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闯入禁地

“没错,根据目前的线索推断,凶手应该是趁被害者煤气中毒、丧失反抗能力的时候,用双脚踩住被害者的肩膀,双手抓住被害者的下颚,把头扯下来的!”

周琳说完,欧阳嘉几人全部默不作声。

“这不可能!”陆凡一马上发现问题所在,“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凶手会不会是用很钝的刀子,看起来就像是把头拔下来的样子。”

周琳目光扫视着在场的几人,声音沉沉:“我可以很专业地告诉各位,死者颈部的肌肉、骨骼、皮肤都是被一个强大的纵向力拉断的,完全没有任何横向切割的痕迹。另外,在尸体上,除了鞋印,我没有发现任何工具留下的痕迹。”

“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要多大的力气啊?”李宁问。

“因为没有先例,据我的估算,至少要8000牛顿的力。”周琳回答。

“8000牛顿是什么概念?”李宁毫无头绪,看得出来,上中学的时候他的物理没学好。

“10牛顿等于一公斤,就是说相当于凶手能够提起800公斤的重物。”陆凡一说完,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我记得男子举重的世界纪录才260公斤。”

“身高两米,穿四十七码的鞋子,体重110公斤,能够举起800公斤的重物。”李宁眼角微微抖动,“这还是人吗?简直是个怪物。”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这种人别说在坟岭村了,就是全世界也找不出这样的人吧!

沉默了半分钟,陆凡一又问:“有没有采集到凶手的指纹?”

“没有。”周琳望着黑夜中的山岭,“我已经打电话给法医办公室,明天一早就有车子过来,把四具尸体运回去解剖,这里的技术条件做不了复杂的实验,发现不了新的线索。”

“看来只能这样。”欧阳嘉点点头,“我和陆凡一、李宁会在坟岭村住一段时间,你那边有什么新线索,马上联系我们。”

“没问题,不过今晚我也得在这里过夜了。”周琳说。

在马所长的安排下,陆凡一他们四人吃了饭,就在坟岭派出所二楼的宿舍住下了。宿舍很简陋,不过还算干净,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是一套桌椅,洗手间是公共的,就在走廊的中间。走廊窗外是一棵灰秃秃的树,已是深冬,大部分树叶都掉光了,只留下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洗澡的时候陆凡一才发现居然没带洗发水,他敲开李宁的门,这小子居然也没带,他只好下楼。记得下午开车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杂货铺,就在老李家附近。

他沿着村子里冻僵的黄泥小路一直走,果然看到杂货铺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体态浑圆的中年妇女,看到陆凡一,她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她身上穿的长袍一样古怪,两片厚厚的嘴唇蠕动了一下,问:“你买什么?”

“给我一瓶洗发水。”陆凡一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杂货铺虽小,东西却不少,烟酒日用品一应俱全。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酌,年纪不算老却已是满头白发,穿着褪色的蓝色宽松牛仔裤,两只干瘦粗糙的手掌从灰色的哥伦比亚运动夹克中伸出,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脸上因为长期的户外作业而长满皱纹,光看衣着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坟岭村本地的村民。

“你要什么牌子的?”杂货店老板娘在柜台后面问。

陆凡一说了一个很常见的牌子,居然没有,就随便买了一瓶,可能是本地的某个牌子,打开有一股怪味儿。临走的时候,他不由多看了坐在角落的男人两眼。

男人觉察到了陆凡一在打量自己,举起白酒瓶,喷着酒气问:“要不要来一杯啊,警官?”

“我不喝酒,谢谢。”陆凡一对他一下子就识破自己的身份感到很诧异,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长板凳上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

“哦,我是河南商丘人。”男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砰地砸在桌上,“这个鬼地方,一年到头都雾蒙蒙的,就像地狱。”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如果不是天气影响墓地的挖掘进程,老子早就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真是倒霉透了。”

“你是考古学家?”陆凡一敏锐地抓住他话语中透露的意思。

“可以这么说吧,我姓何,名马,他们都叫我老何,坟岭村即将出土的一个古墓就是我负责的。”男人吐出一个烟圈,冷笑了一下,“我听说了凶杀案的事,呵,迟早有这么一天。”

什么意思?陆凡一脑中一根惊醒的弦一下子被拨动了。

“你车子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些坟了吧,肮脏得就像一个个脓包。”老何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看到了,听说这里以前发生过瘟疫,死了很多人。可是,这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你刚刚说‘迟早有这么一天’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村子以前不叫坟岭,据说因为风水好,宋朝有一个刑部侍郎死后埋在了这里,那时候,这里叫官坟村。1982年发生了重大瘟疫,政府为了给村民治病,不惜重金建了一所甲等医院,就是现在的坟岭医院。不过等医院建好,村里人死了一大半。因为死的人太多,无法及时火化,又担心尸体继续传播瘟疫,就把尸体都掩埋在荒山上,后来,这座山被大家叫做坟岭山,而这个村子也被人叫做坟岭村了。”

