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湖城注定是不平静的。
吃过饭还没一个小时,就接到了报警电话,一辆从清县开往湖城的大巴在距离出发车站9公里的地方发生爆炸。车内有26名乘客和一名司机。
刑警队众人简直要哀嚎了,一天三起爆炸根本就是前所未闻的事。
王超一边戴帽子一边爆粗口,“靠!这是闹哪样,今天这些变态都集体自杀吗?”
他们驱车来到清县境内,看见在国道上侧翻着一辆大巴,现场消防员还在进行最后的灭火,时不时还有黑烟从车厢里冒出来,医护人员在消防员护送下已经开始进入车厢救人。
已经在现场的吴英走过来打招呼,“谢队。”
谢宜修点头,“什么情况?”
“还不清楚,初步断定应该是车辆侧翻引起油罐泄露导致失火爆炸。”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车祸啊。”楼岩峰小声嘀咕了一句。
……
远远地从清县方向又驶来一辆警车,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警察,飞快地跑到吴英面前,“头儿,乘客名单拿到了。”
吴英接过来,刚想递给谢宜修却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目光一眺,他已经戴了手套准备进车厢。
裴楚伸手,“给我吧。”
吴英也和市刑警队的人办过案,大多都认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
裴楚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名单,一边翻看,一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裴楚。”
吴英:“……”
“孙强,曹永盛……叶浔音……”
楼岩峰凑过来看,还将一个个名字念了出来,等读到“叶浔音”这三个字的时候,猛地住了口,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裴楚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余光看见谢宜修脊背一僵,倏地转过身来。
众人的表情一个个都怪异非常。
走在前面的苏子瑜奇怪地回头,看着谢宜修忽然停住,“怎么不走了?”目光一扫,眼看大家神色都不对,才直直看向裴楚,问:“出什么事了?”
裴楚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谢宜修往回走到他面前,他很自觉地把名单递给去。
名单上有很长一列名字,“叶浔音”三个字就这样映入谢宜修的眼底。
一直坐在车里的宁朔拉了宋景云下来,刚走到裴楚身边就听见他问:“叶浔音是谁?”
宋景云挑眉。
“咱们谢大神探喜欢的人,”宁朔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脖子,“可以啊,你小子打听八卦的能力见长啊。”
裴楚一愣,拍开脖子上的手,“乘客名单里有她。”
宁朔的笑生生僵在脸上。
然后,僵着脖子转头去看谢宜修的表情,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半张侧脸,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眼眸低垂,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眼底大抵是冷然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名单指节发青发白。
医患人员在不停地往外抬尸体,一具一具都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扭曲。
医护者、消防员还有警察来来去去,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影,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是忽然间,谢宜修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骤然失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的黑白电影。
“浔音……”
——
在众人的共同协助下,车内27人全部被抬出。
然而,无一人生还。
听到这这个消息,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谢宜修的目光落在地上一整排的尸体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抽了一下,他的脑子里传来尖锐的痛,五脏似乎都绞在一起疯狂地下坠。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不一样,那种痛细细密密却又无处不在。五年前静娴被抓的时候他也担心,可是他相信自己可以救回妹妹。然而现在,他连救她的机会也没有。
手指握拳,他低哑地喊了一声,“宁朔。”
宁朔微怔,“啊,怎么了?”
“找到她了,告诉我。”
“……”
宁朔抬头看过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分明隐隐泛着水汽,缓缓放低视线,那双手因为握拳过于用力而青筋浮起。
眼前这一排面目全非的焦尸里,有一具是他爱的人。以后,他们的关系会出现在案卷里,不是男女朋友,而是死者和警察。
有什么会比这样的事更让人痛?
宁朔忽然就觉得心里很难受,微微咳了两声才找回原来的声音,“好。”
——
朦胧的雾气升腾,谢宜修觉得有风快速地划过脸颊。
睁开眼睛,前面一个红裙飞扬的女人正拉着他在狂奔,海风吹起她长长的金发,一丝一缕拂在他脸上。
这是在梦里?
他们一直在跑,穿过丛林、穿过废墟,最后跑过沙滩。
谢宜修往后张望了一眼,有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拿着匕首跨过火海向着他们走来。
“快走!”
一瞬间他来到了一艘小船上,缓缓向着离小岛相反的方向驶去,那个女人就遥遥立在海岸边,金发红裙随风飞舞,她漆黑的眸子里忽然滚落了一滴泪。
谢宜修狠狠一怔。
“不要!”
再看过去,女人已经慢慢倒地,在她的身后,那个男人拔出匕首,远远朝着他冷冷地笑。
画面陡然一转。
空荡荡的马路上缓缓开来一辆大巴,谢宜修目光往下,渐渐看清了车牌。
那辆爆炸失火的客车!
