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饭,”布鲁诺特使劲一踩离合器,将车挂到第一挡上。“如果运气不错,我们今晚能吃到鲜鱼。如果运气不好,今天还得吃炖牛肉。吃过晚饭后想跟我一起进城吗?”
布莱泽点点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天晚上,他和道格拉斯一起默默地看着布鲁诺特与联邦食品公司的买主讨价还价,最后成功得到了想要的价格。回家的时候由道格拉斯开车,开的是农场的一辆福特皮卡车。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布莱泽望着公路在车灯照耀下伸向远方,心想:我要去别的地方。他随即又想道:我已经在别的地方了。第一个想法让他很开心,第二个想法让他很激动,他简直想大哭一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然后是一周一周地过去。每天的生活都有一种规律。早晨早起,一顿丰盛的早餐。干一上午活,在田头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布莱泽最多的一次曾吃下四个三明治,而且没有人不许他多吃)。下午一直干到雷声响起或者干到索尼敲响黄铜大钟,召唤大家吃晚餐。钟声越过炎热、飞逝的日子传来,像在一个真实的梦中听到的响声。
布鲁诺特开始让布莱泽沿着偏僻道路将车开到田头再开回来。布莱泽的车技越来越好,到后来简直像他天生就是开车的料。在他开车的过程中,装在低矮板条固定架上的铁桶没有一个翻倒过。晚饭后,他常常和哈里以及道格拉斯一起去波特兰,看着哈里与不同食品公司讨价还价。
七月像所有流逝的岁月一样飞逝而去,然后八月也过了一半。夏季很快就将结束。布莱泽一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得感到难过。要不了多久他又得回到赫顿之家。然后是冬季。布莱泽实在无法忍受再在赫顿之家过一个冬天。
有一点他根本不知道,哈里·布鲁诺特已经非常喜欢他了。这身材高大的孩子天生就是个和事佬,采摘蓝莓的活从来没有这样顺利过。今年总共只发生过一起挥拳相斗事件,而往年通常会发生五六起。来自南波特兰的亨利·吉勒特指责另一个来自南波特兰的孩子玩二十一点(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扑克游戏)时作弊。布莱泽二话没说,一把抓住吉勒特的颈背,将他拎了出去,然后他命令另一个孩子把钱还给吉勒特。
接着,在八月的第三周,有了点花边新闻。布莱泽失去了童贞。
女孩名叫安妮·布拉德斯特,因为纵火罪进了皮茨菲尔德管教所。她和她男朋友被捕前在普雷斯克岛与马斯希尔之间连着纵火烧毁了六座土豆仓库。他们说之所以干这种事是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望着那些仓库熊熊燃烧非常好玩。安妮说科蒂斯会给她打电话,然后说“我们去炸薯条吧”,然后他们就出发。主审他们这个案子的法官有一个儿子在科蒂斯·普雷贝尔这个年纪死在了朝鲜战争中,他实在无法理解有人居然会觉得生活如此无聊,因而也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他给男孩判了六年有期徒刑,去肖申克州立监狱服刑。
安妮被判了一年,进了女孩们所称的皮茨菲尔德高洁丝工厂。她根本不在乎。她继父在她十三岁那年强奸了她;她哥哥每次喝醉后都会揍她,而他喝醉是常有的事。对于她来说,进皮茨菲尔德简直是度假。
她倒不是那种虽然受过伤害但心灵却仍然像金子一样高贵的女孩。她只是个受过伤害的女孩。她并不自私,但她的占有欲很强,那双眼睛像乌鸦一样时刻离不开闪亮的东西。“大脚趾”、布莱恩·维克和南波特兰来的另外两个男孩一起凑了四块钱给安妮,让她去勾引布莱泽。除了好奇外,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谁也没有告诉约翰·切尔兹曼——他们担心他会告诉布莱泽,甚至会告诉道格拉斯·布鲁诺特——但营地其他人全都知道这件事。
男孩们每天晚上得有一个人拎着两只铁桶,沿着去大木屋的道路去水井打水——一桶是喝的,一桶是用的。这天晚上本来轮到“大脚趾”,但他说自己肚子痛,愿意出二十五分钱请布莱泽替他打水。
“没关系,我免费替你。”布莱泽说着便拎起铁桶走了。
“大脚趾”为省下二十五分钱得意地笑了,然后赶紧去告诉他朋友布莱恩。
天很黑,四周弥漫着花香。橘黄色的月亮刚刚升起。布莱泽默默地向前走着,没有任何私心杂念。铁桶碰在一起时发出了响声。一只手突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但他并没有吓得跳起来。
“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吗?”安妮问,然后举起自己手中的铁桶。
“当然可以。”布莱泽说,接着他的舌头紧贴住上颚,脸红了。
他们并肩朝水井走去。安妮撅着嘴,轻轻吹着口哨。
他们来到了水井旁,布莱泽搬开盖住井口的木板。这口水井只有六七米深,但如果有一粒石子扔进石壁井筒里,水花溅起时就会发出神秘、空洞的响声。混凝土井栏四周长着茂盛的猫尾草和野玫瑰,周围还有五六棵橡树,像是在担任警戒。月光穿过其中一棵橡树照了进来,投下淡淡的光束。
“要我替你打水吗?”布莱泽问。他的耳朵在发烫。
“真的?那可太好了。”
“没问题,”他不假思索地笑了笑,“当然可以。”虽然眼前这女孩根本不像玛乔丽·瑟洛,他还是想起了她。
水泥井栏的一角安了一个带环的螺栓,上面拴着一根绳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布莱泽将一只铁桶系在绳子的另一头,然后将铁桶扔进了井里。井里传出了水花溅起的响声,然后他们等待着铁桶装满水。
安妮·布拉德斯特在勾引男孩方面也不是行家。她只是将手伸到布莱泽的裤裆那里,一把抓住了他。
“嗨!”他大吃一惊。
“我喜欢你,”她说,“你想吗?”
