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还带着照相机。这种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的。

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大约五点钟,所以到达阿克曼地时仍是清晨。安德罗斯科金河十分美丽——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蛇,而是像一条长长的银镜,一缕缕雾气升起,笼罩了整个河面。这叫逆温现象吗?我也不清楚。那层水汽完全复制了大河的曲折回环,远看起来,就像是天空中出现的一条幽灵河。

阿克曼地里的植物又开始生长,大多数漆树丛都变绿了,但我看到一件可怕的事。不管其他的东西有多少是我臆想的(我真的希望如此),这个都是真的,我拍的照片可以证明。虽然还是模糊的,但有两张照片上能够看出,离石头最近的漆树发生了变异。叶片不是绿色,而是黑色的,树枝是扭曲的……它们似乎组成了某些字母,而那些字母拼出的是……是它的名字。

【他朝废纸篓里的纸片扬扬头。】

黑暗又回到了石圈里——当然,石头只有七块,所以我才会被召唤回来——但我没看到眼睛。感谢上帝,我还算及时。里面只有黑暗在不停地旋转,像是在嘲讽这个美丽而寂静的春日早晨,也像是为这个世界的脆弱而雀跃鼓舞。透过黑暗,我可以看到安德罗斯科金河,但那黑暗仿佛《圣经》里的烟柱,把大河变成了一团黑色油腻的污垢。

我举起相机——相机的背带就挂在我的脖子上,所以就算我没拿稳,它也不会掉到草里拔不出来——从取景器里往外看。八块石头。我放下相机,又是七块。再看取景器,八块。第二次放下相机,仍然是八块。但那还不够,我知道。我知道必须做什么。

强迫自己走到石圈中间是我做过最艰难的事。草蹭着我的裤边,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话——低沉、沙哑的反对声,警告我离远点。空气开始变得难闻,让人联想到癌症或是更糟糕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病菌。我的皮肤在跳动,而且我觉得——事实上我现在还有这个感觉——一旦我走到两块石头中间,踏入石圈,我的肌肉便会溶化,从骨头上掉下来。我听到,风从石圈里吹出来,里面形成了小的旋风。我知道,它来了。那个脑袋像头盔的怪物。

【他再次示意废纸篓里的纸片。】

它来了,要是这么近距离地看,我肯定会发疯的。我会在石圈里送了命,为了几张除了灰云什么都看不到的照片。然而,还是有某个东西驱使我往前走。到了那儿之后,我……

【n.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绕着沙发走了一圈。不知为何,他走路的样子——既庄重又欢快,像个孩子在踩着拍子唱儿歌似的——让人有些害怕。他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去摸那些我看不见的石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能维持事物的秩序。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我见过情况严重的病人——很多——但从来没见过这样似魔鬼缠身般的眼神。我看见了恐惧,而非疯狂;我看见了清醒,而非迷乱。困扰他的当然是幻觉,但毫无疑问,那是些他完全理解的幻觉。】

【我说:“进去之后,你摸了它们。”】

是的,我摸了它们,一个接一个。不能说每摸一块石头,就会感到世界更安全了——更坚固,更有存在感——因为这不是我当时的感觉。事实是,每摸两块石头,心里就会踏实些。也是偶数,你注意到了吗?每摸一对,旋转的黑暗就会退去一点,等我摸完第八块,黑暗就完全消失了。石圈中央的草是枯黄死亡的,但黑暗不见了。而且,不知从何处——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鸟鸣。

我退了出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安德罗斯科金河上的幽灵河也完全消失了。它们看上去又像普通的石头了,不过是八个露出地面的花岗岩层,甚至也不像个圈,除非你自己加以想象。我觉得自己分裂了。一半知道这整件事都只是想象的产物,而且我的想象是病态的。另一半知道,这些都是真的。那一半甚至理解为什么情况暂时好转了。

这就是至点,明白吗?全世界都能看到这种模式——不仅是巨石阵,还有南美、非洲,甚至北极!在美国中西部也看得到——我女儿也见过,但她什么都不知道!麦田怪圈,她这么说。它们都是记录时间的工具——巨石阵和其他所有东西,它们标注的不仅是日和月,还有危险程度不同的时间。

分裂的思维分裂了我的精神。正在分裂我的精神。那天之后,我又去了十几次,二十一号——那天我取消了和你的会面,你还记得吗?

