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月亮的倒影在右边的黑水面里逡游荡漾。那真是一种催眠。我暗忖,可能画下这景致吗,坐在货车里望出去,月亮在动,像颗银子弹浮在水面上。
就在我留意月影在海面上如幽冥飘动、兀自胡思乱想(说不定马上就要瞌睡了)时,怀尔曼的反应却让我一惊。刹那间,一个疯狂的念头闪现在我脑海里,我认为他在后座打手枪,因为他的大腿显然一开一合,臀部上下起落。我偷偷瞥一眼杰克,凯西岛路左一个大弯、右一个急转,他正全神贯注地开车呢。何况,怀尔曼坐在杰克的正后方,即便在后视镜里也看不到。
我扭过头去看。怀尔曼不是在手淫。怀尔曼不是在睡觉,也没有在梦中生龙活虎。怀尔曼在发癫痫。无声无息的,或许不是什么大病,但那就是癫痫无疑;弗里曼特建筑公司的头十年里,我雇用过一个癫痫症患者当绘图员,见过这种病症,也能一眼认出来。怀尔曼的躯体上下颠动约有五英寸,臀部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弛。双手搁在腹部战栗不停。就连双唇也在上下拍打,仿佛在咂吧什么绝世好味。双眼的动静就跟刚才在车库外时一个样。在时隐时现的星光下,一只眼翻上、一只眼下垂的诡异姿态是我根本不能用语言描绘的。唾沫顺着左侧的嘴角流溅出来;左眼也像泉眼一般泪流不止,全都流进他那纷乱的鬓角里。
癫痫大约持续了二十秒,然后就消失了。他眨眨眼,眼珠子回到各自的正常位置。如此,他安静地待了一分钟。也许有两分钟。然后,他看到我在看他,说:“真想再干掉一杯酒,或来个花生蛋糕,不过我猜再喝一杯应该是不可能的了吧,嗯?”
“如果你保证自己半夜能听到她的铃声,我想是这样。”我说,同时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异样。
“前头就是去杜马岛的桥啦,”杰克对我们说,“就快到家啦,伙计们。”
怀尔曼坐起身,伸展了一下,“这天够累也够值,睡前没遗憾啊,孩子们。我大概是老了,嗯?”
10
腿虽然僵直难忍,我还是爬下了货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打开大门旁的小铁盒,露出里面颇具艺术性的安全密码键。
“谢谢你和我一起去,怀尔曼。”
“别见外,”他说,“你要再谢我,朋友,我就要对准你的大牙来一拳。抱歉,只有这招儿了。”
“很高兴听到预警。”我说,“谢谢你实话实说。”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头,“我喜欢你,埃德加。你有型有款,还喜欢讨好我。”
“多感人啊。我都快哭了。听着,怀尔曼……”
我本该告诉他,刚才他出了什么状况。话到嘴边,结果,还是决定缄口不言。我不知道那个决定是对还是错,但我确实知道,他可能还有漫漫长夜要熬,要陪伊斯特雷克小姐折腾。而且,我后脑勺的头痛也丝毫未减。我决定改变策略,再次让他考虑就诊之事,反正我已经答应医生了,一人去和两人去都一样。
“我会考虑的。”他说,“想好了就跟你说。”
“好,但别让我等太久,因为——”
他扬起一只手,让我打住,此刻已没了笑容。“够了,埃德加。今晚就说到这儿,好吗?”
“好。”说着,我看着他走进去,再回到货车上。
杰克开了广播,播放的是背教徒乐队的歌。他把音量扭小,我便说:“不用,没事儿的,大声放吧。”
“真的?”他又把音量调大,调头上路,“了不起的乐队啊。你以前听过?”
“杰克,”我说,“这是六十年代的乐队啊。丹尼斯·德扬?汤米·肖恩?你这辈子在哪儿过的?山洞里吗?”
杰克心虚地一笑,“我喜欢乡村乐,甚至更老的品种。跟你说实话吧,我是鼠帮那派的。”
杰克·坎托里和迪恩、弗兰克混在一起,联想到的这画面让我困惑——这一天里,已经困惑太多回了——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我也在想,我怎么会记得丹尼斯·德扬和汤米·肖恩是六十年代的歌手呢?何况肖恩写的歌正在货车的喇叭里大声播放。要知道,我连前妻的名字都常常想不起来。
11
起居室电话答录机上的两盏小红灯都在闪:一个说明我有留言,另一个说明录音磁带已满。但“新留言”窗口显示只有一条。我觉得那似乎是个预兆,与此同时,头痛的位置朝前额滚动了一点。会给我打电话、并喋喋不休用光磁带的人无外乎两个,我能想到的只有帕姆和伊瑟,不管是谁,只要我摁下播放键就不太会有好消息传来。要说“我一切都好,有空时给我打个电话”用不了五分钟。
明天再说吧,我想,一个潜藏在我的精神机制里(或许是新生的)、我从不认识的懦弱的声音还想要进一步逃避,撺掇我把留言一删为快,听也别听。
“说得对极了,”我说,“不管是谁,下次再打来时,我可以跟她说,啊,是我的狗吞了答录机。”
我摁下播放键。每当我们明知会发生什么时,往往会抽到一张意想不到的百搭牌,此时我也一样。来电者既不是帕姆也不是伊瑟。答录机里传来颤颤巍巍、喘声如雷的嗓音,显然是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
“你好,埃德加,”她说,“我希望你今日下午大有收获,又和怀尔曼度过愉快的晚上,就像我和……唉,我忘了她的名字了,但她很讨人喜欢……我们今晚也过得很愉快。我也希望你注意到了,我还记得你的名字哦。我很钟爱自己清醒的那部分记忆。我把它们当宝贝般爱护,但那也令我很悲伤。就像身在滑翔机上,随风而起,飞上天空,俯瞰大地的迷雾。有那么一会儿,你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与此同时,你也知道风会止,滑翔机又会沉到迷雾里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很好。现在,我的情况已有好转,因为我已认清了自己身处的新世界:无意间会犯荒唐的口误,记忆会四散破败,如同暴风过后花园里东倒西歪的家具。在这个世界里,我曾用拳打他人来企图沟通,我真正拥有的两种情感似乎就是恐惧和暴怒。这种障碍可以短暂逾越(恰如伊丽莎白所言),但之后,你很难再巩固信念,因为现实薄如蝉翼,虚无缥缈。世界的蛛网背后?只是混沌、疯狂。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真相,真正的真相是红色的。
“说我说得够多啦,埃德加。我打电话来是要问你个问题。你是为了挣钱而创造艺术的人吗?换言之,你信仰为了艺术而艺术的观点吗?我确信上次见面时我问过你一次——差不多能肯定——但我不记得你的回答了。我相信,一定是为了艺术而艺术,要不然杜马也不会召唤你的。但如果你在这儿久留……”
明显的焦虑潜入她的话音。
“埃德加,我肯定你会是个非常好的邻居,这我不怀疑,但你必须有所预警。我想,你有个女儿吧,我相信她来拜访过你。来过吧?我好像记得她朝我招过手。是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吧?我可能把她和我姐姐汉娜搞混了——我会的,我知道——但就这件事而言,我相信我没记错。如果你要待下去,埃德加,你绝对不能再邀请你女儿上岛。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对女儿们来说,杜马岛不是安全之地。”
我站在那儿,低头盯着答录机看。不安全。上一次,她说的是不幸运,至少我记得是。两种说法一样吗?不一样?
