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

想象是美好的,但他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混蛋肯定把这些可能性都考虑在内了。某个或某几个官员当然有可能来个计划外的造访,可是把注下在这上面就像指望格朗沃德会弃恶从善一样愚蠢。至于威尔逊太太,她会以为他去萨拉索塔看下午场电影了,正如他平日常做的那样。

他敲了敲墙,先是左边,再是右边,两边都能感觉到轻薄而脆弱的塑料之外包裹着厚厚的金属,即所谓的包膜。他直起身体,双膝跪地,脑袋碰到了板上,他却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看到的东西让人沮丧:这间屋子是用水平端口的螺丝钉拧在一起的,钉头在外面。困住他的不是一间厕所,而是一口棺材。

这个想法让他先前的冷静和条理土崩瓦解,恐慌瞬间降临。他用力敲打厕所墙壁,哭喊着请求放他出去。他像个发怒的孩子般用身体左右撞击,想把简易厕所翻过来,至少把门从身下解放出来,但这该死的东西几乎纹丝不动。这鬼东西重得要命,金属包膜让它沉重无比。

重得像棺材一样!他的脑中在狂喊。慌乱中,所有其他思维都消失了。只剩下重得像棺材一样!像棺材一样!棺材!

他不知道自己失控的举止持续了多久,但过了一段时间,他试着站起来,就好像他能像超人般穿破那面朝天的墙一样。可结果只是他又碰了头,而且比上次重得多。他朝前跌倒在地上,手插进了某个黏糊糊的东西里——这东西黏在了他的手上——他在牛仔裤的后面抹了一把。做这个动作时,他没有睁眼。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泪从眼角滴落下来。紧闭的眼皮后,星星在黑暗中升腾又爆裂。他没有流血——他想,这总是好的,又是一桩他妈的该感恩的事——可他几乎要把自己撞晕了。

“冷静。”他对自己说,然后再次双膝跪地。他低着头,闭着眼,头发垂下来,看上去像是在祈祷,而他也的确认为自己是在祈祷。一只苍蝇在他后颈上叮了一下又飞走了。“精神错乱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哭你喊他才高兴呢,所以冷静下来,别让他得意,你他妈的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然而,到底有什么好想呢?他被困住了。

柯蒂斯重新坐回到门板上,脸埋在双手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世界照旧如常。

生活在继续。

17号公路上,一些车辆——大多数都满载货物;有农民的卡车,其目的地要么是萨拉索塔的集市,要么是诺克米斯的全食超市,有偶然经过的拖拉机,还有车顶亮黄灯的邮递车——慢慢开过。没有一辆拐弯驶向德金葛洛夫村。

威尔逊太太到了柯蒂斯家,自己开了门,看到了约翰逊先生留在厨房桌子上的便条,打开了吸尘器。接着,她边看下午的肥皂剧边熨衣服。最后,她做了一份意粉焙盘塞进冰箱,匆匆写下烹饪要求——烤箱三百五十华氏度,四十五分钟——并把字条留在了柯蒂斯原先放置便条的位置。当雷声开始在墨西哥湾上空低吼时,她提前离开了。下雨时她一向如此。这里没有人知道如何在雨中开车,他们把每场阵雨都当成佛蒙特的东北风暴般慎重对待。

在迈阿密,负责格朗沃德一案的税务官正在吃一块古巴三明治。他没有穿正装,而是穿了一件热带风情的衬衫,上面印着鹦鹉。他坐在街边餐馆的阳伞下。迈阿密没有下雨。他在度假。等他回去时,格朗沃德案也不会跑;政府公务的车轮运行得虽缓慢,却非常平稳。

格朗沃德在他阳台的浴盆中舒服地泡着热水澡,昏昏欲睡,直到下午的暴雨挟裹着雷声逼近,将他吵醒。他起身出来,走进室内。刚拉上阳台和起居室之间的玻璃滑门,雨就落下来了。格朗沃德露出了笑容。“这会让你凉快些,邻居。”他说。

将施工搁浅的银行三面包围的脚手架上,乌鸦们再次占据了领地。但当雷声在正上方炸响、雨点开始落下之际,它们飞了起来,钻进树林寻找庇护,一边呱呱叫着,对遭到打扰表达不悦。

在简易厕所里——他感觉自己被关在这里已经至少三年了——柯蒂斯听着雨落在自己牢笼的屋顶上。现在的屋顶原本是厕所的后部,直到混蛋把它掀翻。雨点先是敲击、继而拍打,最后变为怒号。大雨中,他简直像待在排了一列立体声喇叭的电话亭里。雷声在头顶爆炸,一瞬间,他想象自己被闪电击中,像只微波炉中的阉鸡般扭曲了身体。他发现这个想法并不十分困扰他。至少,死也死个痛快,而现在,却是缓慢的折磨。

身下的水又开始变深了,但速度并不快。事实上,断定自己并不会像只跌进马桶里的老鼠般被淹死后,他对此是感到高兴的。至少灌进来的是水,而他非常渴。他低头凑近钢板上的一个洞眼。水从外面的沟里溢出来,冒着泡从洞里涌进来。他像匹扑在水槽边的马般狂饮一气,水里有沙,但他不在乎,一直喝到肚里的水都哗哗作响,不断地提醒他那确实是水,是水。

“里面说不定也有尿的成分,不过我能肯定含量不高。”他说着开始大笑起来。笑声转瞬变成抽泣,又再次变回笑声。

同每年这个季节的惯例一样,雨在大约六点钟时停止。天空及时放晴,露出一流的佛罗里达落日美景。海龟岛上为数不多的消夏居民聚集在海滩上观看落日,这也是他们的常规节目。没有人对柯蒂斯·约翰逊的缺席发表意见。有时他会来,有时则不来。蒂姆·格朗沃德在场,有几个看日落的人注意到那个傍晚他的情绪出奇的好。和丈夫牵着手沿着海滩回家的路上,彼博斯太太对丈夫说,她相信格朗沃德终于摆脱了失去妻子的打击。彼博斯先生说她是个浪漫主义者。“是的,亲爱的,”她说,一边把头在丈夫的肩上倚了一下,“所以我才嫁给了你。”