【我告诉他我记得,当然记得。】

我在阿克曼地待了一整天,监视和计数。因为二十一号是夏至,最危险的日子,就像十二月的冬至是危险程度最低的日子。去年是这样,今年还将是这样,自从这世界上有了最初的时间以来,一直是这样。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至少直到秋季——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二十一号……我无法描述那里的情况到底有多糟糕。第八块石头忽隐忽现,不知道多难才能把它固定住。黑暗聚集又消退……聚集又消退……像潮水一般。我打了一会瞌睡,醒来抬起头便看见一只眼睛在注视着我,不是人类的,而是有三个眼球,恐怖至极。我吓得尖叫起来,但没有逃跑,因为整个世界就全靠我了。全靠我了,却没有人知道。我没有逃跑,而是拿起照相机,从取景器里往外看。八块石头。没有眼睛。做完那个动作之后,我一直保持清醒。

最后,石圈终于稳定了,我知道可以离开了,至少那天是可以了。那时又已经到了太阳落下的时候,就像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太阳像一个火球悬在地平线上,把安德罗思科金河变成了一条流血的大蛇。

医生,不管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我要承受的任务和责任都太繁重了。我累得不得了。想想看,维护整个世界的重任压在我肩上。

【他仰面倒在沙发上。他本来块头不小,此刻看上去却渺小而无助。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起码冬天来了我就可以歇歇了,如果我能撑到那时候的话。你知道吗?我想,我们之间结束了,我和你。就像过去广播节目里说的,“今天的节目到此为止。”尽管……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会再看到我。或收到我的消息。

【我告诉他,恰恰相反,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我说,目前他的情况就像是在负重:一只看不见的、八百磅重的大猩猩正趴在他的背上,我们一起要做的就是说服它爬下来。我说,我们可以做得到,只是需要时间。我说了很多话,还给他开了两个处方,但在我心里,我害怕他是认真的:他结束了;尽管他接过了我的处方,可他还是结束了。也许只是跟我这里,也许是跟生命本身。】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做的一切。谢谢你的倾听。还有,那些?

【他指了指沙发边上的桌子,上面的东西被他仔细地排列过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移动它们的。

【我给了他一张预约卡,他小心地接过来放进口袋里。我看到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口袋,像是确认放在里面很安全,于是我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想错了,七月五号他还会来的。我以前也判断失误过。我慢慢喜欢上了n.这个人,不希望他陷到石圈中出不来。那个石圈仅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可那并不能说明它不是真实的。】

【最后一次见面结束】

4.博恩森特医生的手稿(零星的)

二〇〇七年七月五日

看到讣告后,我给他的家里打了电话。c.——n.在缅因上学的女儿——接的电话,她听上去十分平静。她告诉我,在她内心深处其实对父亲的死亡并不吃惊。她说她是第一个到达n.在波特兰的家的,她暑期在卡姆登打工,离那里不远,但我听出屋里还有其他人。这就好。家人的作用有许多个,但最基本的或许就是当一个成员死去时,大家能够团结在一起,这一点在暴力或意外死亡,比如谋杀或自杀时,显得尤为重要。

她知道我是谁。我们的谈话开诚布公,没什么顾忌。是的,是自杀。他的车。车库。几扇门底塞着毛巾。我确定毛巾的数量肯定也是偶数。十或者二十;根据n.的观点,这两个都是好数字。三十不是那么好,但人们——特别是独居的男人——家里会有三十条毛巾吗?我敢肯定没有。起码我家就没有。

会进行尸检,她说。他们会在他体内找到药——毫无疑问,正是我开的药——但极有可能不会是致命的剂量。我想,药的问题不管怎样都是不要紧的。毕竟,不管原因究竟是什么,n.都已经死了。

她问我是否要来参加葬礼。我深受感动。事实上,我差点落下泪来。我回答,如果她的家人能够接受,我会去的。她听上去吃了一惊,说他们当然能接受……为什么不呢?

“因为最后我也没能帮助他。”我说。

“你尽力了,”她说,“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再次感到了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因为她的善良。

挂电话之前,我问她n.是否留下只言片语。她说有。三个字。太累了。

他应该再加上他的名字。那样的话就是四个字了。

二〇〇七年七月七日

在教堂和葬礼时,n.的亲友——特别是c.——都接纳并欢迎了我。这是亲情的奇迹,即使在这样的悲痛时刻,他们也能张开臂膀,甚至容纳我这个陌生人。参加葬礼的差不多有上百人,许多是他工作上的伙伴和朋友,此刻同样也是他的亲人。我在墓穴旁痛哭失声。这一举动既没让我吃惊也没让我尴尬:心理医生和病人间的认同往往十分强大。c.握住我的手,拥抱了我,再次感谢我尽力帮助了她的父亲。我让她不必客气,但我心里却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失败者。