“还有你的艺术创作。要谈谈你的画。”她听来有点歉意,还有点喘不上气来。“我一般不喜欢跟艺术家说该做什么;真的,谁也不能够对艺术家指手画脚,不过……亲爱的……”她突然咳嗽起来,老烟枪慢条斯理却咯咯不断的咳法,“我不喜欢直说这些事……甚至也不知道该如何直言不讳……但或许,我可以对你提个建议,埃德加?作为一介只赞赏艺术创造者的老妇?可以允许我说吗?”
我等着。答录机里静悄悄的。我以为磁带到头了。海贝在我脚下喃喃轻语,仿佛在分享各自的秘密。枪,水果。水果,枪。接着,她继续说。
“如果斯高图或阿凡尼达的经营者有意展出你的画,我要建议、强烈建议你答应下来。这样,别人也能欣赏到,当然,最主要的是,让它们离开杜马,尽你所能,越快越好。”她深吸一口气,我能听得一清二楚,听来就像妇人准备一鼓作气干完累人的家务活。而且,她听来也似乎彻头彻尾地失去了理智,迷失在彼时彼刻。“别让画积攒下来。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纯属好意,绝无任何……任何私人目的?没错,这就是我要说的。让艺术作品在这里积压,就好像放任电力积蓄在电池里。如果你那么做,电池就会爆炸。”
我不知道那是真还是假,但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我没法告诉你为什么会那样,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继续说……而我突然产生一番直觉,觉得她在扯谎。“当然,如果你相信艺术只是为了艺术本身的利益,画画就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不是吗?”现在,她的声音近乎哄骗。“就算你不需要卖画维生,那就当是分享……把它们奉献给世界……艺术家理应关心这类事情,是不是?奉献?”
我怎么知道什么事对艺术家才最重要?我今天才刚知道:画完画要刷一层什么保护物质。我只是……南努兹和玛莉·爱尔怎么叫我来着?美国初民。
电话里又停歇了一会儿,接着:“我想我该打住了。我已经把我那份儿说完了。如果你还要待下去,埃德加,还望你三思吾言而后行。我也期盼你能来为我念诗。很多很多诗,我盼着呢。那是我的精神盛宴哪。好了,该说再见了。谢谢你听我这个老太婆叨唠。”停了一拍,她说,“桌子在渗水。一定是。我很抱歉。”
我等了二十秒,然后三十秒。我刚要断定她忘了挂好电话而预备摁停止键时,她又说起话来。这次只说了七个字,和桌子漏水之说一样毫无缘由,却也一样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脖颈毛发倒竖。
“我父亲是潜游人。”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然后,电话清脆地咔嗒一声挂断了。
“没有新留言,”电话里的机器声开始说话,“录音磁带已满。”
我低头盯着答录机,想要擦去这段录音,又改了主意,决定保存下来,以后放给怀尔曼听。我脱了衣服,刷了牙,上了床。然后躺在黑暗里,感受脑袋里悸动的疼痛,此刻,在我身下的海贝们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悄悄重述,一遍又一遍:我父亲是潜游人。
八全家照
1
生活的调子慢了下来。这种事时常发生。水要开了,可就在沸腾前的瞬间,上帝之手——或是命运之手,或仅仅是巧合——调低了温度。我和怀尔曼提过一次,他说周五那样的日子好比在生活里上演一出肥皂剧,给足你一切即将到达高潮的幻觉,可到了周一,老一套又会周而复始。
我以为他会跟我去就诊,看看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以为他会告诉我为何要举枪自尽,而一个人又如何能从那种事件中走出来。答案似乎是:“读小字很困难,还会诱发癫痫”。或许他还会跟我解释,他雇主的脑瓜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老是强调让伊瑟远离本岛?而我的终极任务是要探究埃德加·弗里曼特的人生下半场会有什么亮点,我可是伟大的美国初民啊。
其实,满心所想无一实现,至少就眼下而言。生活变化多端,有时会以爆炸收场,但在肥皂剧和真实生活之间,大爆炸总会需要一根长长的导火线。
怀尔曼确实答应跟我去看医生,“把脑瓜检查一下”,但要等到三月份。二月份太忙了,他说。下周末之前,冬季租客都会陆续搬入伊斯特雷克小姐的房产,他称之为“月事”,好像那些人不是租客,而是月经。第一批候鸟客是怀尔曼最不喜欢的人。从罗德岛来的戈弗雷一家,怀尔曼(我也有样学样)称呼他们为“恶犬家的乔和丽塔”。每年冬天他们都来住十周,住在距伊斯特雷克庄园最近的那栋楼。警告外人留意园内的斯塔福德郡猎犬的牌子就在大门外挂着,伊瑟和我都见过。怀尔曼说恶犬乔以前是戴贝雷帽的特种兵,听他的口气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德瑞斯可先生都不敢下车送邮包。”怀尔曼提到的是那位胖乎乎、喜洋洋的邮递员,联邦邮政系统在凯西岛南部和整个杜马岛的代理人。此刻,我们正坐在恶犬家宅门前的锯木架上,再过一两天,戈弗雷一家就要到了。碎贝铺的车道闪着潮湿的淡粉色。怀尔曼刚刚打开了喷水器。“不管是包裹还是信件,他只是往邮箱脚下一扔,鬼喊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杀手宫。我怪过他吗?不,不,怨不得他。”
“怀尔曼,关于就诊——”
“三月,朋友,而且在上半月。我保证。”
“你只是在拖延。”我说。
“我没在拖延。一年里我只有一季忙碌,就是现在。去年我还不知深浅,但今年我会做好充分准备。今年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因为今年的伊斯特雷克小姐没法管事儿。至少,恶犬一家是回头客,包伽廷一家也是,好歹算是知根知底。我喜欢包伽廷一家子,有两个小孩。”
“没有女儿?”我问,想到伊丽莎白在女孩和杜马岛的问题上所持的偏见。
“没,两个都是男孩,都该在额头上敲个章,上面写:b生米煮成熟饭,请勿重女轻男/b。另外四栋租屋的客人都是头一回来。我只希望别有谁夜夜摇滚、日日派对,可万一真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是不太妙,可你起码得指望:他们没把活结的cd带来。”
“谁是活结?活结是什么?”
