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谋杀老李一家、冯雅丽、方荣荣、夏晓蕙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有充足的作案动机。照理说,案子可以了结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凡一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朝田恕恕走过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犹豫了一会儿,将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伸向她美丽而又光滑的颈部。
“砰”的一声。
门被人一脚踢开,门外一支手枪笔直地对准他。
“马所长。”陆凡一举着枪向他苦笑着。
“你……”马所长惊恐地看着陆凡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也许是因为绝望,马所长的脸部肌肉逐渐僵化狰狞,目光变得犀利而凶恶。
那个几天前和蔼友善的马所长荡然无存,现在,马所长的表情与即将被枪决的死刑犯没什么两样。
陆凡一紧盯着他,一秒都不肯放松,他知道,马所长一定会铤而走险。
说时迟,那时快,马所长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直接抵在田恕恕脖子上。与此同时,陆凡一手中的枪响了,子弹擦着马所长的耳朵,深深嵌入墙壁。
“你再动一下,我割断她的脖子。”马所长大叫一声。
此时,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听见枪声纷纷跑过来。马亮看到自己的父亲把刀架在田恕恕的脖子上,急得大叫:“父亲!”
“马所长,你不要乱来!”陆凡一警告。
“你也不要乱来!”马所长将昏迷的田恕恕架起来,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身前,而他自己则后背靠着墙壁,匕首的刀刃抵在田恕恕的脖子上。
“你是逃不掉的!”陆凡一说。
“我没想逃。”马所长一点也不慌张。
“你想怎么样?”
“把门关上,我只想和你说。”马所长冲着门口瞄了一眼。
“都走开,马医生,你也回避一下。”陆凡一扭头说着,左腿一勾,将门关上,“好了,现在没有别人了,你想说什么?”他握着枪,往前一步。
“别过来!”马所长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疼痛让田恕恕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
“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就是在刚刚那个密室。”
“你是说女洗手间?”
“对,当时,我反复查看过了,那是一间不折不扣的密室,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其他可以逃走的出口,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师,也不可能从没有机关的密室逃走。关于密室脱逃的手法,魔术师一般选择两种方式,一种是在密室内隐藏暗道,另一种是……”
“佯装自己进入密室。”马所长自己说出答案。
“没错,最高明的手法就是这个。在观众们看着魔术师进入密室的时候,实际上,魔术已经完成了,魔术师根本没有进入密室,所以也就不存在脱逃的问题。所以当时,我很自然地想到田恕恕也许根本就没有去过洗手间,一切都是你在演戏。”
“真是骗不了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法很高明呢。”马所长叹道。
“其实真正开始怀疑你,是在我进入男卫生间的时候。”
“哦?”
“为了稳住你,我假意说里面没人,实际上我骗了你。”陆凡一毫不隐晦地说,“在那里,我发现了李宁。”
“李宁?”
“对,他当时正在里面蹲大号,我没有惊动他,只是蹲下来,通过门缝看了看他脚上穿的鞋。”
“鞋?”马所长一愣。
“对,就是那双被田恕恕认出的黑皮鞋。我真笨,田恕恕说过鞋上有两条类似细绳的花纹,直到我看到李宁的皮鞋才明白,那不是细绳,而是麦穗,国徽上的麦穗。”
马所长顿时沉默不语。
陆凡一继续说:“田恕恕看到的,其实是我们警察统一配发的警用皮鞋,所以,她的证词只能说明凶手是个警察。你想想看,一个过于完美的密室,制造密室的又是一个警察,所以我自然会怀疑到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把田恕恕藏在这个房间?”
“是你告诉我的。”
“什么?”
“从女洗手间出来以后,我确实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当时你为了消除我的怀疑,故意推开护士值班室的门,让我确认里面没有人。可就在我接近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乙醚的味道,我马上意识到,门后一定躺着一个被乙醚弄晕的人。于是,我将计就计,主动为你制造动手的时间,等你真正动手的时候,再一举揭穿你!”
“不愧是首席警探,我认栽。”马所长不怒反笑,“陆警官,你比我想象得要厉害。”
“你终于认罪了。”
“当然,这一系列事件,都是我做的。”马所长恢复了平静,语调依然是那样的慈祥和蔼。
“老李一家也是你杀的吧?”