美丽的夏日。多么讽刺。

今晚,我听了我和n.几次会面谈话的录音带。我想我会把谈话内容笔录下来。n.的案例至少可以写出一篇论文——为强迫症的病例文献再贡献一点——或许还有更多。比如,一本书。但我是犹豫的。原因是,我将不得不去那个地方,将n.的狂想与现实对比。将他的世界与我的对比。我确信他说的那块地是存在的。至于石头,很可能那里也有石头,只不过并没有他的幻想赋予它们的特殊意义罢了。

傍晚,残阳如血,非常美丽。

二〇〇七年七月十七日

我休假一天,驱车前往莫顿。这件事我权衡了很久,直到最后实在找不出不去的理由。用母亲的话说,我真是拿不起放不下。如果我真的想就n.的案例写点东西,就必须停止这样无谓的顾虑,不再找借口。童年记忆中的地点指引着我——贝尔路桥(忘了为什么,我和希拉小时候叫它失败路桥),男孩山,特别是静园墓地——我本来就预想,找到n.所说的那条路不会太费劲,事实果然如此。并不需要判断他说的是哪条,因为只有一条土路,路上拦了铁链,还有一块不得侵入的牌子。

我把车停在墓园的停车场,就像n.以前一样。尽管是晴朗的夏日正午,鸟鸣声却不多,而且都在很远的地方。117号公路上也没什么车,只有一次,一辆超载的泥浆车沉重地呻吟着,以约莫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开过,带来一阵混杂着汽油味的风,把我前额的头发吹到一边。那之后,就只剩我了。我想起了小时候像士兵扛枪一样扛着萨克的小钓竿一路走到失败路桥的情景。那时我并不害怕,所以我告诉自己,现在也不用害怕。

然而,我却仍然心中忐忑。而且,这种忐忑在我看来并非全然是无来由的,将一个病人的精神问题追根溯源从来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我站在铁链边,问自己是否真的想这么做,是不是真的想要侵入,不仅是侵入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还有一个强迫性的精神幻想,它的主人很可能是因之丧命。(或者——也许更准确地说——它才是n.的主人。)这个选择的答案不像早上那么显而易见了。早上,当我穿上牛仔裤和那双旧的红色远足靴时,面临的选择似乎很简单:“出去,把现实和n.的幻想加以比较,要么就放弃想写的那篇论文(或书)。”但到底什么才是现实呢?我又是谁,有什么资格断定b.医生的感官感知的世界就比已故的n.会计感知的世界更真实?

这个问题似乎很容易回答:b.医生可没有自杀,也没有不停地数数、摸东西、放东西;他相信数字,不管是奇数还是偶数,都只是数字而已。b.医生是个能够应对这个世界的人,而事实证明n.会计不行,所以,b.医生对现实的理解要比n.会计更可信。

可是一到那个地方——甚至就在山脚下,还没跨过铁链时——我就感到一种沉静的力量,我突然想到,其实现在的选择简单得多:要么走上那条无人的土路到阿克曼地去,要么转身回到车上,开车离开这里。忘记想写的书,忘记更有可能写成的论文,忘记n.,继续我自己的生活。

但是。但是。

开车离开可能——我只是说可能——意味着,在某个层面,在我潜意识的深处——那里残存着对古老迷信的敬畏,一并生存着所有的欲望冲动——我已经接受了n.的信仰,相信阿克曼地里有一个被魔法石圈保护的薄弱地方,如果我到那里去,说不定会再次激活某个可怕的程序,某场可怕的斗争,曾经逼得n.不得不以自己的死亡来阻止(至少是暂时的)。那样做就意味着我已经接受了——还是同样的潜意识深处,我们就像在地下洞穴里忙碌的蚂蚁一样——我将会成为下一个守卫者的可能性,接受了我是被召唤而来的事实。而如果我真的相信这些……

“我的人生将会永远改变。”我大声地自言自语道,“我再不会以同样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突然间,这件事看起来似乎非常严肃。有时候,我们只是随波逐流,不是吗?总会漂到一些节骨眼,面临的选择不再简单,错误的决定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也许威胁到的是生命,或是心智的健康。

要么……假如它们根本就不是选择呢?假如它们只是徒具选择的表象呢?