“怀尔曼,你不会想听他们的重金属乐的。尤其是在忙得一团糟的时候。”
“还没一团糟。怀尔曼只是在解释杜马岛的二月状况,朋友。我得罩住所有大事小事紧急事,诸如包伽廷家的男孩们吃果冻噎住了,恶犬家的丽塔问到哪儿才能给她外婆找台电风扇?那个老太太肯定又得被塞在最偏僻的卧室里,憋屈一星期。你以为伊斯特雷克小姐能搞定?我在墨西哥瓜达拉哈拉参加过死亡节的游行,拖着满街走的木乃伊都比恶犬老奶奶的气色好。和她说话,基本上只会听到两句台词。一是好奇的疑问:‘你给我拿曲奇饼干来了吗?’,二是干巴巴的祈使句:‘给我拿条毛巾来,丽塔,我刚刚放了个屁,屁里有屎。’”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怀尔曼用运动鞋在碎贝地上画,脚尖下变出一张笑脸来。我们的身影斜长地落在身后,落在铺砌得光滑平稳的杜马岛路上。在这儿,路还算好,再往南去就有天壤之别。“要是你还关心电风扇那事儿,我可以给你个答案,丹的风城。店名不错吧?跟你这么说吧:我其实很喜欢解决这些日常琐事,化解小小危机。在杜马岛上,我能让很多人快快乐乐的,比起在法庭上那可多了去了。”
但你把人们从你不想讨论的话题上引开的技法尚未生疏,我心想,便又说:“怀尔曼,让医生检查一下你的眼睛、拍拍你的脑壳用不了半小时——”
“你错了,朋友,”他耐心地说,“一年中的这个时候,看个咽喉痛都起码得耗上两小时,否则根本看不到密室里的医生真人。还得加上一小时的车程——平常是一小时,现在就得更长,因为外地来的候鸟们像苍蝇一样乱转,不知道要去哪儿。所以,你说的事儿至少需要大白天里的三个钟头,我实在耗不起。一会儿要去17号见空调修理工……再去27号察看计量器……要是有线电视工人来,肯定会先来这儿。”他指了指路那头的房子,39号。“托莱多城来的年轻人们租下了那栋屋,一直要住到三月十五号,为了装宽带还额外加了七百美元,我连啥叫宽带都不知道。”
“未来之波,那就是宽带。我懂。杰克给我安好啦。奸杀掳掠的未来之波。”
“好家伙。阿洛·格斯里,一九六七年出品。”
“电影是在一九六九年,我记得。”我说。
“管它是几时,奸杀掳掠的未来之波万岁!反正我是不得清闲……再说了,埃德加,你明明很清楚那不只是拍拍脑壳、让老大夫打着手电筒照照眼睛那么简单。那只是个开头罢了。”
“但如果你需要——”
“眼下,我还挺好。”
“当然,这显然是为什么我每天下午给她读诗的原因嘛。”
“补充一点文学知识对你没坏处,你个该死的野蛮人。”
“我知道没坏处,而你也知道,你是在改变话题。”我心想——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怀尔曼始终对我说“不”,却不会令我光火,自我成年后,遇到这种人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他有说不的天赋。有时我想,原因在于他;有时又觉得,是车祸改变了我自己;有时则觉得二者皆有。
“我可以阅读,你知道的,”怀尔曼说,“快速瞥一眼,足够看明白啦。药瓶上的标签,电话号码,诸如此类。我会去就诊的,所以,你给我放松点,让典型强迫症状立刻消失,让世界回归正常吧,老天爷啊,你准能把你老婆逼疯。”他瞄一眼我空荡荡的身体右侧,又说道,“哎呀,怀尔曼是不是踩到地雷了?”
“那你准备好了吗?谈谈你头上的圆形疤痕?朋友?”
他咧嘴一笑,“精彩的反攻!精彩!请接受我的道歉。”
“柯特·科本,”我说,“一九九三年前后。”
他眨眨眼,“九三年?我本来想说九五年的,不过摇滚乐早就把我甩在后头了。怀尔曼老了,大实话最伤人心。至于癫痫那档子事……抱歉,埃德加,我不相信那是真的。”
当然,他信。我能从他双眼里看出实情。但还没等我张口,他就从锯木架上跳下来,指着北方叫起来,“瞧!白色货车!有线电视军团挺进山庄啦!”
2
当我把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在答录机上的留言播放给他听时,怀尔曼说毫无头绪,这时候我相信他。他始终认为,她对我女儿的关心和她去世多年的姐姐们有关。至于她不想让我在岛上积攒画作,他真的摸不清路数。用他的话说,一点儿线索也想不出。
恶犬家的乔和丽塔搬来了;动物园的无情吼叫也开始了。包伽廷家也搬来了,我经常在沙滩上遇到那对男孩在玩飞盘。他们和怀尔曼描述的差不离:强健,英俊,懂礼貌。小儿子约有十一岁,大儿子快十三了吧,从体形上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在高中拉拉队女孩们的咯咯笑声中成为被觊觎的目标,搞不好现在已经是了。他们总愿意带我玩儿,趁我散步时,让我扔一两回飞盘,大儿子杰夫总是高喊加油术语,“哟!弗里曼特先生,扔得真好!”
一对夫妻开着跑车,搬进了浓粉屋南边的那栋屋,每到鸡尾酒时段,托比·凯思让人郁闷的乡村歌曲就会飘荡到我的耳畔。我宁愿他们放的是活结的重金属。托莱多城来的四个青年会打沙滩排球、尝试捕鱼,要不就开着他们那辆高尔夫车在沙滩上转悠。
用忙碌一词真的无法形容怀尔曼现在的状况,他简直像个苦修僧。还算走运,因为他找得到帮手。有一天,杰克帮他把恶犬之家卡住的草坪洒水器修好了。一两天后,我帮他把托莱多四访客陷在沙堆里的高尔夫车拖了出来,作为回报,他们去取了六罐啤酒给我,结果车子又差点儿被海浪卷走。我的臀腿仍未痊愈,但剩下的左臂是使得上劲的。
不管臀腿是好是坏,我坚持伟大的沙滩长途散步。有些日子里,傍晚前会起雾,先是隐没辽远的海湾,渐而隐没岛上的房屋,我会在那时候吃些止痛药,药瓶渐渐空下去了。但大多数日子里我不用吃药。整个二月里,怀尔曼鲜有时间坐在沙滩椅里品绿茶,但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总在厅里待着,她基本上天天都能认出我是谁,手边通常也会备一本诗集。凯乐的《好诗》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珍爱的几本藏书。我也很喜欢。默温、赛克斯顿和福斯特的诗,哦天啊。
二月和三月里,我自己也常读书。把前些年里读过的书加起来也没现在的多——长篇小说、短篇小说之外,还有三本大部头的非虚构著作,关于美国如何陷入伊拉克战局(简而言之,中间名是w,副总统是鸡巴,所以才会这样)。但精力主要花在绘画上。每天下午和晚上,我都一鼓作气地画到底,直到强有力的左臂也快举不动为止。沙滩,海岸,静物,夕阳,夕阳,还是夕阳。
但导火线继续在郁燃。温度降低了不少,但并未熄火。接下去要出现的还不是“布朗糖果事件”,那只不过是众所周知的一件。而且,要等到情人节。但你一想到二者的巧合,实在会觉得无比讽刺,简直骇人听闻。
骇人听闻。
3
ifsogirl88致efree19
2月3日10:19am
亲爱的老爸,听说你的画得到了一致好评,实在太棒了!万岁!:)如果他们真的提出让你办画展,我会立刻赶到飞机场,搭第一班飞机,穿上我的“小黑裙”莅临现场!(我真的有一条小礼服,你信不信?)现在我该去用功读书了,因为——这可是个秘密哦!——我想在四月春假开始时给卡森一个惊喜。蜂鸟团那时该到田纳西和阿肯色了(他宣称,巡游进展无比顺利)。我在考虑,如果中期考得好,我可以在孟菲斯赶上他们,要不就是在小石城。你觉得怎样?
