是好耗子。”

岑镜嘴角抽搐:“他就没告诉你耗子的下场是什么吗?”

对方一脸视死如归:“没事师姐,你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我都扛得住!”

9月1日,是全国中小学生开学的日子。也恰恰在这一天,万家珠宝展会丢了一枚小石头。

冬凯尔纳特是一颗重达20克拉的黑钻石,荷语意为“暗夜”。起初由荷兰一位收藏家持有,后被国内珠宝商买下,与名下品牌的珠宝一起巡展。

黑钻石举世稀有,“暗夜”又是国内最大的一颗,市值难以估量,保守损失也在5000万元以上。

“暗夜”失窃的消息被网络媒体大肆宣扬,津山市局紧急成立了专案组。然而一周过去了,非但没追查到“暗夜”的蛛丝马迹,丰阳区宏维大厦又发生一起命案。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鬼楼的传言闹得人心惶惶。局长的血压也不断升高,下面的人压力更大。用武志彬的话说,他已经快忘记老婆长什么样了……

“所以……你想让我查哪件案子?总得有个先后吧。”岑镜叼着焦黄油香的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

白颢脱了警服外套坐在烤串店里,但笔挺的制式衬衫和腰带上闪亮的银徽还是暴露了身份,所以再眼馋也没敢喝酒。他一边剥毛豆一边斟酌着答道:“钻石失窃案吧,宏维那桩我已经有思路了,凶手应该很快就能抓到。”

“哦?说来听听。”

“我认为这案子和五年前的跳楼案存在某种关联。师姐,你还记得黎宏维吧?”

岑镜点点头。那桩案子就是她破的,怎么会不记得?

当时白颢还是丰阳派出所的片警,初出茅庐不懂规矩。明明不归他管,偏偏喜欢跑前跑后,气得武队差点把人提到他们所长面前臭骂一顿。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家伙会调进市局,还成了武志彬的得力干将。

“第一,黎宏维是自杀伪装他杀,黄建春是他杀伪装自杀;第二,案发现场都在18层,而且是对门的两个房间;第三,黎宏维当年用一封残缺的遗书,塑造了一个幽灵凶手,误导警方向他杀方向调查。黄建春同样留下一个模糊的字符,却是在凶手的操控下完成的。”

岑镜抬起头:“你如何肯定是凶手控制他留下的讯息?”

“黄建春被乙醚迷晕后,又清醒过一段时间。腕部的磨伤证明他曾试图挣扎逃离,所以当时他的手脚是能动的。”白颢拿起一支肉串啃道,“也就是说,他在可以咬破手指写字的情况下,反而用嘴在墙上留下了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不合常理啊。”

岑镜用纸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左手,拿起手机翻看起现场照片。她在律所已经过了一遍资料,为方便查阅又进行了备份。

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尸体,右手还攥着羊肉串继续啃,白颢不禁心生佩服。

岑镜道:“你认为,死者咬舌是为了保持清醒,但随后他还是丧失了意识,被凶手掰着脑袋留下了提示?”

“对。”

“那凶手是怎么计算好时间进入现场的?又为什么不用死者的手指蘸血写字呢?”

白颢干咳一声:“估计是凶手发现死者因为挣扎咬破了舌头,而他又无法再控制死者咬破手指,只好顺水推舟。毕竟,如果用手指写字的话,死者完全可以咬破手指而不是舌头。咬破舌头再用手指蘸血属于反常行为,容易给警方留下伪造线索的感觉。”

“不,凶手明显是预谋犯罪。如果他真想通过死者传达什么信息,一开始就会做,而不是等待对方中途醒来这种巧合。”岑镜突然将手机转过来对准他,白颢一口烤肉卡在喉咙里,差点呕出来……

“这个血字应该就是死者留的。”她指着手机屏上的照片说,“你看他手脚被拷的位置,如果要用手留标记就够不到墙壁,只能写在排水管道上。”

“管道表面光滑不易书写?”