我把这些想法暂放一边,从拴铁链的一边柱子旁挤了过去。病人和同行们——我想后者是在开玩笑——都曾叫我巫师医生,但我绝不愿意这样评价自己,也不愿意在盥洗镜前看着自己,想,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所做的决定不是依靠自己的思维判断,而是一个死去病人的幻觉。

没有横着的树挡路,但我看见几棵——大多数是桦树和松树——躺在靠上坡路一边的沟里。也许是今年倒下被拖过去的,也许是去年,或是前年。我无法判断。我对树木并不了解。

我来到一座小山的上坡处,两边树林的边界往后退了许多,露出一大片明亮的夏日天空,此情此景就像是行走在n.的头脑中。山爬了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喘不过气来,而是最后一次向自己确认是否真的要这样做。然后,我继续向前。

我希望当时没有那样做。

我看到了那块地,西方开阔的景色每一尺每一寸都像n.描述得那样壮观——事实上,是令人叹为观止。即使是太阳高照,金光耀眼,并不是血红的残阳悬在地平线上。我也看到了石头,就在下坡的大约四十码处。是的,它们看上去确实像个圈,尽管与我们在巨石阵能看到的圈完全不同。我数了数。八个,正像n.所说的。

(除了他说石头有七块的情况。)

与地里——那块地一直延伸到足有数亩的橡树、杉树和桦树林边——其他地方高及大腿、葱郁茂盛的草相比,石头中央的草也的确有些枯黄,但绝对没有死。吸引我上前的是一小丛漆树。它也没有死——起码我不那样认为,但叶片是黑色的,而不是掺杂红色叶脉的绿色,而且,它们不成形,都是些畸形发育的形状,不知为何让人很不舒服,不愿多看。它们提供了那只眼睛想要的形态。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说法。

离我所站之处十码的地方,我看到灌木丛中有个白色的东西。我走过去,看清那是个白信封,立刻知道那是n.留给我的,即使不是在他自杀的那天留的,也不会是很久之前。我觉得腹中猛地往下一沉,清楚地意识到,决定来这儿——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能够决定的话——是个错误的选择。而事实上,我一直被教育相信理智高于本能,就注定了会犯这个错误。

垃圾。我知道不该这样想。

当然了——这才是关键!——n.也知道,但还是继续他的做法。毫无疑问,即使在准备自己的死亡时,他也在数毛巾的数量。

以确保那是个偶数。

狗屎。人总是会胡思乱想,不是吗?阴影也能生出面孔。

信封外面套了一个干净的塑料文件袋来防潮。信封上十分清晰而坚定地写着:b约翰·博恩森特医生/b。

我把信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再次朝下坡处的石头看过去。还是八块。当然应该是这样。然而,这里没有一只鸟叫,也没听见一声虫鸣。仿佛时间屏住了呼吸,甚至连阴影都像是凝固了。我现在知道n.说感觉到时空穿越是什么意思了。

信封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能感觉到它在里面滑来滑去,而在我撕开信封、把它倒在掌心之前,手指的触觉就告诉了我答案:一把钥匙。

还有一张纸条,只有几个字:对不起,b.医生。当然还有他的名字。没有署姓氏。总数是七个字。不是个好数字。我是说按照n.的观点。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站在一棵不像漆树的漆树前。它有黑色的叶子,扭曲的枝条,看上去像是字母……

不!不是cthun!

……我下定决心,是时候离开了。够了。如果某种物质让灌木变异了,某种环境因素毒害了土地,就由它去吧。这块土地上,灌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石头,而它们有八块。你已经尝试了,证实了世界和你希望的一样,和你知道的一样,和它惯常的状态一样。如果说这块地似乎太安静了——也有些太过饱满——这毫无疑问是n.的故事在你脑中残存的印象。更何况他自杀了。现在,继续你自己的生活。别去在意这里的寂静,或是那种感觉——像黑沉沉的雷雨云一样压在心上——在寂静中潜伏着什么东西。回到你的生活中去,b.医生。

趁还来得及,回去。

我回到路的尽头。又高又密的绿草摩擦着我的牛仔裤,沙沙作响,像是低沉的喘息声。太阳光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跳动。

我想转过身再看一眼。我与这种冲动斗争了一会儿,但是失败了。

我终于还是回过头去。我看到的是七块石头。不是八块,是七块。我数了两遍才敢确认。而且,石圈中央确实更暗了,像是云遮住了太阳一样,仿佛太阳非常渺小,只在那一小块地方投下了阴影。只不过那里看上去并不像阴影,而像是某种特别的黑暗,跳动着越过发黄的草丛,径自打圈旋转着,又朝那个孔隙扑去,我确定——几乎确定,真该死——第八块石头原先就在那里。

我想,我没有相机,没法通过取景器来让它回来。

我想,必须停止,趁我还能告诉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不管是否正确,比起世界的命运,我更关心失去对自己精神的掌控,失去自我对这个世界所抱的观念。我一点也不相信n.的幻觉,但那片黑暗……