伊瑟
我对浸信会蜂鸟团的种种疑虑并无消减,在我看来她这是在自讨苦吃。但如果她对他贸然行事,说不定反而对她好,长痛不如短痛。所以——祈祷上帝我没做错——我给她回了信,说那主意还挺有趣的,前提是她先搞定学业。(我不能对深爱的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花一星期和男朋友待在一起吧!那是个好主意,哪怕这位男友已有强买强卖推销《圣经》的浸信会友相伴,你也该去陪他。——那岂不是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同时我也提到,把这个计划告诉她妈妈可能不太好。这句话,立刻得到了回应。
ifsogirl88致efree19
2月3日12:02am
我最亲爱的老爸:你以为我丧失理智了吗?
伊
不,我没这么想……但如果她到了小石城,发现她亲爱的男高音和某位女低音正在颠鸾倒凤,她准会成为全天下最不开心的“如果如此”女孩。然后,订婚和所有的一切也会被她妈妈知道,帕姆就会对我本人的心智丧失问题发表长篇大论,对此我毫不怀疑。在这一点上,我已扪心自问多次,基本上能判定自己头脑清醒。事情一旦涉及孩子们,你会发现自己反反复复做些古怪的权衡,只希望到头来每一次都有好结果——决策好,孩子们也好。为人父母就得有点“哼个小曲儿,假装没事儿”的能耐。
然后是珊迪·史密斯,房地产中介人。伊丽莎白在我的答录机上说,我肯定是信仰艺术只为艺术的人,要不然杜马岛就不会召唤我。我想从珊迪那儿得到确凿的答案:唯一对我有召唤力的,只是一则照相纸宣传册,大概向美利坚合众国所有腰包鼓鼓的潜在租赁人发放过。说不定还向全世界投放呢。
得到的回复并不如我所想,但如果我说自己大吃一惊那也是扯谎。毕竟,这一年来我的记忆力不咋的。也因此有一种奢望:总是期待事情会按照特定的方式发生;而一旦开始回忆,我们都会耍老千。
smithrealty9505致efree19
2月8日2:17pm
亲爱的埃德加:得知你很喜欢那里,我非常高兴。就你提出的问题作答,鲑鱼角的宣传册并非我给你的唯一资讯,我一共给你寄了九份详细的租赁信息,分布在佛罗里达和牙买加。我记得,你只对鲑鱼角表示有兴趣。事实上,我还记得你说:“不用跟对方讨价还价,成交就好。”希望对你有帮助。
珊迪
我把这封信连看两遍,接着喃喃自语:“成全这交易,这交易也成全你,朋友。”
现在,其他的宣传册我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鲑鱼角的那份。外面的文件夹是明亮的粉色。浓粉色,你大概会这么说吧,吸引我目光的字样并非鲑鱼角这三个字,而是屋名下方的金色浮凸字:b海湾岸边,你的秘密隐修地/b。或许是这句话召唤了我。
好歹,大概就是它吧。
4
kamendoc致efree19
2月10日1:46pm
埃德加: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印度聋子对浪人也这么说(请原谅,我只会说冷笑话)。艺术创作进展如何?说到mri,我建议你给萨拉索塔纪念医院的神经学研究中心打个电话。号码是:941-555-5554。
卡曼
efree19致kamendoc
2月10日2:19pm
卡曼:多谢举贤。神经学研究中心,听来太他妈一本正经了!不过我马上就去预约。
埃德加
kamendoc致efree19
2月10日4:55pm
说马上,就要马上。趁你还没发癫痫,快去吧。
卡曼
“趁你还没发癫痫”,他是用戏谑的网络腔调来写的,附有一个便捷的表情符号:圆圆的笑脸加一排大牙。见识过怀尔曼在货车后座的阴暗角落里兀自弹跳、眼珠左上右下,我可没心情发笑。但我明白,若不费九牛二虎之力,我就算连拉带拽也没法让怀尔曼在三月十五日之前去体检,除非他碰巧在这段时间里中了大彩,癫痫大发作。当然了,怀尔曼并不是亚历山大·卡曼的病人。严格来说,我也不是,但他依然为我的事费心,我很是感动。一冲动,我摁下“回复”键,写道——
efree19致kamendoc
2月10日5:05pm
卡曼:没有癫痫。我很好。画得天昏地暗。我把一些画拿去萨拉索塔的一家画廊,有个当家的看了一眼。我想,他愿意让我办个展。如果他当真,而我也同意,你愿意来捧场吗?看看冰天雪地老家来的熟面孔,该是很棒的事。
埃德加
写完这封信,我本想关机,去给自己做个三明治,但还没等我欠身离座,新邮件的提示音就响了。
kamendoc致efree19
2月10日5:09pm
定好日子,我一定去。
卡曼
关机时我在微笑。眼角也湿润了。
5
之后的一天,我和怀尔曼去超市给17号楼的(开跑车、听烂乡村音乐的那对儿)买了一只新的水斗塞子,又去五金店给恶犬们买了些塑料护栏。怀尔曼不需要我帮忙,他显然不需要我一瘸一拐跟着他在超市里闲逛,但那天阴雨连绵,我不想待在岛上。我们在奥菲丽娅餐厅用了午餐,在摇滚乐话题上争论一番,那倒是很开心的。等我回家时,答录机上的红灯在闪。这回是帕姆。“打给我。”说完,她就挂了。
我打了,但打之前我开机上网——我这么说,很像在忏悔,做一番懦弱的告白——我链接到当天的明尼阿波利斯《星闻讲坛报》主页,点击b讣告版/b。快速扫视那些姓名,确定了汤姆·赖利不在其中,可我心里很清楚,那证明不了什么;他或许在深夜把自己结果了,还来不及上早报新闻。
帕姆睡午觉时常把电话设置成静音,来电就会落入答录机系统,那我就能轻松很多。但这天下午显然不同。我听到了帕姆的声音,柔和,但不暖人心。“你好。”
“是我,帕姆。回你的电话。”
“我估计你出去晒太阳了,”她说,“这儿在下雪呢。下雪天,能把人冻成冰棍。”
我放松了点。汤姆没死。如果汤姆已经死了,我们不可能有这种寒暄闲情。
“事实上,我这儿也很冷,还下雨。”我说。
“好。我祝你得支气管炎。汤姆·赖利今早来过,把我叫做爱管闲事的臭婊子,往地上扔了一只花瓶,然后就冲了出去。我觉得我该高兴才对,因为他没把花瓶往我身上砸。”帕姆开始哭,雁叫般地哽咽,又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是苦笑,倒也幽默得惊人。“你觉得,特异功能会告诉你,我何时能把眼泪流尽吗?”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帕姆。”