“对。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马所长坦言,“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知道,老李年轻时曾经和我的妻子发生过关系,那时,我和我妻子刚结婚,老李是她以前的恋人,他们两人经常趁我加班或者出差的时候,在一起幽会。”
“如果仅仅是通奸,我想,应该还不足以让你动杀意吧。”陆凡一想了想,“我猜,老李和你妻子应该有了一个孩子,并且让你白白养了三十多年。”
马所长静默地看着陆凡一,脸上露出痛苦而又惋惜的神色。
“其实我早就知道马亮不是你亲生的,欧阳曾问你和马亮的血型,你是o型,马亮是ab型。要知道,不管母亲是什么血型,o型的父亲是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的。所以,我当时就知道,马亮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但这毕竟是你的家事,我不便多问。马亮作为医生,血型遗传的规律他不会不知道,我想,他心里也应该清楚这件事。”
“阿亮肯定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马所长露出一个长长的苦笑,“我是个大老粗,在农村当了一辈子警察,对医学一窍不通,这个遗传学的原理也是我无意中才知道的。三个月前,我送一位受伤的村民去医院,田恕恕在帮病人包扎的时候,无意中说起了血型遗传的规律,我这才知道马亮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猜马亮的父亲是老李吧?”
“没错,我当时第一个怀疑的人也是老李。当天晚上,我去质问老李跟我妻子通奸的事,没想到他不但全部承认,而且丝毫没有悔意,还说,他早就知道马亮不是我亲生的,甚至嘲笑我白白帮他养了三十年儿子!”说着说着,马所长有点哽咽了。
“所以你就起了杀意?”
“这种耻辱,换成是你,你受得了吗?”马所长痛苦地反问。
陆凡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你和老李之间的私人恩怨,为什么要迁怒于他全家?”
“老李这人喝了酒爱吹牛,经常在他儿子面前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风流事。如果我杀死老李,假如他儿子儿媳知道了这件事,那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全家,这个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再说,杀死他全家也符合山中野人作祟的传说。”
“动机很充分。”陆凡一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杀死冯雅丽和方荣荣?”
“因为田恕恕。”
“什么?”
“因为田恕恕是一个被诅咒的女人。”
“这跟诅咒有什么关系?”
马所长冷冷一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陆警官,你知道三十年前那场瘟疫吗?”
“我只知道死了很多人。”
“那你知道田恕恕的奶奶是谁吗?”
“王半仙。”
“哦。”马所长惊讶,“那你知道她爷爷是谁吗?”
陆凡一摇摇头,心想,这事怎么又扯上田恕恕的爷爷了。
“她的爷爷就是我当年的老领导,也就是三十年前坟岭派出所的田所长。”马所长继续说,“这个秘密放在我心里整整三十年了,今天不说,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说了。”
事情发生在1982年,那时候,马所长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调到坟岭派出所没多久,村里人都亲昵地叫他小马。有一天晚上,他值班,田所长突然把他叫出去,说有个棘手的事需要他帮忙。小马二话不说,拿了手电筒和配枪就跟着他出去了。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田所长竟然三更半夜带他来到坟岭山。
“小马,知道这坟岭山名字的来历吗?”田所长突然问他。
“我听说,好像是坟岭山底下埋着一座宋代官员的坟墓。所以,村里人就把这座山叫做坟岭山。”
“那你知道是宋代哪个官员的坟墓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
田所长神秘地笑了笑,突然冲着一座孤坟喊:“小马来了,出来吧!”话音刚落,一位中年妇女从坟后面走了出来。
小马定睛一看,竟然是田所长的老婆,村里人都叫她王半仙,听说她会很多算命占卜的法术。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阿姨。”
“小马,今天要辛苦你了。”王半仙说。
辛苦?辛苦什么?大半夜的,这两口子搞什么花样啊?小马心里琢磨着,嘴上却客套着:“田所长叫我帮忙,那是我应该做的。”
“这座墓的主人是宋代刑部侍郎仕王熙仲。”田所长说出答案。
“谁?”小马连宋代的皇帝都叫不上来,更别说什么刑部侍郎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刑部侍郎王熙仲就是你王阿姨的祖先。”田所长拍了拍小马的肩膀,“我和你王阿姨今天晚上打算去祭拜一下祖先,你在这里帮我们站会儿岗。”
“祭拜?怎么祭拜?”小马不明白。
“当然是到祖先的墓里祭拜啊。”王半仙说。
