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蓝色,水天在远处连成一线。
荒芜的小岛在朝阳下异常的美丽。
谢宜修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脚下天然的沙滩分外柔软。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
循着声音望过去,那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赤着脚走在沙滩上,细白娇嫩的双足被海水淹没至脚踝,她弯腰似乎是在捡贝壳,潮水一下又一下地卷起小小的浪花,她淡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下来,迎着阳光散发着耀眼的光华。
这样的场景如此迷人和熟悉,谢宜修的心底渐渐泛起一股奇异的温暖。
那个人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直起身望过来,隔得太远,她的容貌很模糊,然而他知道,她在笑。
“宜修!”
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愉悦,她扔了手里的贝壳,像只蝴蝶一般飞快跑过来,阳光下,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二十步……
十步……
他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终于看到了那细白脖颈间的银色项链,那是他曾丢失的tiffany十字项链。
……
谢宜修的眼里全是那耀眼的银光,一阵一阵地刺着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再睁开还是一阵晃眼的白光,隐约间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耳边传来细碎的对话。
“右肩的追踪器已经取出来了,伤口没有感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脸上和左手的伤都不深,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以免留疤。”
裴楚的声音时远时近,“这次注射的海洛因会不会令他上瘾?”
“一般来说第一次接触少量毒品是不会上瘾的,只会产生排斥反应,这也是谢警官一直昏迷的原因,不过以后千万不能再碰了。”
“……”
“老大,你醒啦?”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病房里的说话声全部消失,裴楚立刻走过来,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你怎么样?还好吗?”
谢宜修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睁眼环顾一圈,床边除了裴楚还有王超和楼岩峰。
“老大,你还好吧?伤口痛不痛啊?”
王超这个糙汉子难得红了眼圈,警队的人和谢宜修同共事多年,虽然年纪都差得不多,但大家就是特别的服他。之前闹出辞职的事,他们还挺难过甚至是失望的,老大在他们心里是大神一样的人物,他们想到以为不可战胜的人就这样一路颓废下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然而,这一切竟然全是诱敌之计,他嘴里不说,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们的老大就该是这样的。
可是就在昨晚,看着大夫生生撕开已经开始愈合的皮肉,从里面取出追踪器,他难受得不行。昨晚的惊险大家有目共睹,不是每个警察都能做出这样的牺牲。
王超头一次感性的觉得,平日里那一声“老大”叫得太对了,他是他们的老大,承受着他们不能切身感受的痛苦,却依旧固执地行走于黑夜之中,为所有的被害者寻找光明。
有些人他们永远不会失败,因为他们的意志比钢铁还硬。
多日的酗酒,还有受伤、脱力,让谢宜修的嗓子嘶哑得厉害,“没事,唐子敬怎么样了?”
裴楚皱眉,“他已经醒了,不过到现在还没开过口,子瑜正在和他耗。蒋清婉的蜡像宁朔检查过了,面容上用的五官就是几名受害者的。”
谢宜修有些恶心地皱眉,撑着坐起来,伸手去拔手背的针头,“楼岩峰,你去办出院手续。”
王超赶紧拦他,“老大,你就好好休息几天吧,其他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他看向楼岩峰又说了一遍,“快去。”
楼岩峰为难地站在原地,直到看见裴楚却朝他微微点头这才转身出去。
——
谢宜修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住,最后医生还是同意了他出院的要求。
离开前,谢宜修来到浔音的病房。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仪器工作的声音。
浔音躺在病床上,呼吸机已经取下,露出精致清丽的脸庞,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仿若只是睡着了一般。
谢宜修耳边仿佛又传来了那天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那时,他的手里都是血,项链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医生匆忙地换着血袋,此刻,他只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不管等下手术是什么结果,都要说她死了。”
医生诧异的表情犹在眼前,他还是重复:“说她死了,这是配合警方的工作。”
他是一个警察,他的肩上还有无数人的安全,浔音的出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可这又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契机呢?
ruin的目的就是击垮他,可是能有什么比浔音的死去更能给他打击呢?