“别再说了。再给我打电话,我只会挂掉。你尽可以去骚扰汤姆,亲自问他发生了什么。也许,我就该逼你那么做,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举起手,按了按太阳穴:拇指摁左边,食指和中指摁右边。仅靠一只手就能掌握那么多梦、那么多痛,真是让人惊异啊。更别提那么多直来直去、神出鬼没的怒气了。
“告诉我,帕姆,求你了。我会听的,也不会发火。”
“好了伤疤忘了疼?等我一下。”话机被撂下的沉闷声传来,大概是在厨房流理台上。我听到远处的电视里含含糊糊的话语,然后就听不见了。她回来了,“好吧,现在安静了,我能好好思考。”又传来一声哽咽般的动静,她又擤了擤鼻子。等她再开口已十分镇静,声音里一丝哭腔都没有了。
“我让玛拉一看到他回家就给我打电话——玛拉·德瓦齐亚,住在他家对门。我跟她说,我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没必要独自守着这事儿,对吗?”
“是的。”
“所以就来了!玛拉说她也一样——她和本都为此担忧过。她说他喝酒喝得太多,这是其一;其二,常常愁眉不展地去上班。不过,她说他出发去度假时还挺精神的。真不可思议啊,那么多邻居有目共睹,他们甚至都算不上他的密友。本和玛拉不知道……我们的事,当然,但他们非常清楚的是,汤姆一直很抑郁。”
是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我没说出口。
“不管怎么样,长话短说,我请他过来。他进屋时的眼神……那种表情……好像他以为我好像有意……你懂的吧……”
“哪儿下车就哪儿上车。”我说。
“是我说,还是你说?”
“抱歉。”
“好吧,你说得对。你显然总是对的。我想请他进厨房喝咖啡,但我们走到客厅就停住了。他想吻我。”她的话语中带着挑衅的傲气,我允许他……吻了一下……但显然他还想要更多,我就把他推开,说我有话要说。他说,一看我的姿态就知道要谈的不是好事,但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像我当时说再也不见面时那样伤他的心。这就是你们男人——可世人都说我们女人才记仇。
“我说,我们不再见面、不再约会,并不代表我不再关心他。然后我就说,好些人跟我提过他的行为有点怪异——不像原来的他——我分析下来,是因为他没有定期服药克制抑郁,所以就担心起来。我说,我想到了,他打算自杀。”
她停了一会儿,再继续说。
“他来之前,我从没想过要这样一股脑儿地脱口而出。但说来也好笑——他一走进门,我几乎就能肯定这是真的,当他吻我时我已经确认无疑了。他的嘴唇很冷,很干。那就像……在亲吻一具尸体。”
“肯定是。”我应声答道,想去挠右臂。
“他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是说,整张脸都绷紧了。每一丝皱纹都撑开,嘴巴抿得都快看不见了。他问我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然后,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说那是屁话。我是引用他的原话,但那种话根本不像是汤姆·赖利说的。”
一言中的。以前那些年里,我认识的汤姆绝不会口吐脏字,哪怕你挥拳揍他也不会。
“我不想跟他提起别人——尤其不能提起你,否则他肯定认为我疯了,也不能提及伊瑟,因为我怕他会跟她说——”
“我跟你说过了,这和伊瑟根本没——”
“安静。我快说完了。我只是说,那些谈论他举止古怪的外人们并不知道他第二次离婚后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他需要吃药,而且从五月份开始就不吃了。他说吃了那些药就会变笨。我说,如果他以为像鸵鸟一样深藏不露就能混过去,那他就错了。然后我说,如果他对自己下手,我会告诉他的母亲和兄弟,那是自杀,而那会让他们伤心欲绝。那是你的主意,埃德加,很管用,我希望你因此而骄傲。就是那时候,他砸烂了我的花瓶,冲我喊:多管闲事的臭婊子。明白了吗?他苍白得像张白纸。我敢说……”她哽咽一下,隔着万水千山,我都能听到她的喉咙中艰难往下咽的声音。“我敢说,他那样子只能说明,他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
“我不怀疑。”我说,“你觉得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我最好打个电话给他。”
“也许你还是不打为好。也许他发现我们背着他讨论过,反而会把他推下悬崖。”她又用怨毒的口吻加上一句,“那时候,就该是你负罪难眠了。”
我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但她说得对。汤姆和怀尔曼在某个方面是很相像的:都需要帮助,但我都没法拖动他们。有句老话跳进我的脑海里,或许恰当,或许不:你能教娼妓认字看书,但你无法代替她思考。或许怀尔曼可以告诉我,语出何人,以及年代。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要自杀的?”她问,“我想知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在我挂电话前你必须告诉我。我完成了分内事,你就该告诉我。”
来了,这是她以前没问过的难题;她一直耿耿于怀,想知道我是如何发现她和汤姆有一腿的。好吧,怀尔曼并不是全天下唯一口吐莲花的人,我老爸也有些存货,他有一句说的是:谎言圆不尽,实话来帮忙。
“车祸后,我一直在画画,”我说,“你知道的,”
“然后?”
我把那些画都跟她说了,棕榈滩的马科斯,还有汤姆·赖利。也说了我在互联网上搜索到的资讯,关于残肢幻视。最后说到我亲眼看见汤姆·赖利站在二楼楼梯口,这儿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室,我说他浑身赤裸,只留睡裤,一只眼不见了,只留血肉模糊的空眼窝。
等我说完,电话那头只有长时的静默。她终于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你真的相信那个吗,埃德加——随便哪一件事?”