“不是盗墓吧?”小马心直口快,一下子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说小马,我们是去祭拜自己的祖先,怎么会是盗墓?再说,谁会盗自己祖宗的墓啊?”田所长又气又笑。
“田所长,您误会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马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总之,我好好站岗就是。”
“那就拜托你了。”田所长把小马带到一个地洞旁边,指着地上的一条麻绳说,“我们下去祭祖的时候,如果外面有什么动静,你就拉一下这根绳子。”
“嗯,我知道了。”小马硬着头皮答应。
田所长和王半仙拉住麻绳,一前一后进入墓里。
看这地上刚刚挖出的盗洞,小马心中暗骂:呸,什么祭祖,这分明就是盗墓啊!可是,作为刚刚分配到坟岭村的民警,田所长确实对他格外关照,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午夜的山上寒风阵阵,远处不时传来土狼的哀嚎。小马一手握紧手枪,另一手拿着手电筒时不时地四下观察。
经过了一段极其漫长的等待,小马紧绷的神经也开始逐渐松弛,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地洞底下突然响起一串紧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王半仙的脑袋露出地面。紧接着,田所长也从地洞里爬了上来。
“田所长,你受伤了?”小马看到田所长右边袖子上沾了很多血。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伤了,只是一点皮肉伤,没事。小马,今晚辛苦你了,你回派出所值班吧!”田所长神色闪烁不定,“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小马不敢多问,只好先下山,隐约听到身后两人在低声对话。
“刚才我打翻的是什么东西?”田所长问。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我是按地图和口诀做的。”
“真倒霉,算了,回去你再帮我上点药,消消炎!”
两人对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马没敢久留,一溜小跑回到了值班室。等坐定,他才发现,自己前胸和后背都湿透了。之后的几天,他发现,田所长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他。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原本如一潭死水的坟岭村突然变得不平静起来,村民之间不时发生冲突,并且越演越烈,大有把对方置之死地的感觉。每个人的情绪似乎也变得非常不稳定。
小马隐隐约约觉得,从某个时刻开始,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直到他亲眼看到田所长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的事。
说到这里,马所长停了下来,颤抖着深深地吸了口气。
“田所长对他女儿做了什么?”陆凡一疑惑地问。
“你应该能猜到一些。”
“不,我猜不到,也不明白这和那次盗墓有什么关系。”
马所长像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头茫然地看着被自己控制的田恕恕。他的手中还握着匕首,一脸的落寞和挫败代替了之前的平静:“我这辈子,就在那个时候毁了。”他说着,皱紧眉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凡一身上,“田所长杀了自己的女儿。”
“什么?”陆凡一直视马所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看到,田所长压在他女儿身上。”马所长攥紧拳头,口中喃喃地说,“他在吸她的血。”
四下一片寂静,任何轻微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陆凡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直击心脏,怔愕地说不出话来。
“就像传染病蔓延那样,村里人很快开始互相攻击。”马所长接下去说,“我一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吸血鬼,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我相信了。”
电光火石间,陆凡一立刻想到拘留室墙上贴的那几幅画,画得不正是尸横遍野的情景吗?他马上问:“后来你怎么办?”
“说实话,当时我真的吓坏了,马上打电话向市局指挥中心汇报,指挥中心的值班员听我讲完后,‘嘟’一声就挂掉电话,他一定以为我疯了。连续三天,我一直往市局指挥中心打电话,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马上派人赶来才把局面控制住。田所长在这场混乱中不停地袭击村民和医生,部队的战士无奈之下将其击毙。军医搭建了临时医疗救助站,同时,市政府也派来基建工程兵,按照当时三级甲等医院的水平建了坟岭医院。整个村子被隔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