当柯蒂斯看到从洞眼——少数几个不面向水沟的——透进来的光从桃红变为灰色时,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在这个恶臭的棺材里过夜了,身下还有两英寸的积水,脚边有个半开半合的马桶。他很可能会死在这里,可这个结果是理论上的。而在这里过夜——一小时接着一小时,时间像巨大的黑色书本般堆积着——却是真实和不可避免的。

恐慌再次袭来。他又一次喊叫、捶打,膝盖跪地,左右扭动身体,先是用右肩膀去撞一侧墙壁,接着用左肩膀去撞另一侧。就像一只被困在教堂尖塔里的鸟,他想,但就是无法停止。一只胡乱踹动的脚将逃离马桶的粪便踢溅到了厕台的座椅上,裤子也撕裂了,指节先是擦伤,后来像是折断了。最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吮着自己的双手,泪水流了一脸。

必须停下。必须节省力气。

可是他又想:节省力气干什么呢?

到八点钟时,气温开始下降了。十点钟时,柯蒂斯身下的水坑也凉了下来——事实上,甚至感觉冷——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环抱住自己,膝盖贴着前胸。

只要牙齿没打架,就没问题,他想,我忍受不了牙齿作响。

十一点时,格朗沃德上床睡觉。他穿着睡衣,躺在转动的风扇下,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露出了微笑。几个月来,他从未感觉这么好。对于这一点,他感到满意,但并不意外。“晚安,邻居。”他说完闭上了眼睛。他睡得很香,一夜没有醒过,这还是六个月来的第一次。

半夜,离柯蒂斯的临时牢房不远的地方,不知何种动物——很可能是条野狗,但在柯蒂斯听来像匹土狼——发出一声尖利的、拖长了的嚎叫。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了,那叫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他浑身发抖,甚至连脚都在抽搐,像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般。我生病了,必须要去看医生,浑身都疼,他想。接着,他睁开眼,看见了自己身在何处,记起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得悲从心起,发出一声哀号:“啊啊……不!不!”

可他应该高兴些。至少,简易厕所里不再是全然的黑暗了。光线从圆洞中透出:淡粉色的晨光。很快就会天色放亮、气温升高,里面的光线也会加强。过不了多久,柯蒂斯又会在蒸笼里了。

格朗沃德会回来的。他有整晚的时间可以思考,会意识到这样做太疯狂了,然后他就会回来。回来放我出去。

然而,柯蒂斯并不相信。他想,却做不到。

他内急得要命,却怎么也无法容忍在角落随地小解,即使昨天的倾翻之后,这里已是遍地的污物和用过的厕纸。他觉得,如果那样做了——真的做了那么恶心的事——就等同于宣告自己放弃了希望。

我本来就已经放弃了希望。

可他并没有,至少没有完全放弃。尽管精疲力竭、浑身疼痛,尽管惊恐交加、失神无措,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光明的一面是:他没有冲动要让自己呕吐,而且,尽管昨夜漫长得仿佛永恒,他却没有一次用梳子刮擦头皮。

不管怎么说,并不一定需要在角落小解。他可以用一只手抬起马桶盖,另一手瞄准。当然了,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只能以水平而非向下的角度小解,还好鼓胀的膀胱表示这绝对不成问题。当然了,最后一两滴很可能会掉到地上,不过——

“不过,战争总有沉浮嘛,”他说,也很吃惊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还有,只要马桶座……能他妈的撑住。我可以做得更好。”

他并不是大力士,但半开的马桶座和把它固定在厕台上的底座都是塑料的——椅座和圈盖发黑,底座还是白的。整个马桶就是一套廉价的塑料预制品,不是建筑业的老手也能看得出来。而且,与墙壁和门不一样,马桶椅座和它的固定物并没有金属包膜。他觉得自己可以不费劲地把它扭下来,而他也愿意这么做——哪怕只是为了发泄一点愤怒和恐惧。

柯蒂斯抬起马桶盖,本想把下方的圈盖推到一边,可相反,他停下了,朝圆洞下方的蓄污池看去,想看清刚刚吸引了自己注意力的究竟是什么。

看上去像一丝亮光。

他困惑地看着这些微的亮光,心中慢慢地涌上希望——并非多大的希望,但却仿佛渗透了他污秽汗湿的身体,不断升腾。起初,他认为可能是一点荧光涂料或是自己眼花。随着那一道光线开始黯淡,后一种判断似乎更有说服力。变暗……更暗……几乎不见了。

然而,就在完全消失之前,它却突然亮了起来,如此明亮,甚至他闭上眼后都能看到。

那是阳光。厕所的底部——在格朗沃德把它掀翻之前还是底部——现在朝向东方,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怎么解释它的黯淡呢?

“太阳被云遮住了,”他说,一边用没有抓住马桶盖的那只手把汗津津的头发捋到脑后,“现在又出来了。”

他生怕这个发现是自己绝望之下的错觉,再次确认之后才定下心来。证据就摆在眼前:阳光从蓄污池底部一个狭窄的缝隙照射进来。也许是个裂缝。如果他可以进去,把裂缝扩大,把那个通往外面世界的光点扩大——

不能指望它。

而且要想过去,他必须——

不可能,他想。要是想从马桶口挤进蓄污池——像钻进污秽版仙境的爱丽丝一样——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假如你还是从前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还说不定有一线希望,但那个孩子是三十五年前了。

说得不假。可他仍然很瘦——他猜想主要应该归功于每天骑自行车——关键是,他觉得自己可以从马桶下方的洞里钻进去。甚至有可能没有想象中艰难。

怎么回来呢?

