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婴儿的哭声吵醒了布莱泽,给他一瓶牛奶也无法让他安静下来。看到孩子一直哭个不停,布莱泽开始感到有点害怕。他伸手摸了摸乔的额头,没有发烧,可乔的哭闹声很大,令人担心。布莱泽担心他是不是血管破裂了或者遭遇了类似的事。
他把乔放到换尿布用的小桌上,取下尿布,结果发现问题并不在这里。尿布虽然有点湿漉漉的,却还没有到湿透的地步。布莱泽在孩子的屁股上扑了点爽身粉,然后给他换了块新尿布。可是乔还在拼命地哭,弄得布莱泽开始又是担心又是绝望。
布莱泽将不停号哭的孩子举到肩膀上,扛着他在厨房里转起了大圈子。“好了好了,”他说,“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来摇摇你。睡吧。好了好了,乖呀乖呀。嘘,宝贝,嘘!你会把睡在雪地里的熊吵醒的,然后它就想来吃我们。嘘。”
或许是布莱泽一直在走动,或许是布莱泽说话的声音,总之乔的哭闹声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布莱泽围着厨房又转了几圈后,乔的小脑袋靠在了布莱泽的脖子上,呼吸慢慢变长,成了睡梦中那种缓慢而均匀的呼吸。
布莱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摇篮,然后开始晃动摇篮。乔动了动,但是没有醒。一只小手塞进了嘴里,他开始用力啃起来。布莱泽松了口气。也许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书上说婴儿那样啃手不是饿了就是长牙齿了,而他相信乔并不饿。
他低头望着乔,心中在想——这次是比较有意识地想——乔是个不错的孩子,而且也很可爱。这谁都能看得出来。如果能看到他经历《婴幼儿大全》中那位医生所说的各个阶段,会非常有意思。乔正处在准备到处乱爬的阶段,自从布莱泽把他带到这小屋之后,这小浑蛋有几次曾经手和膝盖并用地趴在那里。然后他就会走路……就会开始牙牙学语……然后……然后……
然后他就会另外有个人。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布莱泽就开始感到一阵不安,再也睡不着了。他起身打开收音机,把音量调小。他在日出之前相互争抢听众的上千个电台之间搜寻着,终于找到了wlob电台那强大的信号。
凌晨四点关于婴儿绑架案的新闻没有什么新内容。他们好像没事;杰拉德家要到今天晚些时候才会收到那封信,说不定还要等到明天。这完全取决于购物中心的邮箱什么时候打开。再说,他想不出他们还会有什么线索。他一直小心谨慎,除了橡树公寓那个家伙外(布莱泽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他觉得这完全可以算乔治所说的那种“干净利落的活儿”。
如果某个骗局非常成功,他和乔治有时会买一瓶“四玫瑰”威士忌,然后一起去看电影,喝一口“四玫瑰”,再喝一口从电影院冷饮摊上买来的可乐。如果电影很长,当银幕上终于出现演职员表时,乔治有时会醉得连路都走不了。乔治身材矮小,因而酒精进入他体内的速度也更快。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常常会让布莱泽回想起当年他和约翰·切尔兹曼结伴去北欧电影院看老片子时窃笑的情景。
收音机里响起了音乐声。乔睡得很香。布莱泽想上床再睡一会儿,明天要干的事很多,更确切地说是今天要干的事很多。他想再给杰拉德家寄一封索要赎金的信。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取钱的好办法,是他从前一天晚上的梦中得到的灵感,而且是个疯狂的噩梦。他已经想不起梦里的情景,但刚才被婴儿的哭声吵醒前他那香甜、舒坦、没有噩梦的睡眠似乎反而让那个梦变得清晰了起来。他将要求他们把赎金从飞机上扔下来,而且必须是那种飞得不太高的小飞机。他要在信中告诉他们,飞机必须沿着1号公路从波特兰往南向马萨诸塞州边境飞行,寻找一个红色亮光。