我不想让它扩散一步。一个脚趾头都不行。

我把钥匙放在原先的信封里,又把信封塞进了裤子的后袋里,文件袋还拿在手上。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我就把文件袋举了起来,放在眼前,透过它向石头看去。即使我把袋子拉直,石头的图像也有些模糊和变形,但还算清晰。石头又变成了八块,而且那片黑暗……

那个风口

或是通道

……不见了。(这是当然,从来就没有什么黑暗。)我放下文件袋——我承认我有些发抖——定神又向石头看去。八块。像泰姬陵的基座一样稳固。八块。

我沿着路往回走,这次成功地战胜了回头看的冲动。再回头有什么意义?八块就是八块。八块就是好的。

我决定放弃写那篇论文。最好还是把关于n.的整件事就此结束。重要的在于我真的去了那里,并面对了——关于这点的真实性,我是确定的——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不管是b.医生或是n.会计的疯狂。一战的时候人们是怎么说的?“去看大象。”我已经看过大象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要把大象画出来。在我的情况中,就是写篇论文来描述大象。

要是我说我认为看到了更多东西呢?哪怕只是几秒钟……

是的,确实如此。但是等等,那也只能说明控制可怜的n.的幻觉有多么强大,以任何临终遗言都没办法做到的形式解释了他的自杀。然而,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去碰,很可能此类的病例就是如此。但那黑暗……

那风口——通道,那被察觉的——

不管怎样,n.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书,也没有什么论文。“把这一页翻过去。”毫无疑问,那把钥匙可以打开路口的铁链,但我永远不会去用它。我把它丢了。

“继而上床就寝。”已故的伟大散文家萨米·佩皮斯是这样说的。

傍晚照耀在这块地上的夕阳仍旧会是水手们最愿意看到的红色吧。会有雾气从草丛中升起吗?也许。从绿色的草中。不是黄色的。

今晚的安德罗斯科金河还会是红色的,像是一条盘亘在已死的产道中流血的长蛇。(想想看!)我想看到那个景色,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承认这一点。

我只是累了,明天一觉醒来就会好的。明天早上说不定我甚至会愿意重新考虑一下论文,或者一本书。但今晚不行。

“继而上床就寝。”

二〇〇七年七月十八日

今天早上,我从垃圾堆里把钥匙找了回来,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丢掉它就好像承认真的有什么事。

不管怎么说,只是一把钥匙而已。

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好吧,是的,我承认。最近我一直在数身边的一些东西,并确保它们是偶数。纸夹、广口瓶里的铅笔。诸如此类的东西。做这些事情意外地让我平静。我肯定是被n.传染了流感。(我的小玩笑,但我是认真的。)

我的导师是奥古斯塔的j.医生,现在是静山疗养院的负责人。我给他打了电话,大致讨论了一下。我告诉他,这是我在年底的芝加哥年会上拟提交的论文课题——没错,我撒了谎,但有时,谎言确实更容易——关于强迫症症状的转移性,从病人转到心理分析者。j.肯定了我的研究。这一现象并不普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说:“和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吧,约翰尼?”

敏锐。犀利。一直都是这样。对自己的学生了解颇多。

“不,”我说,“我只是对这个课题感兴趣。事实上,这个兴趣都快变成偏执了。”

我们大笑着挂断电话。我走到咖啡桌边,数了数上面的书。六本。很好。六六顺——n.说的——我又看了看办公桌抽屉里的钥匙还在不在。它当然还在,否则会去哪里?一把钥匙。一是好还是坏呢?“奶酪独自一人”,很可能没什么关联,但也值得想一想。

我开始往外走,突然想到咖啡桌上不仅有书,还有杂志。我数了数。七本!我拿起那本封面是布拉德·皮特的《人物》,扔进了垃圾桶。

看,如果这就能让我感觉好些,有什么不行呢?不过是布拉德·皮特!

万一问题变得严重,我会向j.坦白。我向自己保证。

我想,镇顽癫可能有用。尽管严格说来它是一种抗癫痫药,但据悉它在治疗类似案例中有效。这是当然……

二〇〇七年八月三日

我在开什么玩笑?根本没有类似的病例,镇顽癫也没有丝毫用处。完全是隔靴搔痒。

可是,计数有作用,它意外地令人安心。还有别的。钥匙不该放在桌子的那一边!这是直觉,而直觉是b无法深究/b的。我重新放置了钥匙。好些了。我再在另一边的抽屉里又放了一把(保险柜的),似乎这样才平衡。六六顺,喜成双(玩笑)。昨晚睡得很好。