嗯……如果真能在光线透进来的地方找到出路,他就不用原路返回。

“假设我能钻进去。”他说。他空无一物的腹部突然抽动起来,像是里面飞满了蝴蝶,自从来到德金葛洛夫村,他第一次有想要让自己呕吐的冲动。要是把手指伸进喉咙,他就能更清晰地思考——

“不。”他粗暴地拒绝自己,同时左手猛力拉扯马桶。顶部的连接处晃了晃但没有松开。他又用上了另一只手。头发再次从额头上耷拉下来,他不耐烦地一甩头把它们弄到一边。再次用力。马桶坚持了稍长一点时间后,终于投降了。两只白色塑料钉中的一只掉进了蓄污池,另一只从中间断开,从柯蒂斯所跪的门的一边弹到另外一边。

他把马桶扔到一边,手撑住厕台,往蓄污池里看去。从里面传出的一阵恶臭让他皱着鼻子赶紧往后退。他还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臭味(或者说麻木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离臭味的源头这么近时不行。他再次好奇上次排污是什么时候。

往好处想想;这鬼东西也好久没人用了。

或许吧,很可能,但柯蒂斯并不确定这让事情有了改观——下面仍有很多粪便,漂浮在撒了消毒剂、成分可疑的液体上。尽管光线暗,却也足够看清这一点。如何回来的问题再次浮现在他脑中。很可能也能解决——能从一条路过去,就应该能从那条路回来——可说来容易做时难,不敢想象他到时会是什么样子,臭气熏天,浑身黏糊糊的不是泥而是屎……

问题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哦,是的。他还可以坐着不动,安慰自己救援总归会来,就像老式西部片中最后一刻出现的骑兵。只不过,他认为更有可能的是混蛋过来确认一下他还……他是怎么说的?舒服地待在他的小屋子里?类似的话。

想到格朗沃德让他下了决心。他看了看厕台上那个洞,不断散发着恶臭,底部却闪耀着希望的光亮,尽管那希望与光亮同样稀薄。他琢磨了一下。先是右胳膊,接着是脑袋。左胳膊则贴在身上,直到钻进半个身体。而当左胳膊解放时……

可是万一左胳膊无法进去怎么办?他看到自己被卡住了,右胳膊在蓄污池里,左胳膊钉在身上,腰卡在洞里,空气被堵住,他将窒息,疯狂地拍打下面污秽不堪的坑洞,然后像条狗似地死去,他最后看到的东西会是那道将他诱入死亡之境的亮光。

他看到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一半卡在马桶洞里,屁股撅得高高的,两腿摊开,墙壁上到处都是棕色的污物痕迹,一看便知是他垂死挣扎时脚胡乱踢踹留下的。他能听见某个人——或许就是混蛋最恨的国税局官员——说:“见鬼,他一定是把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掉进去了。”

很滑稽,但柯蒂斯笑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朝蓄污池看了多久了?他不知道——手表在书房里,鼠标垫的旁边——但酸疼的大腿告诉他时间不短了。阳光变亮了许多,太阳一定已经完全升上了地平线,很快,他的牢笼将再次变成蒸笼。

“必须去,”他说着用手掌抹了抹脸上的汗,“这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他又犹豫了,因为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万一下面有蛇怎么办?

万一混蛋想到了他的巫婆敌人会铤而走险,事先在里面放了一条蛇怎么办?也许是条铜斑蛇正在凉爽的人类排泄物下沉睡。被它在胳膊上咬一口,他会体温升高,胳膊肿胀,缓慢而痛苦地死去。银环蛇的话会死得快些,但更加痛苦:心脏会狂跳,停止,再狂跳,最后彻底停止。

那里没有蛇。也许有虫子,但不会有蛇。你看到他了,你听到他的声音了。他不会想这么远,因为他太急切,也太疯狂了。

也许吧,也许不。谁能真正把握疯子的想法呢?他们是不受控制的坏牌。

“一手牌中总有几张坏事儿的。”柯蒂斯说。这是混蛋的格言。他能确定的一点是,如果不下去试试,他几乎一定会死在上面。说到底,被蛇咬死反而更痛快更仁慈。

“必须去,”他说着又抹了一把汗,“必须去。”

只要他不会被卡在半中间。那个死法太恐怖了。

“不会卡住的,”他说,“看看这个洞有多大。这个厕所是给长期吃甜甜圈的卡车司机准备的。”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歇斯底里。那个洞看上去一点也不大,实际上简直称得上极小。他知道这只是他太紧张了——见鬼,何止紧张,他害怕,怕得要死——但知道这点并没让局面有任何改观。

“必须做,”他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很可能也是徒劳……但他觉得不会有人费劲把蓄污池也裹上金属板,想到这点,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上帝帮助我,”他说,近四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祈祷,“上帝,请帮助我不要被卡住。”

他把右胳膊伸进洞里,接着是脑袋(先深吸了一口上面略清新些的空气)。他把左胳膊贴在身上,扭动身体往洞里挤。左肩膀顶住了,但还没等恐慌地往回缩——他隐约意识到,这是关键时刻,过了此处便没有回头路了——他的身体便自发扭动起来,像跳瓦图斯舞般。肩膀冲过去了。他一直钻到了腰部,屁股——虽然不大,却也没到可以忽略其存在的地步——挂在洞外。洞里一片漆黑,只有那道光线嘲讽似的在他眼前晃动。如同海市蜃楼。

哦上帝,请千万不要让它是海市蜃楼。

蓄污池大概深四英尺,也可能更深一些。比轿车的车身大,但不幸的是,比不上小卡车的车斗。虽然无法百分百肯定,但他感觉垂下来的头发碰到了消毒过的液体,所以他的头顶肯定离底部的污物只有几英寸。左胳膊还贴在身旁,在手腕处挤住,怎么也拽不过来。他左右扭动,胳膊却待在原处。最坏的噩梦成真了:被卡住了,还是被卡住了,头冲下地卡在臭气熏天的黑暗中了。