布莱泽知道如何制造那种亮光:高速公路信号棒。他会去城里的五金店买上五六个,将它们在他选中的地点摆放成一小堆。这些玩意儿会发出刺眼的红光。他也知道地点应该选在哪里:奥甘奎特南面一条伐木公路。公路上有一块空地,卡车司机们有时会将车停在那里,下车吃午饭,或者钻进驾驶室后面的床铺上睡一会儿。这块空地靠近1号公路,任何飞行员顺着公路向南飞都必定会看到那些信号棒,堆在一起,像一盏巨型红色探照灯一样将亮光射向天空。布莱泽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但他认为那点时间足够了。第一条伐木公路通向一些纵横交错且没有任何标志的蜿蜒小径,而且路名都很怪,什么“沼泽小溪路”啦,什么“撞破鼻子路”啦。布莱泽对那些小径了如指掌。其中一条通向41号公路,他可以从那里再折回到北面,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直到事态慢慢平息下来。他甚至想过躲到赫顿之家去。那地方现在空无一人,到处都被用木板钉死了,前面还有一块“待售”的牌子。布莱泽前几年经过那里几次,而且每次都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越是听说自己家附近有个闹鬼的屋子,越是被这屋子吸引回去。
只是对于他而言,赫顿之家的确在闹鬼。他应该知道,那些鬼当中就有他。
总之,一切都会顺利的,这才是最重要的。起初确实有些吓人,他也为那老太太(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感到难过,可现在真的会变成“干净利落……”
“布莱泽。”
他向卫生间那里望去。没事,是乔治。卫生间的门半开着,乔治如果拉屎的时候想和他说话就会这样把门打开一半。“上上下下都没有好东西出来。”他有一次半开着门拉屎时这样说,结果逗得两个人放声大笑。乔治心情好的时候非常滑稽,可他今天早晨似乎心情并不好,而且布莱泽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时把门关上了。他估计穿堂风肯定能将门吹开,可是他感觉不到有穿堂……
“布莱泽,他们快要抓住你了,”乔治说,然后绝望地吼了一声,“蠢货。”
“谁要抓住我?”布莱泽问。
“当然是警察。你以为我在说谁,共和党全国大会?是联邦调查局,是州警察,甚至还有本地那些穿蓝制服的家伙。”
“不,他们不会的。乔治,我这次干得真不错。真的。干净利落。我要告诉你我都干了些什么,告诉你我多么小心……”
“如果你还待在这破屋里,他们明天中午前就会抓住你。”
“怎么会……怎么……”
“你太愚蠢,连给自己让路都做不到。我真不知道我干吗还要管你的事。你犯了十多个错误。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警察也许到目前为止只发现六个到八个。”
布莱泽低下了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我该怎么办?”
“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现在就动身。”
“哪里……”
“把这孩子打发掉。”乔治说,几乎像后来想起来又加上的一句。
“什么?”
“我说话结巴了吗?把他打发掉。他是个沉重的包袱。没有他你照样可以拿到赎金。”
“可如果我把他送回去,怎样才能……”
“我不是说把他送回去!”乔治吼了起来,“你以为他是什么?一只可以退回去的奶瓶?我在说杀了他!现在就动手!”
布莱泽挪动了一下双脚。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希望乔治能尽快从卫生间出来,因为他要撒尿,而他绝对不愿意当着什么鬼魂的面撒尿。“等等……我得想一想。乔治,如果你出去散散步……也许等你回来时,我们可以想出一个办法来。”
“你想不出来的!”乔治提高了嗓门,几乎变成了咆哮,仿佛他正在忍受着痛苦。“难道非得让警察赶到这里,将子弹射进你脖子上面那跟着你到处乱跑的蠢脑瓜,你才会意识到这一点吗?布莱泽,你想不出来的!但我可以!”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变得正常起来,几乎到了轻柔的地步。
“他这会儿睡着了,所以不会有任何感觉。快把你的枕头拿来。你的枕头带着你的气味,他会喜欢的。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死死地捂住。我敢打赌,他父母相信这一幕早就发生了。他们可能第二天晚上就开始为再制造一个小共和党人替代物而努力了。然后你可以碰碰运气,试着去拿赎金,拿到后赶紧去一个暖和的地方。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对吗?对吗?”