不。我做了噩梦,梦见了日落时分的安德罗斯科金河。红色的伤口。一条产道。却是死的。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日

那里出事了。第八块石头在衰弱。告诉自己情况并非如此毫无意义,因为我身体的每一条神经——皮肤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其真实性而呼喊。数书——是的,还有鞋,是n.的直觉,也不适宜深究——有些帮助,但无法解决b根本问题/b。哪怕是摆放对角线也起不了很大作用,尽管确实……

比如厨房工作台上的面包屑。用刀刃把它们排成一条线。还有桌子上用白糖排成的线,哈!但谁知道有多少粒面包屑呢?有多少粒糖末呢?太多了,数不过来。

必须结束。我要到那里去。

我会带一台相机去。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一日

那片黑暗。耶稣啊!它基本上充盈了整个石圈中央。还有别的东西。

黑暗里有只眼睛。

八月十二日

昨天真的看到东西了?真的吗?

不知道。我以为自己当时知道,但我现在不知道。

这段文字有四十一个字。

四十六更好。

八月十九日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j.,告诉他我的问题,但我想了想,又把电话放下来。我能告诉他什么呢?除了1-207-555-1863是个糟糕的数字。

安定比镇顽癫有效些,我想,只要我不过量用药。

九月十六日

从莫顿回来。浑身是汗。颤抖不止。但又是八块了。我修好了它。我!修好了它!它!感谢上帝。但是……

但是!

我不能这样生活。

不,但是——b我勉强算及时。它马上就要出来了。/b保护只能持续那么久,急需上门服务!(我的小玩笑。)

我看到了n.说过的三个眼球的眼睛。它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这个宇宙。

它正试图吃掉所有挡路的障碍物,钻到这个世界来。

但我无法接受这一切。我放任n.的偏执侵入了我的精神,而它正在逐渐扩大地盘,像是先伸入一根手指,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然后是整一只手在撕扯。把我撕裂。撕裂我的

但是!

我亲眼所见。这个世界之后还有一个世界,充斥着怪物

神明

可恶的神明!

一件事。如果我杀了自己,会怎样?即使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我所受的折磨也会结束。万一是真实的,第八块的石头就会得到巩固。至少直到另一个人——下一个“照看者”——无意间走上那条路,看到……

自杀看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决定!

二〇〇七年十月九日

最近好些了。我的思维似乎恢复了一些常态。上次去阿克曼地时(两天之前)发现,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那里有八块石头。我看见它们像房屋一样稳固,还看见天空中飞过一只乌鸦。它绕了个圈,躲过石头上方的区域。我站在路口,相机挂在脖子上(相机到了这边就不行了,这些石头是拍不出来的,关于这一点n.是对的;也许是氦的作用?),不明白怎么会有时候觉得只有七块。我承认,我是数着自己的脚步回到车里的(走到车门时不巧是奇数,我不得不又绕了几步路),可是这些东西不是说停下就能停下的。它们像是精神的痉挛!但说不定……

我敢奢望自己真的在好转吗?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日

当然,虽然我不愿承认,还有一种可能:关于至点,n.是正确的。我们正从一个至点移向另一个至点。夏天过去了,冬天将来临。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从短期来说是个好消息。如果我将不得不来年春天接着与这精神的抽搐抗争……还有后年的春天……

回答是,我办不到。

那只眼睛困扰着我。它漂浮在不断聚拢的黑暗里。

它的后面还有别的许多东西

cthun!(恰恩!)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六日

八块。一直是八块。我现在确定了。今天,阿克曼地很安静,草枯死了,山坡下的树木也落光了叶子,烙铁般的天空下,安德罗斯科金河呈现一片黑灰色。要落雪了。

上帝啊,最令人高兴的是:一块石头上居然有只鸟。

b一只鸟!/b

开车回刘易斯顿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数着步子上车。

下面是这件事的真相。真相一定是这样的:我受了一个病人的影响,但我已经好转了;就像是感冒,不咳嗽了,也不抽鼻涕了。

其实一直就像我开的那个小玩笑一样。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和希拉一家人共进圣诞晚餐并交换了礼物。唐带塞思去教堂参加烛光仪式后——我敢确定,若是虔诚的卫理会信徒知道仪式的异教起源,一定会惊讶万分——希拉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我很担心。”

好吧,似乎人是无法糊弄自己的骨肉血亲的。j.老师只是怀疑我出了状况,希拉却明确地知道。亲爱的希拉。

“今年的夏天和秋天,我遭遇了危机,”我说,“用你的话来说,是精神危机。”