他慌了,未及思考,便把自由的那只手拼命向下伸。一时间,他看到手被底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因为原先贴着地的蓄污池底部现在正对着日出。亮光是真实的,就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抓。缝隙对于他的前三个手指来说太小了,可他成功地把小指塞了进去。他用力拉拽,参差的边缘——无法判断到底是金属还是塑料——先是刺进了手指的皮肤,又把它划破。柯蒂斯不在乎,只是更有用力地拉。

他的屁股像用力许久突然被拔出的瓶塞一样嘣地一下挤过了洞眼。手腕解放了,可是来不及抬起左胳膊来支撑。他脑袋冲下,一头栽进了屎尿堆里。

柯蒂斯手脚并用地钻了出来,鼻子都被黏糊糊的东西堵住,呼吸困难,狼狈不堪。他又咳又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麻烦大了。他可曾想过厕所会成为困境?荒谬。厕所是多么开阔敞亮的地方啊。厕所就是美国的西部,澳大利亚的内地,猎户座的大星云!他却放弃了那些,钻进了这个被腐烂的屎尿填了一半的黑坑里。

他擦了一把脸,又朝两边甩了甩胳膊,黑乎乎的黏稠物从指尖飞了出去。他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只能抬起两条胳膊胡乱地擦擦。鼻子还堵着,他用小指去抠——能感觉到右手的小指在流血——尽量把鼻孔里的污物挖干净。等到又能呼吸时,恶臭却一下子扑过来,从他的喉咙钻进肚里。他强烈地干呕起来。

控制住,控制住,否则这些罪就白受了。

他倚在蓄污池的侧壁上,那里的污物已经结块。他用嘴大口呼吸,却发现比憋住时也好不了多少。他的正上方是一大块椭圆形的亮光。是那个他刚刚钻进来的马桶洞,现在想来简直疯狂。他再次干呕起来。在他自己听来,他就像大热天里一条坏脾气的狗,脖子被过紧的项圈勒住,还想叫上几声。

万一停不下来怎么办?万一一直这样怎么办?我会昏厥的。

他又慌又怕,无法思考,于是他的身体自主做出了反应。他用膝盖抵住侧壁,这并不容易——侧壁现在已经变成了蓄污池的底部,非常滑——但并不是做不到。他把嘴贴在池子原来底部的缝隙上,通过那里呼吸空气。这么做的时候,他想起了在文法学校里听过或看过的一个故事:讲的是印第安人躺在小池塘底来躲避仇家,他们用露出水面的苇秆呼吸。你也可以。只要你冷静下来,就能办到。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从缝隙外过来的空气清新而甜蜜。慢慢地,他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了。

你可以原路回去。能走一条路,就能反方向走回去。回去会简单些,因为你现在……

“因为我现在更滑溜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颤抖、阴郁,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觉得情绪稳定些后,他睁开了眼睛。它们已经适应了蓄污池里更黑暗的环境。他可以看清在两条胳膊上干结的污物,还有从右手耷下来的一条厕纸。他把它捏起来扔了。他觉得自己似乎习惯了这些东西。看来,逼不得已的话,人们可以习惯任何东西。可这个想法并不让人愉快。

他看着那道裂缝。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试图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它看上去就像缝线上的一个裂口,挂在一件缝砸了的衣服上,因为确实有道缝线。蓄污池还是塑料的——一个塑料壳——但并不是一整块,而是两块拼起来,用螺丝钉连在一起,黑暗中,那排钉子十分显眼。显眼的原因是因为它们是白色的。柯蒂斯搜索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见过白色的钉子。最下方的几个钉子断了,才形成了那道缝隙。粪便污水一定从那里漏到下面的地上有一段时间了。

如果环保局知道,混蛋,你会有新麻烦的,柯蒂斯想。他摸了摸还完好固定着的一颗钉子,正在缝隙结束处的左边。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他初步判断那不是金属而是塑料,很可能是和马桶底座同样材质的塑料。

这么说,蓄污池是个两片结构,在密苏里、爱达荷或是爱荷华某个移动厕所组装流水线上拼装起来。硬质塑料钉把底部和侧壁边缘连在一起,接缝线看上去像个笑脸似的。钉子是用某种特殊的长筒螺丝刀拧紧的,很可能是气枪型的,修车厂里用来松动轮胎上带耳螺母的那种。为什么把钉头放在里面呢?很简单。当然是为了避免某个喜欢恶作剧的讨厌鬼从外面把蓄污池打开。

钉子之间的间隔是两英寸,而裂缝大约有六英寸,柯蒂斯由此判断坏掉的钉子大概是三颗。是材料差还是设计差呢?谁在乎呢?

缝隙左右两边的螺丝钉略微高出表面,但他没法像对付马桶座那样把钉子起下来或是掰断。没有足够的着力点。右边的那颗更松些,他觉得要是朝它下手的话,有可能松动它,再慢慢拧出来。有可能要花上几个小时,而他的手指肯定要出血,但完成的机会很大。回报是什么呢?多两寸的呼吸空间。别的也没了。

除了裂缝两边的,其余的钉子都纹丝不动。

柯蒂斯再也无法跪在膝盖上了,大腿的肌肉烧着了般酸疼。他倚着一边侧壁坐下,上臂放在膝盖上,污秽的双手垂下来。他看着光线越来越亮的马桶洞,那边是另一个牢笼,生存的希望很小,但好歹味道好些。等腿恢复点后,他想再爬回去。如果没有什么收获的话,他不会待在这儿坐在屎里等死。事实上,看上去真的没什么希望。

一只大蟑螂被柯蒂斯的静止所鼓舞,爬上了他沾满污物的裤子。他伸出一只手轻拍了一下,蟑螂不见了。“很好,”他说,“跑吧。为什么不从那个缝里挤出去呢?你很可能做得到。”他把耷拉到眼睛上的头发拂开,知道脏手把额头弄脏了也不在乎。“不,你更喜欢这里。很可能你还以为自己死了,到了蟑螂天堂呢。”