布莱泽望着她,惊讶得目瞪口呆……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被她握在手中的那部分,已经开始以古老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女孩已经撩起了身上的长裙,露出了自己的大腿。她很瘦,但她的脸在月光中显得比较丰满,四周的黑暗更是掩盖了她消瘦的躯体。
他将她搂在怀里,笨拙地亲吻她。
“天哪,你这玩意儿真的勃起来了,是不是?”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放轻松,好不好?”
“好的。”布莱泽说着将她抱了起来,放在猫尾草上,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我对这一窍不通。”
安妮笑了,多少有些辛酸。“这很容易。”她说。她将长裙拉到臀部以上,里面居然没有穿内裤。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块三角地,心想如果自己看的时间太长,那玩意儿会要了他的命。
她毫无表情地说道:“上来。”
布莱泽脱掉裤子,趴在她身上。六七米外,躲在那里的布莱恩·维克瞪大了眼睛望着“大脚趾”,然后小声说道:“真是壮观啊!”
“大脚趾”轻轻拍拍布莱恩的头,小声说:“依我看,上帝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拿走后放到了那里。别再出声了。”
他们转过身去望着。
第二天,“大脚趾”说他听说布莱泽在水井旁不只是打了水。布莱泽脸色铁青,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大步走了出去。“大脚趾”再也没敢提起过这件事。
布莱泽成了安妮的护花使者,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还将自己多余的毯子给了她,以免她晚上着凉。这一切让安妮非常高兴,她也爱上了他,不过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采摘蓝莓剩下的日子里,她和布莱泽天天负责打水,谁也没有再说过什么,而且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在回赫顿之家的前一天晚上,哈里·布鲁诺特问布莱泽吃过晚饭后是否能留一会儿。布莱泽嘴上说当然可以,心里却开始感到不安。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布鲁诺特先生已经知道了他和安妮在水井边干的事,而且气疯了。这让他感到很不安,因为他喜欢布鲁诺特先生。
大家都出去之后,布鲁诺特点了根雪茄,围着晚餐过后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转了两圈。他咳了几声,搔了搔已经凌乱不堪的头发,然后几乎是咆哮着问:“你听我说,你想留下来吗?”
布莱泽惊呆了。他以为布鲁诺特先生会问他与安妮的事,结果布鲁诺特先生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两者之间的鸿沟他起初怎么也无法越过。
“怎么样?你愿意吗?”
“愿意,”布莱泽回过神来了,“是的,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好,”布鲁诺特像是松了口气,“因为赫顿之家不是你这种孩子该待的地方。你是个好孩子,但你需要有人引导。你很用心,可是——”他用手指着布莱泽的额头,“那是怎么弄的?”
布莱泽立刻将手伸到了额头上凹进去的地方,脸一红。“是不是太可怕了?我是说,看上去太可怕了。天哪!”
“是不好看,可比这更可怕的我也见过,”布鲁诺特坐到了椅子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老爸把我扔到楼下,他当时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的,我记得不很清楚。怎么说呢……”他耸了耸肩,“就这些。”
“就这些?不过我已经听明白了。”他又站起身,走到屋角的冰箱前,倒了一杯水。“我今天去看了病。我有时候会浑身颤抖,可我一直没有时间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没有大问题,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喝完水后将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人总是会老的,就这么简单。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些,但将来你也会老的。人老了以后,他的整个生活就会开始变得像午睡时做的一个梦。你明白吗?”
“明白。”布莱泽说。他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和布鲁诺特先生一起在这里生活!他刚刚开始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真的要去领养你,我就必须保证我自己能够胜任,”布鲁诺特说,他翘起一个拇指,指了指墙上画像中的那个女人。“她喜欢男孩,给我生了三个男孩,在生最后一个时死了。道格拉斯是老二,老大在华盛顿州,给波音公司造飞机,老三四年前死于一场车祸。那的确是件伤心事,可我总喜欢认为他现在是和他老妈在一起。这想法当然很蠢,可我们总是竭力安慰自己,是不是,布莱泽?”