“怀尔曼,住在沙滩那头的家伙……”我住嘴了,纯粹因为暴怒制止了我,而非无话可说。也不一定。难道我打算告诉他,住在沙滩那头的家伙偶尔会有心灵感应,所以他相信我?
“沙滩那头的家伙……怎么了,埃德加?”她的声音沉稳而轻柔。车祸后第一个月左右,我就辨得出这种语气了,弦外之音是:埃德加触犯美军条款第八条而被解除军籍。
“没什么”。我说,“不相干的。”
“你需要给卡曼医生打电话,把你的新想法都告诉他。”她说,“关于你的超能力。别发电邮,直接在电话里说。算我求你了。”
“好吧,帕姆。”我感到极其疲倦,更别提有多挫败、多气愤了。
“什么好吧?”
“好吧,我听到你说的了,响亮又清楚。没有任何被误解的可能。打消那个该死的念头吧。我只是想救汤姆·赖利的命。”
她没有作答。也没有对我曾熟悉的汤姆作任何理智的解释。我们就这样不了了之。挂电话时我在想:好心没好报。
或许,她也是这么想的。
6
我又气又乏,不知所措。阴霾的天气也不帮忙。我想画画,但画不出来。我下楼去,拿起一本速写本,很快发现自己又开始像多年前接电话时那样乱涂乱画:大耳朵的卡通什穆。我一时恨起,想把本子扔得远远的,电话铃刚好响了。这次是怀尔曼。
“你今天下午过来吗?”他问。
“当然。”我说。
“我还以为下雨——”
“我打算窝在车里。反正我不想缩在这儿。”
“好。但不用计划诗歌朗诵会。她犯迷糊了。”
“厉害吗?”
“我认识她以来最厉害的一次。信号中断,神思飘浮,糊里糊涂。”他深呼吸一次,透过电话线听来酷似大风吹。“听着,埃德加,我真不愿意这么说,但你能不能在这儿陪她一会儿?四十五分钟,最多了。包伽廷家的桑拿室出毛病了——该死的加热器——过来修理的伙计要告诉我哪儿是总开关之类的。当然,还要签他的工作单。”
“没问题。”
“你真是白马王子。亲死你的香肠嘴。”
“干你一百回,怀尔曼。”
“耶,每个人都好爱我,这是我的诅咒。”
“帕姆给我来电话了。她和我朋友汤姆·赖利谈过了。”考虑到他们之间发展到了这一步,很奇怪我还能称汤姆为朋友,但,管他呢。“我认为,她相信他准备自杀了。”
“那挺好啊。为什么我觉得听来还有下文呢?”
“她想了解我怎么知道的。”
“不是怎么知道她和这小子乱搞,而是——”
“我怎么能在一千五百公里之外未卜先知猜到他抑郁得要自杀。”
“哈!那你怎么说的?”
“当时没有好律师在场,我只能照实说。”
“然后她觉得你是个小疯子。”
“不,怀尔曼,她认为我是个超级大疯子。”
“有区别吗?”
“没有。但她会好好想想的——照我说,帕姆是美国奥林匹克思考团队的主力选手,你最好信我——而我担心,我干的好事会在小女儿面前曝光。”
“我猜想,你太太是想找个替罪羊。”
“这个猜想挺靠谱的。我了解她。”
“那可就糟了。”
“那会搅得伊瑟的世界天翻地覆,可她不该被打扰。在她和梅琳达的生活里,汤姆一直都是个好叔叔。”
“那你就必须说服你老婆,你真的是亲眼看见,而你的女儿和此事毫无牵连。”
“可我怎么能说服她呢?”
“要不,你跟她说些你绝对没法知道的事情?关于她的小秘密?”
“怀尔曼,你疯了!我没法操控那种事发生!”
“你怎么知道你不行?朋友,我不得不挂电话了——听起来,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午餐刚刚砸到地板上。我们待会儿再见?”
“好的。”我说。我打算说再见的,但他已经挂了。我也放好电话,回想我把帕姆的园艺手套放在哪儿了,印着手拿开的手套。如果我找得到,怀尔曼的主意倒也不算太疯狂。
我满屋子找,却一无所获。大概我画完《福利之友》之后就扔掉了吧,但我不记得这么做过。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画完后我再也没见过它们。
7
那天下午,怀尔曼和伊丽莎白称为“瓷亭”的房间里荡漾着令人忧伤的亚热带冬季天光。现在,雨下得更大了,重如鼓点般一阵阵打在窗上和墙上,大风也刮起来,把围绕杀手宫的棕榈树丛吹得哗啦啦直响,也搅得墙上的光影翻腾不定。自从我第一次来这儿后,还是头一回看到长桌上的瓷人们凌乱无章;没有了舞台造型,只是一群人、动物和建筑的混合。一头独角兽和一个黑脸人并肩站在倾覆的学校大楼旁。如果今天的桌景也有剧情可讲,那准是部灾难片。塔拉庄园式的宅邸立在“甜蜜欧文”曲奇饼干桶上。怀尔曼已经解释过了,如果伊丽莎白吩咐我做什么,我该如何应对。
老太太坐在轮椅里,身体朝一边歪,眼神空洞地俯瞰玩具桌上的一团糟,平日里,那个小世界总是很整洁的。她穿着一条蓝裙子,和脚上大号的蓝色查克·泰勒款的匡威鞋几乎是一个颜色。她萎靡瘫软地坐靠一边,船形的领口也歪向一边,露出象牙色的内衣肩带。我不禁思忖,早上是谁把她打扮成这样的,她自己还是怀尔曼?
一开始,她的言语还算有条理,用正确的名字称呼我,询问我身体可好。怀尔曼去包伽廷家时,她跟他说再见,还让他记得戴帽打伞。都挺好。但十五分钟后,当我把茶点从厨房端出来后,情况就变了。她正瞅着一个角落,我听到她在悄悄说话:“回去,回去,苔丝,你不属于这儿。让那大男孩走开。”
苔丝。我听过这个名字。我发挥自己的发散性思维,寻找记忆里的关联点,果然摸到了切入点:报纸的头条标题是b她们走了/b。苔丝是伊丽莎白的姐姐,双胞胎之一。怀尔曼跟我说过的。我想起他说:估计她们都淹死了,便觉不寒而栗。
“拿给我。”她说着,手指曲奇饼干桶,我照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在手帕里的小瓷人。她把饼干桶的盖子打开,用狡猾又迷乱的眼神瞧了我一眼,再把小瓷人扔了进去,落进空罐里时,发出“嘣”一声响。她摸索着,想要把盖子盖上,我想帮忙,她却把我的手拨开。然后,她把它递给我。
“你知道该怎么办吗?”她问,“那个……那个……”我听得出她脑海里的挣扎。词语和你捉迷藏,话到嘴边就溜走。嘲笑她吧。我可记得别人嘲笑我时,我是如何怒火中烧的,所以我宁愿等待。“他,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做?”