他要休息一会儿,让累得抽搐的双腿休息一下,然后从他的兔子洞爬出去,回到那个电话亭大小的牢房里。就歇一小会儿,只要可能,他绝不想在这个臭地方多待。

柯蒂斯闭上眼,试着定下神来。

他看见数字在电脑屏幕上不停滚动。纽约的股市还没有开市,所以那些数字一定是海外的。很可能来自东京证交所。大多数数字都是绿的。很好。

“金属和工业原料,”他说,“还有武田药业——要买进。任何人都能看得出……”

柯蒂斯倚在墙上的姿势十分危险,他的脸污秽不堪,屁股陷在污物里,裹了一层脏东西的双手从曲起的膝盖上耷拉下来。他就这个样子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贝齐还活着,而柯蒂斯在他的起居室里。她歪着身体,躺在咖啡桌和电视之前她惯常躺的小窝里打瞌睡,手边,或者说爪边是个刚才被她拿来磨牙的网球。

“贝齐!”他说,“醒醒,把懒人棒拿过来!”

她挣扎着站起来——她当然要挣扎了,因为她已经老了——项圈上的吊牌叮当作响。

吊牌叮当作响。

吊牌。

他喘着粗气从梦中醒来,身体歪向左边,一只手伸向前面,不知是去拿电视遥控器还是去摸他那条死去的狗。

他垂下手,放在膝盖上,毫不意外地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很可能是梦醒之前就开始哭了。贝齐死了,而他自己坐在屎堆里。要是那还不构成哭的理由,真不知道什么才算。

他再次抬头向头顶不远处透着亮光的椭圆形洞眼看去,发现那里的光线比上次看时亮得多。很难相信自己真能在这种地方睡着,可似乎的确如此,至少睡了一个小时。天知道这期间他呼入了多少有毒的气体,不过——

“不用担心,我能对付毒气,”他说,“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个巫婆。”

不管空气污秽还是清新,那个梦却是甜蜜的。很生动。叮叮当当的吊牌。

“该死。”他骂了一句,连忙伸手去掏口袋。他几乎可以肯定刚刚掉下来的时候丢了摩托车的钥匙,只能把手伸进粪坑,借着那条细缝和马桶洞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去找了。出乎意料的是,钥匙竟然在。钱也在,但在目前的场合,钱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纸币夹也是,尽管它是黄金的,十分昂贵,可太厚了,无法帮他逃生。摩托车的钥匙也太厚。然而,钥匙圈上还有一样东西。每当看到或是听到它晃动时的叮当声,他都会感到又甜蜜又伤心。那是贝齐的身份牌。

贝齐有两块身份牌,这块是他最后拥抱她并把她交给兽医之前从她项圈上取下来的。另一块用来证明她接受了所有的防疫注射,被相关部门收走了。留下的这个包含了更多的情感因素。牌子是长方形的,跟军犬用的一样。上面刻着

贝齐

走失时请拨打941-555-1954

柯蒂斯·约翰逊

海湾大道

海龟岛,佛罗里达州。34274

这不是螺丝刀,但它够薄,而且是不锈钢的,应该能用。他再次祷告——不知道人们说的“散兵坑里没有无神论者”是否正确,但似乎粪坑里的确没有——接着把贝齐身份牌的一角塞进了裂缝结束处右端的钉头里,也就是稍微松些的那颗。

他本以为会费些力气,没想到刚一拧吊牌,螺丝钉就立刻转动起来。他大吃一惊,扔下钥匙圈,伸手去确认。得到肯定的结果后,他再次把吊牌的尖角放入钉头的槽里,拧了两下。剩下的用手就可以了。他笑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动手拧缝隙左边的钉子前——现在那条裂缝已扩大了两英寸——他把身份牌在衬衫上擦干净(或者说只能尽力擦干净,因为黏在身上的衬衫实际上跟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脏),轻轻地吻了一下。

“如果能成功,我会把你装进玻璃框。”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求你一定要成功,好不好?”

他把身份牌塞进钉头,开始拧动。这颗钉子比第一颗紧……但也不是紧得无法对付。开始活动之后,它几乎是一下就掉下来了。

“耶稣啊,”柯蒂斯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似乎变成了个爱哭鬼了,“我是不是要出去了,贝齐?真的吗?”

他又回到右边,开始拧新的螺丝。右边—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左边,他按这样的顺序不停地拧,手累了就停下来歇歇,甩甩手,活动一下,直到它又缓过劲儿来,不再僵硬。他已经在这里快待了一天了,现在更不用着急。他尤其不想掉了钥匙圈。虽然这里很小,应该能找得到,但他仍然不想冒险。

右边—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左边。

慢慢地,一上午过去了,蓄污池热了起来,里面的气味也变得更浓、更臭,可是池子底部的缝隙也扩大了。他在持续地推进,离自由越来越近,但他不愿意匆忙。不要像匹受惊的马似的乱冲,这点很重要。因为最后关头也可能搞砸,是的,可是还因为他的骄傲和自尊——他最在意的两点——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别去想什么自尊问题了,慢慢地、稳稳地,就能赢。

右边—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左边。

快到中午时,移动厕所结满污物的底部撑开,又合上了,再度撑开,再次合上。没动静了。过了几秒钟,它被顶开一条四英尺的口子,柯蒂斯·约翰逊的头顶露了出来。接着,它又缩了回去,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咔咔的刮擦声,那是他在继续拧螺丝:左边三个,右边三个。

裂缝被再次撑开时,柯蒂斯那颗发丝纠结、污秽不堪的脑袋持续用力,慢慢地钻出来,两颊和嘴巴像是被强大的重力牵引着往后扯,一只耳朵划破了,血流了出来。他惊叫一声,脚抵住地面,拼命往前蹬,被卡住的恐惧再次笼罩了他的心,这次是半身在蓄污池外,半身在里面。然而,哪怕在恐惧与慌乱中,他仍然感受到了空气的甜蜜:热而潮湿,他从未呼吸过如此美好的空气。