“是的。”布莱泽说。他在想安妮,想水井旁的安妮,想月光下的安妮。这时,他看到布鲁诺特先生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让他又是震惊又是害怕。
“去吧,”布鲁诺特先生说,“不要在井边待得太长,你听到了?”
但他还是在井边待了一会儿。他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安妮,她听了之后点点头,然后也哭了起来。
“安妮,你怎么啦?”他问她,“亲爱的,你怎么啦?”
“没什么,”她说,“替我把水打好行吗?我把桶带来了。”
他开始打水,她在一旁出神地望着他。
最后一天的采摘工作到下午一点钟就结束了,就连布莱泽也看出最后一天的收获并不多。蓝莓季节已经过去了。
现在总是他在开车。他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情绪低落,无所事事。哈里·布鲁诺特突然喊道:“好了,大家上车!布莱泽开车送你们回去!换好衣服后就去大屋!有蛋糕和冰淇淋。”
大家从后挡板那里爬了上去,像一群小娃娃一样呼喊着,约翰拼命喊叫着,要他们当心车上的蓝莓。布莱泽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种感觉就像这笑容将挂上一整天似的。
布鲁诺特走到副驾驶座一侧,被太阳晒黑的脸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挂着汗珠。
“布鲁诺特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哈里·布鲁诺特说。他笑了,这是他生前最后的笑容。“估计是午饭吃多了。把车开回去,布莱——”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脖子两边的青筋鼓了出来。他睁大眼睛望着布莱泽,却又好像没有看见他。
“你怎么啦?”布莱泽问。
“心脏,”布鲁诺特的身体向前一倒,额头重重地撞在金属仪表板上。他的双手死死抓着破旧的坐垫套,仿佛整个世界颠倒了一样。然后,他的身子向旁边一歪,从敞开的车门摔到了地上。
道格拉斯正从汽车发动机罩那里慢慢走过来,看到这情形后立刻跑了过来,大声呼喊道:“爸爸!”
就在卡车疯狂地颠簸着向大屋驶去时,布鲁诺特死在了他儿子的怀中。布莱泽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像疯了一样,弓着身子,紧紧握住万国收割机公司生产的卡车那已经开裂的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土路。
布鲁诺特像身上淋了雨的小狗那样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大家把布鲁诺特先生抬进来时,营地妈妈布里克太太端在手中的一大罐柠檬汁掉到了地上,冰块在松木地板上撒得到处都是。他们把布鲁诺特抬进客厅,放到长沙发上。他的一只胳膊荡在了地上,布莱泽将它拾起来,放到布鲁诺特的胸前,可它又落了下来。布莱泽干脆一直握着它。
厨房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准备用冰淇淋来庆祝蓝莓采摘季节的结束。道格拉斯·布鲁诺特此刻站在那里,正发疯似的打着电话。其他孩子都聚集在门廊上,偷偷向屋里张望。大家一个个都被吓坏了,只有约翰·切尔兹曼除外,他像是松了口气。
布莱泽前一天晚上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医生赶来后匆匆检查了一下,然后拉过床单,盖住布鲁诺特的脸。
刚才已经停下来的布里克太太又哭了起来。“冰淇淋,”她说,“那么多冰淇淋怎么办?哦,上帝啊!”她用围裙蒙住脸,然后干脆蒙住了整个脑袋,像风帽一样。
“让他们进来把冰淇淋吃了,”道格拉斯·布鲁诺特说,“布莱泽,你也去吃一点。”
布莱泽摇摇头,感觉自己仿佛从此再也不会有饥饿感一样。
“那好吧,”道格拉斯说,双手捂着脑袋。“我得打电话通知赫顿……南波特兰……皮茨菲尔德……上帝,上帝,上帝啊!”他将脸贴着墙,开始哭泣。布莱泽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沙发上用床单罩着的布鲁诺特。
赫顿之家的客货两用车第一个到来。布莱泽坐在后面,隔着落满灰尘的后窗向外望去。大木屋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其他孩子开始聊天,但布莱泽一直默不作声。他慢慢开始明白了过来。他一直想把这一切琢磨透,而一直没有做到。他怎么也理解不了,可他现在明白了。
他的脸开始抽动,先是他的嘴开始抽搐,然后是他的眼睛,再下来是脸颊。他身不由己,控制不住。他终于哭了起来。他将额头抵着汽车后窗,大声抽泣,那声音听上去像马在嘶鸣。
驾驶员是马丁·考斯劳的小舅子,他说:“有谁让那驼鹿别吼了好不好?”
可是谁也不敢碰布莱泽。
八个半月后,安妮·布拉德斯特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特别大的男孩——体重超过五公斤。领养的告示刚一张贴出来,他就被萨科市一对无儿无女的夫妇领养了。于是,布拉德斯特的儿子变成了鲁福斯·怀亚特。十七岁那年,他从所在高中的橄榄球队脱颖而出,成了州里的明星阻截球员,一年后成了新英格兰地区的明星。他进了波士顿大学,计划主攻文学。他尤其喜欢雪莱、济慈和美国诗人詹姆斯·迪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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