原来“坟岭”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可是陆凡一还是没得到他要的答案,还想再问的时候,杂货铺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进来,二十出头,长发,高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很漂亮。紧接着,又有两个更年轻的女孩一前一后进来,同样穿着护士服,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马医生真的好英俊好有气质哦!而且那么年轻就做了主任医生,一看就是那种妙手仁心、前途无量的精英啊!”最后进来的那个娇小女孩眼睛里闪动着崇拜的光芒,“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不过他那么优秀,应该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我敢打赌,绝对没有!你知道妇产科护士夏晓蕙吧,那个狐狸精,老是在马医生面前晃来晃去的,搔首弄姿,还“学长、学长”地叫,真不要脸,人家马医生是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的,她一个卫校毕业的护士也配叫学长?哼,我从来没见到马医生对她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中间的女孩非常认真、非常肯定地说,“所以,别气馁,只要马医生一天不结婚,我们就还有机会。”

“冯雅丽、方荣荣,你们俩羞不羞?”开头进来的高挑女孩瞪了她们一眼,听得耳根子都羞红了。

老何朝那个高挑的女孩怪笑起来:“田护士,什么时候能给我做做检查?我下面有个地方,浮肿得很厉害,干脆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恕恕,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冯雅丽和方荣荣到底年纪小,没听出来老何话语中赤裸裸的挑逗。

高挑女孩面无表情地看了老何一眼,憎恶只在她眼中出现了一秒钟就消失了,回头对店主说:“给我一箱牛奶,一箱矿泉水,两袋面包,不要奶油的那种。”

“恕恕,怎么不买奶油面包?你不是最爱吃奶油面包吗?”冯雅丽和方荣荣也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两只手都满满地拎着。

“我是帮别人带的。”田恕恕飞快地敛下眼眸,掏出钱包付钱。

“是帮马医生带的吧?”方荣荣高涨的情绪立刻冷下来,垮着一张小脸,“我们的田大祸水亲自出马,哎,我和雅丽看来是没机会了。”

“瞎说什么呢?”田恕恕的脸颊立刻飞起两朵红霞,“我和马医生清清白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

“真的没有?”

“我们只是一个科室的同事,你们不要乱说。”田恕恕急了。

“那我们就放心了。”两个女孩子同时松了口气,回头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不过谈得最多的还是马医生。

陆凡一见田恕恕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提着一箱纯净水,胳膊上夹着一袋面包,就走过去,“你好,我是来这里办案的民警陆凡一,需不需要我帮忙?”

“谢谢,我自己可以的。”田恕恕微微一笑,很礼貌地婉拒。

“田护士,真的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消肿吗?”老何还在那里怪叫,“每天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啊!”

“干脆切了怎么样?”田恕恕很认真地看着老何。

老何愣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一仰头将瓶子里剩下的烈酒咚咚咚咚往喉咙里灌,空瓶子“砰”一声砸在桌子上,站起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他拿起椅背上的黄呢大衣穿在身上,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经过田恕恕身边时,他站住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诡异地笑了笑:“你一个女孩子拎这么重的东西,真让人心疼,来,我帮你拿吧,咱俩刚好顺路。”

没等田恕恕开口,冯雅丽就抢先说:“谢你美意,不用了。”

“恕恕,我们走,别理他。”方荣荣瞪了老何一眼,“哼,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老何嘴角虽然勾着,眼中却没有笑意,“你们给我小心点。”他转而望向陆凡一,“陆警官,明天你到墓地挖掘现场找我,我有些事情跟你说。”

陆凡一愣了一下:“什么事?”

“明天你过来就知道了。”老何神秘地一笑,跟在三个护士身后,浑身酒气地走出了杂货铺。

陆凡一回到派出所楼下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是马所长。他身上披着的警用大衣已经很旧很旧了,他的腰像被大山压弯了似地伛偻着,烟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慢慢地燃烧,结了好长的烟灰。空气中飘着一股劣质二锅头的味道,看得出来,这位老所长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

陆凡一慢慢地走过去,越是靠近,就越觉得这位干了半辈子民警的老头苍白凄凉的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寂和悲伤。

听到脚步声,马所长惊了一下,抬头望见陆凡一,立刻掐灭了烟,皱纹深刻的松垮的脸庞上流露出些许尴尬:“这么晚了,陆警官怎么还没睡?”

“去杂货铺买点东西。”陆凡一扬了扬手里的洗发水,“马所长也睡不着?”

马所长苦涩地点点头,心情有如数千公里深的海水那般沉重。

“还在为老李一家的案子操心?”

马所长颓丧地叹了口气,“我在坟岭村干了三十多年,自从那场瘟疫以后,就没出过什么案子,连小偷小摸都没有,没想到一出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那场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凡一见马所长提到瘟疫的事,赶忙问。

“哎,都过去三十年了,还提它干什么。”这位老所长颇为无奈地摇头,沮丧就像痛苦一样在他全身蔓延,看得出来,老李一家的灭门案占据了他全部精力,“我们这里,村子小,地方穷,没文化,谁家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到一上午就能传遍整个村子。更何况现在是灭门惨案,老李一家四口死的还这么蹊跷。现在,连邻村都传开了,说荒山的恶鬼又出来害人了。”

陆凡一敏锐地抓住那一个“又”字,马上问:“以前也出过什么蹊跷的事吗?”