“是的。”
“那你还等什么?把这婊子拿走。”
我抱着饼干桶,走到网球场边的小水池旁。鱼儿欢快地跃出水面,它们比我更喜欢下雨天。长椅旁有些小石块,恰如怀尔曼所说。我小心翼翼地扔了一块石头进去,不想砸伤哪条鲤鱼(“你大概不会相信她听得到扑通一声,可她的耳朵尖着呢”,怀尔曼这样对我说的)。然后,我抱着饼干桶,以及依然在其中的小瓷人,回到大屋里。但我没有走入瓷亭,而是直接去了厨房,揭开盖子,取出包在手帕里的小人。这个举动不在怀尔曼交待的紧急情况处理守则之列,但我很好奇。
那是个女人的瓷像,但脸部被削掉了,只剩一片碎屑,空白的脸。
“谁在那儿?”伊丽莎白尖叫起来,吓得我原地跳起来,差点儿把脆弱的瓷像跌落在地。一旦失手,它必定会在瓷砖地上分身碎裂。
“是我,伊丽莎白,”我朝瓷亭的方向喊了一声,把瓷像搁在流理台上。
“埃德蒙?还是埃德加,唉,你到底叫什么?”
“是埃德加,没错。”我走回了瓷亭。
“你把我吩咐的事儿处理妥当了吗?”
“是的,夫人,我办妥了。”
“我吃过点心了吗?”
“吃过了。”
“那好吧。”她叹了一口气。
“你还想要点别的吗?我想我可以——”
“不用了,多谢你,亲爱的。我肯定火车马上就要到了,你知道的呀,我不喜欢吃得饱饱的上火车。我总是会坐反座,吃饱了肯定会晕车。你看到我的饼干桶了吗,甜蜜欧文的曲奇罐?”
“我想是在厨房里吧。要我拿来吗?”
“这么潮湿的日子里就不用啦,”她说,“我以为我让你把她扔进池子里了,池水管用,但我改主意了。这么潮湿的日子,看起来没必要了。慈悲不是出于勉强,你明白的,恰如甘霖从天降落。”
“自天堂。”我把这经典老话说完。
“对呀,对呀。”她挥挥手,好像这个补充无关紧要。
“你怎么不摆你的小瓷人了,伊丽莎白?今天他们全都混成一团了。”
她瞥一眼长桌,一阵强风突然猛烈刮来时,又抬头看了看窗,“妈的,”她说,“我真他妈想不通。”转而又用深深的怨恨说,“他们都死了,只留下我来干这事。”我真没想到她能有这么恶狠狠的语气。
她记忆失调、语词疏漏乃至爆出粗口,这可能会让别人厌恶透顶,但我决不会;我太理解了。或许,仁慈是强求不来的,芸芸众生如你如我靠着这种信条生生死死,但是……仍会有这种事等着我们去忍受。是的。
“他根本就不该碰那东西,但他不知道呀。”她说。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她重复我的话,点点头,“我要等火车。我要在大男孩来之前离开这地方。”
之后,我俩都陷入沉默。伊丽莎白闭上眼睛,坐在轮椅里打起盹来。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我起身离座——那把椅子要放在绅士俱乐部里才相衬,探身凑近长桌。我捏起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看了看他俩,再放到一边。我抓了抓不存在的那条手臂,研究眼前毫无头绪的一团乱景。抛光橡木桌上,至少共有一百个小瓷人。或许两百。其中,有一尊女子瓷像,头戴一顶过时的小帽——牛奶女工小帽,我心想——但我也不想要她。帽子不对头,况且,她也太年轻了。我接着找,找到一个长发女子,头发上刷了漆色,她就好多了。头发长了点,也太黑了,但——
不算黑,因为帕姆总去美容院,又称,中年危机时的青春之源。
我攥着这尊小瓷像,真希望我能有栋房子安置她,再有本书给她读。
我想把小瓷人挪到右手——相当自然而然,因为我的右手就在那儿,我能感觉得到——她当的一声落在桌上,没有跌碎,但伊丽莎白的眼睛睁开了,“妈的!火车来了吗?是不是火车叫?拉汽笛了?”
“还没,”我说,“你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呢?”
“哦,你会在二层楼梯平台上找到它。”她说,好像我刚刚问了她什么,然后又合上眼睛,“火车进站了就叫醒我。我真讨厌火车站。留神大男孩,那个婊子操的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
“好的。”我说。右臂奇痒难受。我探手去掏口袋,希望记事本就在袋里。不在。我把它落在浓粉屋的流理台上了。但这让我想到杀手宫的厨房。我搁曲奇罐的流理台上也有一摞记事贴。我匆匆回到厨房,一把抓过便贴,咬在齿间,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瓷亭,并已经把我的圆珠笔从前胸口袋里拔出来了。我坐进扶手靠背椅里,飞快地把小瓷人画下来,此时狂风卷雨鞭打在窗玻璃上,伊丽莎白靠在桌子对面的轮椅里,嘴巴微张地打着盹。风雨中的棕榈树影投在四面墙上,犹如蝙蝠翻飞。
我画着画着,没用多久,突然意识到:我正在把痛痒倾泻于笔尖,把它从我的体内倾倒到画纸上。我正在描画的女子是瓷偶,但她也是帕姆。那个女人就是帕姆,同时她也是这尊瓷人。她的头发比我上次见她时长了些,披散在肩头。她正坐在椅子里。什么椅子?摇椅。我离开前,从没在那个家里见过这种椅子,但现在有了。她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一开始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从笔尖下慢慢显形,变成了一只盒子,上面印有文字。甜蜜欧文?你是说甜蜜欧文?不,是老奶奶牌的。我的圆珠笔又在桌上画了什么,在盒子旁边。燕麦曲奇。帕姆的最爱。当我看着它时,笔尖又勾勒出帕姆手中的书。看不到书名,因为角度不对。现在,我手中的笔正在窗户和她的脚之间添画线条。她说是下雪天,但现在雪已经停了。线条代表着阳光。
(焦黑,朋友)
我以为这幅画已经画完,但显然还有两样物事没画。圆珠笔移到画纸的左边,添上了电视机,笔触快似闪电。新电视,和伊丽莎白的超薄平面一样。那下面——
笔尖骤停,落出我手。奇痒消失了。我的手指根根僵硬。长桌对面的伊丽莎白已从打盹变成了沉睡。很久以前,她或许年轻又美丽。很久以前,她或许是某个年轻人的梦中佳人。现在她在打鼾,没剩几颗牙的嘴朝着天花板。如果真有上帝,我认为他需要再加把劲。
8
我知道图书室和厨房里都有电话分机,而图书室离瓷亭更近。我相信,不管是伊丽莎白还是怀尔曼都不会小气到不让我打一通长途电话到明尼苏达。我摘下电话,又握在胸前冷静了片刻。骑士盔甲旁的墙上挂着一组古董兵器,被天花板上几盏漂亮的射灯照亮:长枪筒的前膛枪,看似出自于革命战争时期,还有燧发手枪,温切斯特卡宾枪,还有一把大口径短口手枪,若搁在内河赌船上会更显相得益彰。而悬在卡宾枪上方的,便是我和伊瑟初见伊丽莎白那日她攥着的小玩意儿。两边各有四支,摆放成颠倒的v字。你不能称之为弩箭;它们太短了。好像只有“箭枪”是正确的称呼。箭头锃亮,看来非常锋利。
我心想,你要用这玩意儿,准能把人伤得极惨。然后又想到:我父亲是潜游人。
我把这些想法赶出脑子,拨通了从前家里的电话。
9
“嗨,帕姆,还是我。”
“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埃德加。该说的都说完了。”
“不见得。但这次会很简短。我有位老妇人要照看。她正在睡觉,但我不想离开她身边太久。”
帕姆到底还是好奇的,“老太太是谁?”