肩膀也钻出来后,他喘着粗气停下来休息。他注意到了离他汗血交织的脑袋不到十英尺的草丛里,有一个啤酒罐闪闪发亮,看上去就像一个奇迹。他再次用力,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蓄污池裂缝参差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衬衫,发出刺啦一下的撕裂声,他却几乎没有注意到。正前方有一个小矮松,最多也就四英尺高。他伸长手臂,一只手够到了那棵树纤细躯干的底部,接着是另外一只手。血从他划破的肩膀上流下来,他短暂地歇了一下,然后双手抓紧矮松,两脚蹬地,用尽全力进行最后一搏。

他本以为会将那棵小松树连根拔起,事实却并非如此。同衬衫一样,扭动身体往外钻时,他的裤子也被钩住、撕破,最后褪到脚边挤成一团,他只能更用力地挣扎,手拉脚蹬地往外钻,直到两只鞋都挤掉了。当蓄污池最终放开他的左脚时,柯蒂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

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身上只剩下内裤(就连内裤也是歪的,腰部的皮筋断了,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后部也划开了,露出一大块流血的臀部)和一只白袜子。他睁大眼瞪着蓝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突然叫了起来。几乎直到把嗓子喊哑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喊: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二十分钟后,他爬了起来,跛着脚走到稳稳地停在石台上、搁置已久的车拖活动房屋旁,它的阴影里藏了一个昨天阵雨留下的大水坑。车门上了锁,但简陋的木台阶旁边还有一些石块,其中一块裂成了两半。柯蒂斯捡起较小的那一半,用它把锁砸开。门颤巍巍地打开了,一股闷热、陈腐的气息跑了出来。

他本能地背过身去。那几个移动厕所在路的另一边,路面上的水坑倒映着蓝色的天空,像肮脏而破碎的镜面。五个移动厕所中,三个立着,两个面朝下倒在水沟里。他差点死在左边的那个里面。尽管他就那么狼狈地站在那里,只穿一条破短裤和一只袜子,身上到处都是粪便,似乎还有一百个伤口在流血,死在那里却已经显得那么不真实。就像一个噩梦。

活动屋里的办公室部分是空的——或者说部分被搬空了,很可能是在项目正式停止的一两天前。屋内没有分隔;狭长的空间内摆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前半部分放了一张廉价商店买来的长沙发。后半部分,一台落满灰的加法计算机放在地板上,还有一台没插电源的小冰箱,一个收音机和一把椅背上贴了便条的转椅。给吉米留着,便条上写着。

还有一个半开着门的衣柜,但在查看它之前,柯蒂斯先打开了冰箱。里面有四瓶和风牌矿泉水,其中一瓶打开过,里面只剩四分之一的水。柯蒂斯抓起一瓶满的,整个灌进了肚里。水是温的,但对他而言,天堂里的水也不过如此。刚喝光,他就感觉肚子一阵抽紧,连忙冲到门口,抓住门框,把水全都吐在了台阶的一侧。

“看吧,老妈,不用我自己抠了!”眼泪沿着他污秽的脸流下来。其实他可以把水吐在活动房屋的地板上,本来这里也就没人要了,可他不想跟自己的污物同处一室,特别是经过这件事之后。

事实上,我决定不再随处呕吐了,他想,以后要以宗教般整洁不苟的方式来排空自己。

第二瓶水他喝得慢得多,这次没有吐。他一边小口喝水,一边翻看衣柜里的东西。两条脏裤子和几件同样脏的衬衫堆在一角。柯蒂斯猜想以前这里说不定有台带烘干的洗衣机,就在堆放纸箱的地方。或者还有一个活动房屋,只不过已经被挂在车上拖走了,这个问题不关他的事。他在意的是两件廉价店里买来的工装裤,一件挂在衣架上,另一件挂在橱壁的衣钩上。钩子上那件看上去太大了,衣架上那件似乎还可以。他穿上后一件,勉强凑合,但必须把裤管卷两圈。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刚喂完猪的农民而不是成功的股票经纪人,但能穿就行了。

他可以报警,可是报警太便宜混蛋了。他觉得自己有权利为遭受的折磨讨回公道。

“巫婆们不报警,”他说,“特别是我们这些基佬巫婆。”

他的小摩托还在原地,但他现在不想骑它回家。首先,会有很多人注意到这个骑在红色黄蜂摩托车上、满头满脸都是屎的男人。并不是怕有人会报警,而是他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被人嘲笑,哪怕是在他背后也不行。

其次,他很累。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累过。

他躺在那张长沙发上,脑后放了一个枕头。活动房屋的门没关,一阵微风从屋外吹进来,像温柔的手指抚摸着他肮脏的皮肤。除了那件连体服,他什么都没穿。穿衣之前,他就把脏内裤和袜子脱掉了。

根本闻不到身上的臭味嘛,他想,真神奇。

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熟。他梦见贝齐把懒人棒叼给他,项圈上的吊牌叮当作响。他把遥控器从她嘴里接过来,对准电视,却发现混蛋正在窗外偷窥。

四小时后,柯蒂斯醒了。他大汗淋漓,手脚麻木,浑身刺痛。屋外雷声隆隆,宣告下午的暴雨即将来临。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临时搭建的台阶走下去,像个患关节炎的老头。事实上,他的确也这么觉得。接着他坐下来,看看越来越暗的天空,又看看那间险些让他送了命的移动厕所。

雨终于落下来时,他脱下工装裤,把它扔回室内以防打湿,裸身站在瓢泼而下的大雨中。他仰着头,面露微笑,甚至当一道闪电击中德金葛洛夫村的另一端,并在空气中注满强烈的臭氧味道时,他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动摇。他觉得很安全,很美妙。

冰冷的雨水把他的身体冲刷得相对干净,雨势放缓后,他慢慢爬上台阶,晾干身体,把衣服穿好。太阳开始穿过渐散的云层时,他慢慢走上停放摩托车的小山坡。车钥匙紧紧地握在右手,贝齐那块磨豁了角的身份牌捏在拇指和食指间。