“荒山里有恶鬼的传言,已经传了足足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也就是1982年,村民养的猪啊羊啊,经常在山上无缘无故地失踪。几天后,猪羊的尸体被发现,不是内脏被吃掉,就是血被吸干,要么就是脑袋不见了,接着就发生了大面积的瘟疫。那时候村里就传言是恶鬼作祟。现在老李家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村民们都怀疑三十年前的诅咒是不是真的。”

陆凡一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诅咒?”

猛地,一阵刺骨的山风吹过,风里隐约传来一声幽暗的呜咽,像女人在低声哭泣,呜呜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恐怖。

“什么声音?”陆凡一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夜猫子叫魂呢!”马所长抬头看了一眼乌沉沉的天空,北风越来越凛冽了,一场暴风雪眼看就要席卷这座小山村,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警用大衣,“陆警官,你早点睡吧,我也回去睡了。”他弓着背走进苍凉的月色中,模糊的身影一点一点慢慢地消失在冻得发白的小路上。

陆凡一回到派出所二楼的宿舍,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小山村的夜晚出奇地安静,地上掉根头发丝都听得见。风中传来夜猫子阴惨惨的笑,真的像在给死去的老李一家招魂。谁家的狗受了惊吓似地狂吠着,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陆凡一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突然,一道细不可闻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像是有老鼠在走廊上鬼鬼祟祟地跑动。他记得走廊外面有一棵灰秃秃的树,干枯的叶子都快掉光了,有几片叶子落在走廊上。他很清楚,此刻,有人正站在他门外,刚才的声音就是那个人不小心踩在枯叶上发出的。

他立刻警觉地拿起床头柜上的六四手枪,该死的,子弹没有上膛。他几乎是用最小的力气,慢慢地拉开手枪的套筒,子弹上膛的金属擦碰声还是无法避免地响了一下。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这人要跑!

陆凡一立刻拉开门冲出去,双手举枪,飞快地扫视。走廊的灯没亮,黑暗中空无一人,寒冷的夜气中夹杂中一股黏湿的野兽般的恶臭。惨白的月光下,干枯的树影摇曳地投在破旧的墙壁上,犹如一群面黄肌瘦的恶鬼。

脚步声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切宛如幻觉。

陆凡一仔细查看了走廊,确定没有藏着什么人,马上提着枪跑到一楼,每间房门都紧闭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或许是自己神经太紧张,出现了幻觉?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挨个房间查看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只好收起枪,返回二楼。

关了灯,刚躺进被窝,他愣了一下,立刻就觉察出了不对劲儿,猛地掀开被子,一双硕大的硬底黑皮鞋赫然躺在床上,尺寸足足有四十七码。

有人闯进了他的屋子,还把皮鞋放在他床上!陆凡一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肾上腺素激增,恐惧犹如受惊的野兽在他眼中跳动,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枪,跳下床,眼睛飞快地在黑暗中扫视,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他一手持着枪,另一只手终于摸到电灯开关,啪一声打开,白炽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他飞快地检查了床底和柜子,确定里面没有藏着人,甚至还查看了窗帘。

不好,李宁、欧阳嘉和周琳会不会有危险?这个念头在他脑子中一闪,他一刻也不耽误地冲出房门,敲开三人的房门。三人都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陆凡一这么一闹,哪里还有什么睡意。

“你看到凶手了?”欧阳嘉身上就穿着睡衣,光着脚,手上握着枪。她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甚至连鞋子和外套都来不及穿,抓起枪直接就冲出房门。

周琳也被吓得够呛,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凡一,你不会是做恶梦吧?”李宁的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问。

“什么做恶梦!胡扯!那双黑皮鞋现在就在我床上呢!”陆凡一提高嗓门,只觉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他带着三人折回自己的房间,进门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床上哪里有什么四十七码的黑皮鞋。

“果然是做噩梦!”李宁摇摇头,眼神流露出对陆凡一的同情。

欧阳嘉也向他投去疑惑的一瞥,声音里透着苦楚:“早点睡吧,别再多想了,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开案情分析会。”

“那双黑皮鞋刚才就在我床上。”陆凡一激动起来,“有个混蛋在玩把戏。”

一股莫名的惶恐摇撼着他的内心深处,他想要解释,但最后压下了这股冲动。他告诉自己,别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做出什么判断,也许,也许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欧阳嘉三人离开后,陆凡一站在门口,口干舌燥,嘴角因为羞怒和激愤而紧绷,目光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游走,暗暗希望那个混蛋再现身,同时又因这个念头而恐惧。

从进入这个小山村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那种不祥的感觉像一只从天空伸出来的巨手,紧紧攫获住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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