对!像阿卡普尔科或者巴哈马群岛。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傻瓜布莱泽?我说得对不对?我的脑袋是不是绝顶聪明?”
“乔治,你是对的。我想是的。”
“你知道我没有错。我们向来都是这样干的。”
一切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如果乔治说警察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近,那他肯定没有说错。乔治在发现警察方面嗅觉非常灵敏。如果他匆匆离开这里的话,孩子当然会拖累他——乔治在这一点上也没有说错。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拿到那笔赎金,藏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杀死孩子?杀死乔?
布莱泽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杀了他——非常非常轻地杀了他——乔立刻就会进天堂,变成那里的一个小天使。乔治在这一点上大概也没有说错。布莱泽相信自己死后肯定只会像大多数人那样下地狱。这世界太肮脏,你在这世上活得越久,就变得越发肮脏。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枕头,拿着它回到厨房。乔就睡在壁炉前,小手从嘴里掉了出来,但手指上仍然留有使劲啃过的痕迹。这世界也充满了痛苦。不仅肮脏,而且痛苦。长牙时的疼痛只是人世间第一项也是最轻的一项痛苦。
布莱泽俯身望着摇篮,手中握着枕头,枕头套黑乎乎的,上面沾满了他留下的一层层头油,当然是在他头发没有被剃光之前。那时的他需要往头上抹头油。
乔治向来正确……除了他犯错的时候。可布莱泽仍然觉得这样做不对。
“上帝啊,”他说,这个词听上去突然变得那么空洞乏味。
“动作要快,”乔治在卫生间里说,“别让他受罪。”
布莱泽跪下来,将枕头蒙在婴儿的脸上。他的两个胳膊肘现在都在摇篮里,一边一条放在那小小的胸腔旁,他可以感觉到乔吸了两口气……停下来……再吸一口气……再次停下来。乔动了一下,弓起了后背,同时将头扭向一边,重新开始呼吸。布莱泽稍稍加大了力度。
孩子没有哭。布莱泽觉得这孩子要是哭一声的话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因为如果孩子像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那似乎已经远不止可怜了。那是一种可怕。布莱泽挪开了枕头。
乔转过头来,睁开眼睛,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笑了。他把拇指塞进嘴里,又睡着了。
布莱泽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凹进去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他双手握拳,仍然紧紧抓着枕头。他低头望了一眼,仿佛枕头烫手一样立刻将它扔在了地上。他的手在发抖。他一把抓住自己的腹部,想让颤抖的双手停下来。可他的双手仍然抖个不停,而且很快就变成了浑身发抖。他的肌肉像电线一样嗡嗡直响。
“布莱泽,干掉他。”
“不。”
“要是你不,那我就走了。”
“你走吧。”
“你是想把他留下来,是不是?”卫生间里传出了乔治的笑声,听上去像下水管道的咕噜声。“你这可怜的笨蛋。你让他活着,他长大后只会恨你。他们一定会的。那些所谓的好人,那些富得流油的浑蛋,那些共和党百万富翁。布莱泽,难道我什么都没有教会你吗?我再给你说一遍,而且用傻瓜都能听得懂的话:如果你身上着火了,他们根本不会在你身上撒泡尿,把火扑灭。”
布莱泽低头望着地板,那可怕的枕头就在那里。他还在发抖,可现在他的脸也开始发烫。他知道乔治说得对,可他还是说道:“乔治,我不想引火上身。”
“你什么都不想!布莱泽,等你那看似天真的小玩偶长大成人后,他会专程走上十多公里,只为了在你那该死的坟墓上吐口痰。我再说最后一遍,弄死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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