那辆黄蜂摩托并不习惯停在雨中,但它是个好坐骑,引擎震动两下后便发动了,立刻恢复了它惯常的好状态。柯蒂斯神清气爽地跨上摩托,光着脚,也没有头盔。他就这样一路骑回了海龟岛,任由风吹拂着他脏兮兮的头发,并把他的裤子吹得哗哗响。他几乎没看到什么车,平安无事地穿过了主干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吃两片阿司匹林再去找格朗沃德,但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晚上七点钟时,天已完全放晴,下午的暴雨不剩一点痕迹。再过差不多一个小时,海龟岛上看落日的人们又会聚集在海滩上,进行一天最后的保留节目。格朗沃德也打算去。不过此刻,他正闭着眼躺在阳台的浴缸里,手边放着一杯掺了奎宁水的淡杜松子酒。为了提前为走到海滩的那一小段路做准备,他在入浴前服用了一片氨酚羟考酮。事实上,那种梦幻般的满足感还持续着,他几乎用不上止疼片了。也许过段时间情况会改变,但就目前而言,他多年没有感觉如此好了。是的,他破产了,可他在别处存了足够的钱使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他处理掉了给他带来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没错,邪恶的巫婆已经——

“你好,格朗沃德。你好,你这个混蛋。”

格朗沃德猛地睁开眼。一个阴影站在他和西沉的太阳之间,像是从黑纸上刻下来的剪影,也可能是从丧服上扯下来的。看上去像约翰逊,但那绝对不可能;约翰逊被锁在掀翻的厕所里,约翰逊是一只掉到粪坑里的老鼠,不管是死了还是将死。再说,像娘们似的注重外表的约翰逊不可能穿得像个土包子,一脸死相地站在这里。是梦,肯定是做梦。可是——

“你醒了?很好。我想让你醒着欢迎我。”

“约翰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能挤出来的只有这样。“并不真的是你,对不对?”可是,阴影移动了一下——刚好让夕阳照到他到处都是划痕的脸——格朗沃德终于看清了。那么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柯蒂斯注意到了混蛋的目光,特意又活动了一下身体,好让光线也照到手里的东西。格朗沃德看到,那是一个电吹风。是个电吹风,而他自己正坐在齐腰深的热水缸里。

他抓住浴缸边缘,想爬出来,却被约翰逊一脚踩在手上。格朗沃德吃痛大叫,连忙把手缩回来。约翰逊光着脚,可他刚刚先落的是脚跟,而且十分用力。

“我希望你待在原地,”柯蒂斯笑着说,“我敢说你也是这么希望我的,可是我出来了,对不对?还给你带了个礼物,是特意回家拿的,为了这个也别拒绝我。用过几次,我在来的路上把我基佬的灰尘都吹掉了。事实上,我是从后院进来的。你用来杀死我家狗的那个蠢畜栏断电了,这样就方便多了。准备好。”说着,他把电吹风扔进了浴缸。

格朗沃德尖叫着想接住它,但失败了。电吹风溅起了水花,然后沉到了浴缸底。缸底的喷水口喷出的水流使它不停地上下翻滚,突然碰到了格朗沃德骨瘦如柴的腿,吓得他大叫一声,连忙挪开,认定自己会触电。

“别紧张。”约翰逊说,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他解开工装裤上一根背带的搭扣,接着是另一根。裤子滑到了膝盖。他什么都没穿,胳膊和大腿内侧还留着污痕,肚脐眼上更糊着一陀可疑的棕色块状物。“没插电源。我甚至都不知道电吹风放进浴缸是不是真的导电。但我承认,手边有插头的话,我愿意做个试验。”

“离我远点。”格朗沃德声音嘶哑地喊道。

“不,”约翰逊说,“别这么想嘛。”他还笑着,一直笑着。格朗沃德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已经疯了。要是他自己待在约翰逊待过的地方肯定就疯了。他是怎么出来的?到底怎么出来的?

“今天下午的雨洗掉了大多数屎,但我还是很脏。你看看。”约翰逊看到了肚脐上的脏东西,用一只手指把它抠出来,像弹鼻涕块儿似的随手弹到了浴缸里。

那块脏东西落到了格朗沃德脸上。棕色的,臭气扑鼻。它开始溶化、往下流了。天啊,是屎。他再次尖叫起来,这次是因为恶心。

“射门,得分!”约翰逊微笑着说,“不太讨人喜欢,是不是?尽管已经闻不到了,我也看烦了。所以,做个好邻居,行不行,借我浴缸一用?”

“不!不,你不能——”

“谢啦!”约翰逊说完,微笑着跳进了浴缸,溅起了大片水花。格朗沃德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简直是臭气熏天。格朗沃德挣扎着挤到浴缸的另一边,枯柴般的大腿白花花地露出水面,而同样细瘦却晒得比较黑的小腿则像穿了灰褐色尼龙袜般。他把一条胳膊甩出了浴缸。约翰逊伸出一条遍布划痕却强壮得可怕的手臂,扣住他的脖子,一下把他重新拽回水里。

“不不不不不!”约翰逊笑着说,一边把格朗沃德拽到自己身边。水面上漂浮着棕黑色的斑点。“我们这些同性恋很少独自入浴。这一点你在网上调查时肯定知道了。至于基佬巫婆?从不!”

“放我走!”