但是那一刻他忽然很痛恨自己,她生死未卜,而他竟然冷静得像个怪物。
谢宜修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就像那最煎熬的12个小时里一样,是的,她没有脑死亡,却依旧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那是他这一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浔音……”
那天的记忆似乎已经很遥远了,但好像又在眼前,她的手在他掌心轻颤,脑电波波动发出的声音竟似他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她平安了,哪怕现在还没有醒。
那12个小时里,他不敢想如果她死了,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他将要如何?那个假设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他的心口。
他想,他可以忍受身边没有叶浔音,但却不能忍受这个世界上没有叶浔音。
“宜修?”从食堂回来的叶妈妈有些诧异地站在门口。
叶妈妈昨晚知道了女儿的真实情况,脸上的憔悴遮都遮不住,但心底总算松了口气,精神也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谢宜修放下浔音的手,起身站起来,“阿姨,”他低垂着眉眼,“之前没有和您说实情,是我不好。”
叶妈妈微微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朝他笑了笑,“不怪你,阿音没事就好,你受伤了?”她看了眼他脸上手上的绷带。
“不要紧的。”
叶妈妈把食盒放到桌上,又道:“到底是谁在害我们阿音?出事那天她忽然发了条微信给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她还说她害人了,这怎么可能呢?我们阿音虽然以前脾气不好,但从来不会伤害别人的呀,这孩子这些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说着便有些哽咽,“当初我们就不该送她出国……”
……
时近中午,外面的天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裴楚他们还在拿药、收拾东西。
谢宜修站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手里拿着叶妈妈的手机,屏幕界面静止在微信聊天的那一栏里,他看着浔音最后那天的语音,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
“沙沙”几声杂音后,传来浔音的说话声:
“妈,这些年不亲近你们,也很少和你们联系,对不起,是我不敢,不敢亲近任何人。那个人不肯放过我,他一直在逼我,我很怕他伤害你们。妈,我很痛苦,真的快要撑不住了……我要结束这一切,我想找回曾经的自己,也许明天就能解脱了。如果有一天,让你们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一定要原谅我,妈,我爱你,爱爸爸。”
隐隐能听见她哽咽的声音,谢宜修的心缓慢而细密地痛着,就在他以为语音已经结束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泣不成声的一句,“妈妈,我杀人了……”
——
一辆没有拉警铃的警车平缓地行驶在马路上,他的前面是辆价值不菲的银色轿车。
海洛因的后遗症似乎还在作怪,脑子一阵一阵地痛,伴随着隐隐的呕吐感,谢宜修放下浔音坠楼案的调查报告按了按额头。
他脸色很苍白,脸颊上雪白绷带更衬得他气色不佳,裴楚看着他微微皱眉,“没事吧?别硬撑,要不我先送你回家睡会儿?”
谢宜修摇了摇手,又拿起一堆证物袋里的东西查看,看到一个蓝色首饰盒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这个是浔音的吗?”
裴楚余光瞟了一眼,“她的同事说是霍哲送的。”
霍哲?
谢宜修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然后放了起来,开口却转了个话题问:“昨晚的警车爆炸查得怎么样了?”
问及这个,裴楚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想过那个内鬼会向唐子敬传递消息,可是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炸弹是装在车底的,车里的4名民警都受伤不轻。而且,这种炸弹每辆车上都有,装得很隐蔽,应该是这几天才安放的。”
气氛沉默数秒,谢宜修忽然转了个话题,“昨晚谁对云溱开枪了?”
“当时很多人都开枪了,”正好红灯,裴楚从后座拿了份资料递过去,“她身上有3颗子弹,一颗在腿上,一颗在右臂上,而致命的那颗子弹从背部第二根肋骨处射入,斜插过身体直接穿透心脏。”
谢宜修翻开资料仔细看了一遍,里面还有许多云溱死亡时的照片,“根据这个角度,射击者应该是在大门右上三步左右的距离,当时那个位置站了谁?”
裴楚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名字,“小马,楼岩峰,还有王超。”
……
警队审讯室里坐着湖城近几十年中最为变态的连环杀手,因为罪犯身份特殊,门口甚至持枪站着两个特警。
谢宜修进来的时候,唐子敬依旧一个字都没吐过。
“唐子敬,终于正式见面了。”
“呵呵,”一直沉默的唐子敬终于抬头,即便被捕,他的神情依旧泰然自如,“是我小瞧了你,是我大意了。”
“ruin是谁?”谢宜修坐下来,问。
“无可奉告,谢大神探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查啊?”
“是许明昭吧?”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他就潜伏在警队不是吗?你们真的以为这些事做得天衣无缝吗?”
唐子敬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同样压了压声音,“那又怎么样?你找到了吗?”他的目光透过玻璃望向窗外,外面众人或忙碌或在关注着审讯室,“是不是如同芒刺在背?你看,外面所有的人都有嫌疑,到底会是谁呢?他们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你都要反复思量无数次,很累吧?哈哈哈……”
谢宜修脸色沉沉,死死地盯着他,然后忽然松了脊背靠在了椅背上,“是吗?你觉得他隐藏得很好了吗?你们未免太自信了。”
——
结束了对唐子敬的审讯,谢宜修又连续考了这几日留下的案情资料。等处理完手头的事,然后才带着王超还有苏子瑜去查浔音的案子了。
之前因为要配合计划,所以坠楼案一直拖着。
今日是闭馆日,博物馆里没人上班。
谢宜修在各个小区之间走访询问,秦苗和张宇浩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后还剩下杨彦。
秦苗最后指出浔音和杨彦是校友,那也就是说他和杨彦也是校友,可是为什么在他的记忆里就像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
过了正午,太阳更烈了。
三人行车到了城南的一座小区里,杨彦就住在这里。
开了门,他似乎很诧异,微微怔了一下,“谢警官,有事吗?”
“关于浔音坠楼的事,想要再问你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