但事实上,我遭遇的是心理危机。当一个人开始认为他感知周遭事物只是为了遮蔽另一个可怕的世界时,就叫心理危机。

一向很实际的希拉说:“只要不是癌症就好,约翰尼。我担心的是这个。”

亲爱的希拉!我笑了,给了她一个拥抱。

稍后,当我们快要收拾完厨房的时候——一边喝着蛋酒——我问她还记不记得为什么小时候把贝尔路桥叫做失败路桥。她摇着头笑了。

“是你的老朋友想出来的。我暗恋的那一个。”

“查理·肯恩,”我说,“我有八百年没见过他了,除了在电视上。那可怜的人简直就是桑杰·顾普塔。”

她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嫉妒可不适合你,亲爱的。话说回来,有一天我们一起在桥上钓鱼——当时我们都有那些小钓竿——查理朝桥下看了看,说:‘哎,谁从这儿掉下去都会成功地送命。’也不知怎么的,当时就觉得这句话很好笑,我们三个笑得像疯子一样。你不记得了吗?”

接下来的故事是,有一次我掉下了河却没有送命,从那天起,贝尔路桥就变成失败路桥了。老查理说的是对的。桥下方的贝尔河不过是条小溪,水非常浅。当然,它流入了水深得多的安德罗斯科金河——很可能从阿克曼地能看到它们的交汇处,但我从来没有留意过——而安德罗斯科金河又流入了大海。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不是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深;在所有的土地上都是如此。

浑身落满了雪的唐和塞思回家了,他们是希拉的大男孩和小男孩。我们集体拥抱了一下后,我就一路听着圣诞歌开车回家了。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相信,这些记录……这本日记……这个记录着我如何避免发疯的日志——或许我与疯狂擦肩而过,我真的认为我差点“翻过了那架桥”——现在可以结束了。

感谢上帝,祝我自己圣诞快乐。

二〇〇八年四月一日

今天是愚人节,我就是那个愚人。今早,我是被关于阿克曼地的噩梦惊醒的。

梦里,天空是蓝色的,河水是更深的蓝色,雪正在融化,第一缕新草已经从残雪中钻了出来,而石头又一次变成了七块,石圈中央也再一次出现了黑暗。虽然还只有一小块,但要是我不去照看,很快就会扩大的。

醒来后,我把书数了一遍,六十四,一个好数字,不仅是偶数,而且能一直除到一——想想吧,但那也不能让我安心,于是我把咖啡倒在厨房的工作台上,排了一条对角线。问题解决了——目前是——可我还必须到那里去,再进行一次“上门服务”。不能再耽误了。

因为它又开始了

雪差不多都没了,接下来该是夏至了(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终究会来的)。又开始了。

我感觉

上帝帮帮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癌症患者,病情本来在好转,却一觉醒来发现腋下出现了巨大的肿块。

不能这么做。

必须这么做。

【过了段时间】

路上还有雪,但我还是到“af”去了。我把车停在墓园的停车场,走了过去。那里的情况和梦里一样,确实只有七块石头。从相机的取景器里看,又是八块。八,就能维持世界。这交易还不错。

对这个世界来说!

对博恩森特医生来说,不是这样。

又来了;想到这个,我的精神开始痛苦地呻吟。

上帝啊,求你不要让它再开始。

二〇〇八年四月六日

今天把七变成八花了更长时间。我知道,前方还有更多的“长期”任务等待着我,比方说数数、排列对角线和——不是放置,n.这一点错了——需要做的是平衡。这是象征性的,如同圣餐礼中的张弛相间。

但我累了。而夏至还很远。

它还在聚集能量,而夏至还很远。

我希望n.在来到我的办公室前就死掉了。那个自私的混蛋。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

我以为这次它会杀死我,或摧毁我的精神。我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吗?上帝,我怎么知道?没有上帝,那样的黑暗面前没有上帝,那眼睛,它从里面往外张望。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脑袋像头盔的怪物,从疯狂的、呼吸着的黑暗中诞生。

有歌声。歌声从石圈深处传出,从黑暗深处传出。但我把七块石头变成了八块,尽管花了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很长时间。从取景器里看了很多遍,画圈,数步子,把绕的圈扩大到六十四步,成功了,感谢上帝。扩大的圈——好!我抬起头,我四处看。看到它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丛漆树上,还有那该死的下坡处的每一棵树上:恰恩,恰恩,恰恩,恰恩,恰恩。我抬起头看天,却看见蓝天上飘过的云也拼出:cthun!我看着河,看见河流的弯道竟然是个巨大的c,cthun的c!

我如何才能为这个世界负起责任?怎么会是这样?

这不公平!