“她叫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八十多岁了,她已有了阿尔茨海默症的前期表现。她的首席陪护正在帮某些人解决桑拿室的故障,我就过来帮忙了。”
“你想在工作日志的好人好事栏里挣颗小金星吗?”
“不,我打电话来是想向你证明,我没有疯。”我带来了我的画,现在正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这样才能拿起画看。
“你干吗这么介意?”
“因为你认定这一切都是伊瑟泄露的,但不是那样。”
“我的上帝啊,你真是不可理喻!如果她从圣达菲打电话来,说她鞋带断了,你一定会飞过去帮她系上一条新的!”
“我也不喜欢你认为我在这边完全丧失了理智,而我没有。所以……你在听吗?”
那头只有沉默,但沉默已经够好了。她在听。
“你刚刚冲完澡出来,十分钟,顶多十五分钟的样子。你穿着家常服,头发披在肩膀上,所以我这么推断。我猜想你依然不太喜欢吹风机。”
“你怎么——”
“我不知道怎么知道的。我打来电话的时候,你坐在一把摇椅里。那肯定是离婚后你新买的。边看书边吃曲奇。老奶奶牌的燕麦曲奇。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照进了窗户。你有了一台新电视机,平面的那种。”我停了停,“还有一只猫。你养了一只猫。正趴在电视机下睡觉。”
电话那头只有死寂。在我这头,大风呼啸,雨打玻璃。我正想问她是不是还在电话旁,她就开口了,阴沉的声音听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帕姆。我本以为她已经伤够我的心了,可我显然是错了。“别再偷窥我的生活了。如果你曾经爱过我——就别再窥探我了!”
“那就别再责怪我。”说这话时,我的声音嘶哑,几乎破不成声。突然,我想起伊瑟准备回布朗大学时,站在三角洲航机楼外的热带烈日下仰头看着我说,你真该过得好些,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一点。“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又不是我的错。车祸不是我的错,这也不是。并不是我要这样的。”
她尖叫起来:“难道你认为是我的错吗?”
我闭起眼睛,暗自祈求,随便怎样都好,但求不要以暴制暴。“不,当然不是。”
“那就离我远点!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别再b吓我/b了!”
她挂断了。我依然站在那里,话筒搁在耳旁。一段沉默过后,响起响亮的咔嗒一声。随后便是杜马岛所特有的鸟鸣声,今天听来特别沉闷,或许因为小鸟都在雨水下。我把电话放好,站在那里盯着盔甲看。“兰斯洛特爵士,我认为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我说。
没有回答,正是我应得的。
10
穿过盆栽摆列两边的廊厅,我回到瓷亭,看到伊丽莎白还在睡,脑袋倾斜的角度还是原样。刚才我还被她尽显老态的鼾声所震惊,现在倒觉得有抚慰人心的奇效;否则,你甚至会以为她断颈坐死在这里了。我想了想要不要叫醒她,决定让她继续睡。无意间,我朝右边瞥了一眼,看向宽宽的主楼梯,突然想到她说过,哦,你会在二层楼梯平台找到它。
找到什么?
或许又是一句胡言乱语,但我也没别的事可做,便迈入廊厅,雨点啪啪地落在玻璃天顶上。要是在简朴人家里,这条带顶棚的小径大概决不会有廊亭的美名。我走上了宽宽的楼梯。离二楼还有五个台阶时,我停下脚步,凝视片刻,再缓慢地往上走。果然有东西可看: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镶在窄边金框里。后来,我问怀尔曼,一九二几年的黑白照片怎么可能放到这么大?起码有五英尺高、四英尺宽,并且一点都不模糊。他说,大概是用哈苏拍的,那可是人类历史上最精良的非数码相机。
照片里共有八个人,站在白色沙滩上,墨西哥海湾便是辽阔的背景。男子高大英俊,大约四十多岁,身穿一套黑色泳装:吊带汗衫,游泳裤,看似当今篮球运动员们的贴身内衣。在他的左右两边站着五个女孩,最大的女孩已到青春年华,最小的那对儿同是一头黄发,面容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我不禁想到早年读过的鲍勃西双胞胎的故事。这对孪生姐妹手拉着手,穿着一模一样的游泳服,下摆是镶花边的小裙子。空出来的那两只手里都抓着腿脚摇晃、系着围裙的碎布娃娃,也让我不禁想起瑞芭……空洞笑脸之上黑漆漆的纱线头发一定是b红色的/b。那男子准是约翰·伊斯特雷克,毋庸置疑,而勾住他臂弯的第六个小女孩尚在学步,最终将变成楼下打鼾沉睡的干瘪老妇。白人一家之后,还站着一个黑人妇女,大约二十二岁,头发扎在方巾里。她提着个野餐篮,手臂肌肉鼓起,从这个不容忽视的细节来看,篮子一定很重。她的前臂上套着三个银手镯。
伊丽莎白在微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拍摄这张全家福的人,且不管是谁。别的人都没有笑,尽管男子的嘴边似有若无隐着一丝笑意,因为他有胡子,很难说他是不是在笑。年轻的黑人保姆绝对是一脸严峻。
约翰·伊斯特雷克一手拉着学步女童,另一只手里抓着两样东西:一是潜泳面罩,二是我在图书室墙上见过的箭枪。在我看来,问题该是这个:到底是不是伊丽莎白穿越了迷雾,以足够清醒的意识将我引上二楼,来到这里?
我没来得及想得更深,楼下前门便被打开。“我回来了!”怀尔曼高声说道,“任务完成了!现在谁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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