“是因为血迹在白色的地方太显眼,也难以对字迹进行遮挡。”岑镜缓慢地说道,“你说过,那个符号很不起眼,最开始是被死者挡在身后的。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害怕凶手发现,才用嘴写在墙上,这从符号本身的模糊性也能得到验证。”

白颢觉察到,对方已经用“符号”替代“字迹”了。

“师姐也认为那不是口字或者偏旁部首吗?”

“对。”岑镜将屏幕上的血符放大,给他做了一个完整的解释。

现场墙壁上留下的那个“口”实则是一个等腰梯形,最后封口的一条横线很长,左右都超出了一部分,更像一个且字去掉了中间两道横杠。

一氧化碳中毒的过程相对缓慢,哪怕是屏住呼吸也能撑几分钟,不太可能连写一个完整的名字都坚持不了,所以也排除了偏旁部首的可能。

“这个符号,应该就是死者所能透露的完整信息。他怕被销毁痕迹,所以不敢指名道姓,只画了个隐晦的提示。你最好仔细研究一下,这里八成隐藏了指证凶手身份的信息。”

白颢殷勤地递过一串烤腰子:“师姐厉害,要不你帮我研究研究呗……”

岑镜却埋下头专心吃串:“不管,你说过让我帮失窃案的。”

“不需要画像,你随便说两句就行。”白颢不依不饶地掏出笔记本,看架势和录口供似的。

岑镜拗不过这货,只好坦言相告。

她认为嫌疑人未必与黄建春熟识,原因在于死者血液里发现的乙醚成分。如果是熟人作案,完全可以通过劝酒或下助眠药物制服被害人,那么这起案子就极可能被认定为自杀。凶手之所以选用乙醚,恐怕是因为无法使用相对自然的控制被害人的方法。

白颢对此提出质疑。

死者若是被人从背后迷昏放倒,且又不认识对方,如何能留下提示凶手身份的符号?就算他受袭的瞬间看到了人,为什么不留下身高外貌之类特征性的描述?

另外,黄建春害怕凶手发现自己做的手脚,说明他确定那个人会折返现场。然而从风险上看,凶手既然要伪装自杀,二次进入充满一氧化碳的现场可能性极低,这前后是矛盾的。

岑镜同意他的观点。

黄建春学历不高,当时又处于生死关头,能想到这种隐含性的指示信息以及遮掩痕迹本身就是疑点。因此,她对第一个看法做保留处理,接着谈了有关凶手心理的推测。

如果犯罪行为人是出于惧怕法律的制裁,从而伪装黄建春自杀的现场,那他应该选择绳索、胶带等常用捆缚工具。可对方选用了手铐和脚镣,现场也未发现钥匙,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绑缚死者的手铐脚镣与警械非常像,但并不是。在很多渠道,比如不正规的情趣用品店就能买到。这种东西多是三无产品,没有编码序号,无论有没有那把钥匙,警方都很难查找工具来源。

那么,钥匙丢失只剩三种原因:一、现场勘查组太无能没找到(白颢对此表示严正抗议);二、凶手疏忽所致;三、凶手故意带走钥匙,以提示警方这是个局。

如果是第三种,嫌疑人就属于非常狡诈的高智商罪犯类型。

综合作案手法、案发地点和道具的线索来看,岑镜捕捉到一种公正审判(手铐)和自我赎罪(伪装自杀)的意味,由此推断作案动机是仇杀或者法外制裁。

她同意白颢调查五年前的跳楼案,以确认黎宏维亲友作案的可能性。

至于窗台上的水迹,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白颢边听边记,直到岑镜再也不想说话。他将笔记本翻了一页,又问:“钻石案有什么想法吗?”

“暂时没有,我需要看展会现场和监控录像。”

“行,那案子是林局主抓,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

岑镜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你不是说你是局里派来的吗?怎么林海还不知道?!”

白颢眼珠一转,左顾右盼:“呵呵,那个……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众食客眼看一位人民警察蹿出了门,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禁纷纷感叹警察同志工作辛苦,饭点都忙着抓小偷……

“嘭!”坐在角落里的女人一拍桌子,震得盘里的鸡羊牛肉串集体蹦了蹦。

这臭小子竟然敢骗她帮忙!而且不是说好升职请客的吗?怎么账都没结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