刺耳的刹车声几乎要划破耳膜,那辆原本平稳行驶的大巴突然失去控制,狠狠地向路边的隔离带撞去。
轰然的倒塌声、惨叫声、爆炸声同时响起。
谢宜修拼命往前跑,熊熊大火阻碍着他的脚步。
“浔音!浔音!”
——
第二天。
东方朝阳悄然升起,刑警队一间办公室里。
谢宜修倏地睁开眼睛,茶几上,那张薄薄的乘客名单安静地躺在那儿。他怔怔地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突然闭上眼睛。
梦里那惊魂一幕仿佛还在眼前。
他想起浔音抿唇微笑的样子、在他身下红着脸喊他的样子、故作镇定冷静异常的样子,一转眼她的身影变成了路边那一排排扭曲焦尸中的一具。
所有的过往都变成了被悲伤凝结成的底片,一格一格不停地回放,最终都定格在那些认不出样貌的尸体上。
敲门声响了两下。裴楚和苏子瑜推门进来,他们这次前来其实未得到上级允许,本来打算先了解下情况就回省城的,可是如今出了那样的事,两人一致决定暂时留在湖城。
“吃点东西吧。”
苏子瑜把一份早餐放到茶几上。
谢宜修起身从沙发上坐起来,“鉴定科和法医办公室有消息了吗?”
裴楚在另一边沙发坐下,“还没有,不过车辆检修报告已经有了。”他扔了份文件夹过去,谢宜修状态不好,有些事他都代为处理了,“出事的大巴并没有机械故障,在出车前刚检修过,排除车辆本身出现问题导致事故的可能性。”
谢宜修皱着眉翻看,“现场刹车痕迹很长而且明显,司机的意识应该是清醒的。监控有结果了吗?监控视频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技术科有没有办法修复?”
提起监控的事,裴楚看了他一眼,“不能修复,而且消失的不只是大巴上的监控,还有候车室的。”
谢宜修诧异,“候车室?”
苏子瑜垂了眼,“这场车祸很明显是人为的。只是,为什么要删除监控呢?车内乘客全部死亡,凶手不可能逃脱,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
“如果,他是想要掩盖别的呢?”
如果这这次车祸和ruin有关,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杀了浔音呢?按照他的性格,会折磨她、摧毁她,从头到尾,从皮肤到血液一遍又一遍地发泄他的报复。
就像当年他对待静娴那样,用他们最在乎的人来彻底摧毁他们的心理。
谢宜修皱眉沉思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
裴楚愣了下,“你去哪儿?”
“鉴定科。”
——
因为车厢里抬出的尸体全部都被烧得面目全非,鉴定科的人正忙着比对dna来确定他们的身份。
“谢队。”
科长李烨抬头跟谢宜修打了声招呼,然后放了手里的活,“我已经将全部死者的dna和叶小姐的比对过了,没有发现相符合的,是不是同名同姓啊?”
果然!
谢宜修心底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提了一口气。
不过起码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浔音可能还活着。
可是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知道了,谢谢。”
谢宜修冲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出去了。
回办公室的时候碰上了宁朔。
“车祸是人为的,其中有一具男性尸体的伤和别的不同,应该是贴身放置的炸药爆炸造成的伤。这个人很可能是凶手。”他抬头看了看谢宜修的表情,下面的话说得有些犹豫,“我找到了3具符合浔音体貌的尸体,不过,还要进一步确定。”
“浔音还活着。”
正准备走出来的宋景云、裴楚等人一怔,脚步僵在了门里。
这边宁朔已经惊呼出声了,“什么?”
谢宜修嗓音有些哑,“鉴定科的dna比对结果已经有了,那27名死者里,没有浔音。”
宁朔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害我白担心一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
宋景云淡淡开口,“现在应该担心的是浔音在哪里,如果她是自己有事没上车的,那昨天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样也会给宜修打个电话的吧。”
苏子瑜闻言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表情,“也许这就是监控消失的原因,带走叶小姐的人肯定不希望被监控拍到。”
“应该是他吧。”裴楚道,“像五年前那样,抓走我们在乎的人,以此来报复?”
想起当年静娴被抓的那段日子,谢宜修不由双手握了握拳,脸上泛起寒意。
“既然浔音不在车里,而车内死亡人数又是和乘客名单人数相符的,那就说明有人代替了浔音上了车,而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他深吸一口气,“宁朔,你刚才说的那具尸体马上做尸检,尽快给我验尸报告。”
“好的”
——
其后的调查中,种种迹象表明这场车祸是人为的。
通过车站的监控和尸检结果,凶手的身份很快揭开。
孙强,男,28岁,湖城某建筑公司工程师。三个月前他的未婚妻在旅游中因为车祸去世,当时距离他们的婚礼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孙强和未婚妻从校园恋爱走到最后,感情很好,他是个孤儿,妻子家境优渥,但从不嫌弃他,两人想好了所有的未来,却被死亡打破了计划。
未婚妻的死,让本就内心敏感的孙强几乎奔溃,曾多次试图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