二〇〇八年五月四日

如果自杀就能关掉那扇门

我能得到平静,即使以死亡为代价

我还要到那里去,但不会走完全程。到失败路桥就可以了。那里的水很浅,河床上铺满了石头。

高度肯定有三十英尺。

不是最好的数字,但是还凑合

谁从这儿掉下去都会成功地送命

不能失败

三只眼球的眼睛老是出现在我脑子里

还有脑袋像头盔的怪物

石头上尖叫的面孔

cthun!

【博恩森特医生的手稿至此结束】

5.第二封信

二〇〇八年六月八日

亲爱的查理,

一直没有收到你关于约翰尼手稿的回信,这太好了。请你就当没收到我的上一封信,如果手稿还在你那里,烧掉它。这是约翰尼的请求,我一开始就该遵守的。

我告诉自己,到失败路桥就停下来——去看看我们童年时的乐园,看看他结束生命的地方。我告诉自己,这样也许就能给这件事画上句号(约翰尼会用这样的说法)。然而,不出意外,精神下面的精神——我敢说约翰尼会说在那个层面,我们都是相同的——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否则我为什么会拿着钥匙呢?

因为它就在那里,在他的书房。不在我发现手稿的同一个抽屉,而是在最上面的那个——桌洞上方的抽屉。还有另一把钥匙与它“保持平衡”,正如他所言。

如果当时我在发现手稿的时候也看到了钥匙,我会把它们一起寄给你吗?我不知道。不知道。但总体而言,对目前的情况我还算满意。因为若是给了你,你或许会被诱惑到那边去。说不定你会被好奇心所害,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力量更大的东西。

也有可能,这一切都是胡扯。有可能我之所以拿着钥匙去了莫顿找到那条路,只是因为我正是我在上封信里说过的那种人:潘多拉的女儿。我如何能确定呢?n.无法确定,哥哥也无法确定,哪怕直到他生命的最后。就像他以前说过的,“心理分析只是我的职业,别拿工作以外的事情问我。”

不管怎么说,别担心我。我很好。而即使我不太好,我也能算清这笔账的。希拉·勒克莱尔有一个丈夫和一个孩子。查理·肯恩——根据我在维基百科里看到的——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所以,你的损失会更大。而且,也许我从未走出对你的暗恋。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到这里。继续报道肥胖症、滥用药物和五十岁以下男子的心脏病。关注那些正常的事情。

如果你还没有读过手稿——我只能希望如此,但恐怕事与愿违;因为我相信潘多拉也是有儿子的——请也忽略它,就当是一个意外失去兄长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唐突之举吧。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块石头。

我亲眼所见。

我发誓,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要回来。

6.报纸新闻

【摘自切斯特米尔《民主报》:二〇〇八年七月一日】

女性坠桥身亡

与其兄自杀方式相同

朱丽叶·萨姆威

发自莫顿——一个月前,出色的精神病医师约翰·博恩森特从位于缅因州中部小镇的贝尔路桥坠桥身亡。据朋友们说,出事后,他的妹妹,希拉·勒克莱尔一直精神恍惚,心情低落。她的丈夫,唐纳德·勒克莱尔说她“受了沉重打击”。但他接着说,任何人都没有想过她会自杀。

“尽管没有遗书,”镇里的验尸官理查德·查普曼说,“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她是自杀身亡。她的车整洁地停放在桥靠近哈洛的一侧,并特意避开了公路。车是锁着的,她的钱包和驾照放在驾驶座上。”接下来,他说,只有验尸才能进一步确认她的死亡原因是溺水还是撞击。

除了丈夫以外,希拉·勒克莱尔还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葬礼还未举行。

7.电子邮件

keen1981

3:44pm

20080705

克丽丝——

请帮我取消下周的所有活动。我知道事出突然,会给你的工作带来麻烦,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有一件急事必须马上回缅因家乡处理。我的两个老朋友,兄妹俩,离奇地相继自杀……在同一个该死的地方!联想到妹妹效仿——显然是效仿——哥哥而自杀之前寄给我的十分古怪的手稿,这件事肯定是另有隐情。那位哥哥,约翰·博恩森特,是我儿时最好的朋友,我们曾在数次操场暴力中互相搭救!

那个血糖报道可以交给海登。他可能没有信心,但我知道他能行。就算他不行,我也必须走。约翰尼和希拉同我们一家人关系深厚。

还有:我不想显得这么功利,但这件事说不定有挖掘的价值。关于强迫症。虽然不像癌症那么可怕,但患者会告诉你那见鬼的玩意儿能让人多痛苦。

谢谢,克丽丝——

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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