“也许吧。”然而约翰逊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可怕。约翰逊的身上仍然散发着移动厕所的味道。“不过首先,我觉得你应该试试同性恋男孩们的浸水椅。算是洗礼,洗去你的罪孽。”他的微笑变成大笑,大笑继而变得狰狞。格朗沃德意识到自己会死。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将来服了药物神志恍惚的某一天,就是现在。约翰逊要把他淹死在自己的浴缸里,他死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会是肮脏的小颗粒漂浮在曾经干净的水上。

柯蒂斯抓住格朗沃德赤裸而消瘦的肩膀,把他摁到水里。格朗沃德拼命挣扎,双腿踢打着,稀疏的头发浮在水面上,银色的小水泡从他的大鼻孔中咕嘟嘟冒出来。柯蒂斯有种强烈的欲望要把他就这样摁在水底……而他也能做到,因为现在他是强者。曾经,格朗沃德一只手就能打败他。然而,今非昔比,面前的格朗沃德病重体衰。这也是柯蒂斯放开他的原因。

格朗沃德浮上水面,咳嗽不止。

“你是对的!”柯蒂斯叫道,“这个宝贝对治疗疼痛很有好处!不过别操心我了;你怎么样?想再到水里去吗?浸水对灵魂有好处,最好的宗教都是这么说的。”

格朗沃德拼命摇头,水从他稀疏的头发和相对浓密的眉毛上不住地往下滴。

“那么就老实坐着,”柯蒂斯说,“坐着听我讲。我想我们并不需要这个,对不对?”他伸手到格朗沃德的一条腿下——格朗沃德猛地弹起来,发出一声尖叫——抓住了那个电吹风,向身后扔去。电吹风滚到了阳台上格朗沃德常坐的椅子下。

“我很快就走,”柯蒂斯说,“回我自己家。要是你愿意,你还可以去看日落。你想吗?”

格朗沃德摇头。

“不想?我想也是。你已经看过了你最后一个美好的日落,邻居。事实上,我认为你已经度过了你最后一个美好的日子,所以我才让你活着。你知道讽刺的地方是什么吗?如果你不来害我,反倒会如愿。因为我已经把自己锁在粪坑里了,却还浑然不觉。是不是很有趣?”

格朗沃德没有回答,只是用惊恐的双眼看着他。惊恐而病态的双眼。要是移动厕所的记忆不那么鲜明,不会想起像嘴巴一样张开的马桶和像死鱼一样落到他腿上的粪便,他几乎要对他心生怜悯了。

“回答,否则我们就再给你来次洗礼。”

“有趣。”格朗沃德哑着嗓子说,接着又咳嗽起来。

柯蒂斯一直等到他咳完,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

“是的,”他说,“很有趣。从正确的角度来看的话,整件事真的很有趣。我相信我是看到了。”

他起身出了浴缸,知道混蛋永远不可能再像自己这样动作麻利了。门廊下有个衣柜,里面放着毛巾。柯蒂斯拿出一条,开始擦身。

“听着。你可以报警,告诉警察我试图把你淹死在这个浴缸里,但如果你这么做,你的所作所为也瞒不住。除了其他的麻烦外,你的余生还要被用在一场持久的刑事官司上。可是如果你放手,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里程计归零。只不过——这是关键——我会看着你腐烂。有一天,你会像困住我的那个茅厕一样臭不可闻。人们会闻到,你自己也会闻到。”

“我会先杀了自己。”格朗沃德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柯蒂斯把工装裤往身上套。他觉得自己似乎喜欢上这件衣服了。在舒适的小书房里看着电脑上的股市信息时,它说不定会是完美的行头。他可能会去塔吉特百货再买上几条。新的、不再有强迫症的柯蒂斯·约翰逊:改头换面的男人。

扣第二个搭扣时他停了一下。“自不自杀随便你。你有枪,那把——你叫它什么?——不锈钢大手枪。”他扣好搭扣,朝格朗沃德俯下身去,后者还泡在水里,惊惧地看着他。“那个选择也是可以接受的。说不定你有这个胆,但真到了扣动扳机的时候……谁知道呢?不管怎样,我将满怀期待等着听那声枪响。”

说完,他离开了格朗沃德,但并未原路返回。他走上公路。向左转是回家,但他向右转朝海滩走去。自从贝齐死后,他还是第一次想去看看落日。

两天后,坐在电脑前的柯蒂斯(他正对通用电气加以特别关注)听到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音乐没开,枪声在潮湿的六月末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坐着没动,还在低头听着,尽管不会再有第二声了。

我们巫婆就是知道这类事情,他想。

威尔逊太太冲了进来,手里还握着洗碗布。“听上去像枪声啊!”

“很可能只是发动机回火。”他笑着说。经历了德金葛洛夫村的遭遇之后,他就经常微笑。也许跟贝齐还活着的时候不完全一样,但笑总比不笑好。这点肯定不假吧?

威尔逊太太疑惑地看他。“好吧……也许是。”她转身要离开。

“威尔逊太太?”

她转过身。

“如果我再养一条狗的话,你会辞职吗?一条小狗?”

“我,因为一条小狗辞职?单凭一条小狗可别想赶我走。”

“要知道,它们喜欢咬东西。而且不是——”他停了一下,黑暗肮脏的蓄污池又浮现在脑海。那个不见天日的世界。

与此同时,威尔逊太太一直好奇地看着他。

“而且不是什么时候都老老实实地用厕所。”他终于说完了。

“调教好之后,狗总是很听话地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她说,“特别是这里气候温暖。你需要陪伴,柯蒂斯先生。我一直……坦率地说,我一直有点担心你。”

他点点头。“是的,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像待在粪坑里一样。”他哈哈一笑,看到她以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便住了口。“对不起。”

威尔逊太太朝他摆了摆洗碗布,表示她不在意。

“这次不养纯种狗了。我在考虑到威尼斯动物收容所去看看,抱一条流浪狗回来。人们称为获救犬的那种。”

“好极了,”她说,“我期待听到小脚丫吧嗒吧嗒在屋里跑。”

“好。”

“你真的认为是发动机回火吗?”

柯蒂斯倚在座椅上,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很可能……不过,隔壁的格朗沃德先生病得很厉害。”他压低声音,充满同情地说,“癌症。”

“哦,天啊。”威尔逊太太大吃一惊。

柯蒂斯点点头。

“你不会是认为他……”

屏幕上滚动的数字融进了屏保画面:天空和海滩的照片,都是海龟岛的。柯蒂斯站起来,朝威尔逊太太走去,拿下她手中的洗碗布。“不,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去隔壁看看。毕竟,邻居应该互相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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