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还没完。有从她喉咙下去的,有从她股间下去的,年纪最小的那个还把她左边的乳房咬出血来。这还没完。他们都很年轻,等最后一个完事后,领头的那第一个,天哪,领头的那第一个又开始要再来一次。湖对面的卫理会教友已经唱到了“有福的确据,耶稣属我”。她看到那老家伙朝她走过来,心里想,快完了,他是最后一个了,撑下去撑住就快完了。他看看那个瘦巴巴的红头发小子,这小子一直把头朝后仰,还翻白眼。他吩咐他们去看路,现在要轮到他了,她已经屈服。

他解开他的腰带,解开他的裤裆,拉下内裤——膝头是脏脏的黑色,胯间是脏脏的黄色——他张开腿,跨在她身体两侧。她看到这老家伙的那小小的一根,软趴趴得像一条小蛇,还断了脖子。她还没来得及闭嘴,就又突然发出一记沙哑、粗嘎的笑声——连在这时候,浑身沾的都是强暴她的那几个人留在她身上热乎乎的黏液,遇到好笑的事她还是忍不住会笑。

“闭嘴!”德沃尔咆哮,一挥掌重重打在莎拉的脸上,打断了她的颧骨和鼻子,“你鬼叫个什么!”

“我看它大概会硬一点,就看你那些小鬼肯不肯躺在这里把粉嫩的屁股翘得朝天高了,甜心,是不是?”她问他,这时莎拉最后一次笑了起来。

德沃尔再次伸手要打莎拉,赤裸的胯间靠在莎拉赤裸的胯间,那话儿像软软的一条小虫耷拉在胯下。但他的手还没打下去,就听到有小男孩的声音在喊:“妈!他们在干什么,妈?你们滚开,坏蛋!”

虽然有德沃尔骑在她身上,莎拉还是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笑声已经没有,斗大的两只眼睛急着找基托。等看到了他,就见一个细瘦的小男孩,八岁左右,站在大街上面,身上穿的是连身裤,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脚上是簇新的帆布鞋,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铁桶,嘴唇还染着蓝紫色的野莓汁。他的两只眼睛圆睁,既不解又惊慌。

“快跑,基托!”莎拉大喊,“快跑——”

她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火球爆燃开来,马上就又摔回灌木丛,耳朵里也听到老家伙在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快!”

之后,她像沿着一条很长、很暗的斜坡往下滑,摔进“鬼屋”的走廊,一路往下滑、往下滑,滑到鬼屋深处千回百转的黑暗甬道里面,愈滑愈深,在幽深的暗处里面,她听到他,她听到她的心肝宝贝,他在——

尖叫。我跪在灰色的巨石旁边,手提袋摆在身旁,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却听到他在尖叫——我绝对不记得自己是走到这里来的。我也在喊,惊恐又难过。她疯了吗?唉,也难怪。怪不得她啊。大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摧枯拉朽的猛劲。我呆呆看着自己搭在灰色石头上的惨白双手,看了几秒,才抬眼看一下四周。德沃尔那帮人已经不见了。

一团烟气带着恐怖的腐烂恶臭冲鼻而来,就像一记闷拳。我伸手在手提袋里乱摸,摸到罗米和乔治闹着玩送我的面罩式速记机,赶快戴在脸上,只是手指头发僵,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浅浅地吸一口气,试试效果。好了一点,虽不够,但勉强让我待得下去,不会想逃跑。逼我跑掉绝对是她在打的主意。

我抓起铲子开始挖地。“不行!”她在我背后不知哪里朝我大喊。我第一铲下去,就在地上挖出一个大口子,接下来每一铲,洞口都跟着加深,加宽。土很软,很好挖,底下长了一层纵横交错的细根,但铲子一插下去,马上就断了。

“不行!你敢!”

我没回头,我绝不给她机会把我赶走。她在这里的力量更强,可能是因为这里就是出事的地点吧。是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想把这件事处理完毕。碰到树根长得比较密的地方,我就改用修枝刀去砍。

“不要动我!”

我飞快地回头看了一下。我之所以冒险瞄一眼,是因为这时她的声音里面夹着吱吱嘎嘎的怪声音——这吱吱嘎嘎的怪声音现在好像变成了她的声音。“绿色贵妇”不见了。那株桦树居然变成了莎拉·蒂德韦尔,莎拉的脸从交错的树枝和晶亮的树叶里面长了出来。沾着雨水的湿滑脸庞轻摇慢晃,一下散掉,一下合起来,又再散掉,然后再合起来。一时间,打从我到了这里就感受到的各种难解的怪现象都有了解答。她变幻不定的濡湿眼睛是人的眼睛。她那两只眼睛瞪着我,里面满是恨,还有哀求。

“我还没完!”她朝我大喊,哽咽的声音沙哑又粗嘎,“最坏的是他!你不懂吗?最坏的是他,她身体里面流着他的血,我没全部解决之前绝不住手。”

又传来一阵阴森的吱吱嘎嘎。她附身在桦树上面,把桦树变成了她的躯体,而且,她还想把桦树从地上拔起来。她若有办法,准会扑过来抓我;她若有办法,准会用桦树杀了我。用桦树柔韧的树枝勒死我。用桦树的叶片噎死我,弄得我像圣诞节的装饰。

“不管他有多邪恶,凯拉和他做过的事没有一点关系,”我说,“你不可以抓她。”

“我就是要抓她!”“绿色贵妇”尖叫。吱吱嘎嘎、撕扯碎裂的声音更响了,这时还多了晃动的嘶嘶声,我没再回头看。我不敢回头看。我拼命加快挖掘的速度。“我一定会得到她!”莎拉大喊,声音逼得更近。她正朝我靠近,但我硬是不回头。讲到会走路的树和灌木丛什么的,我会坚守《麦克白》的教训,敬谢不敏。“我会得到她!他带走了我的孩子,我就要带走他的。”

“走开!”没听过的声音。

我手一松,铲子掉到了地上。我转过身,看到乔就站在我下面右手边的地方,正看着莎拉。莎拉已经变成疯子出现幻觉时才会看到的东西——一团绿里泛黑的恐怖东西,每朝大街走一步,都要滑上一下。莎拉已经脱离桦树,却把桦树的生命力给吸光了——那株桦树在她身后缩成一团,已经变黑,枯萎,死了。从桦树里面变身出来的那团东西,看起来很像“科学怪人的新娘”的雕塑品,毕加索的手笔。莎拉的脸在这团黑里面,一下浮起来、一下沉下去,一下浮起来、一下沉下去。

那团怪影子,我心里淡淡地浮现这句话,一直都是真的……若一直都是我的话,也一直都是她。

乔穿的是她死时那一天穿的白色衬衫加黄色休闲裤。不过,我没办法穿过她看到旧怨湖,跟我可以穿过德沃尔和他带的那帮小伙子看到湖面不同。她是完全有实体的。那时,我觉得后脑勺有怪怪的感觉,像是要被抽干了,我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滚开!贱人!”那个莎拉变的东西怒斥乔,举起双手向乔伸过去,跟在我噩梦里面朝我伸过来的情形一样。

“你休想。”乔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说完,她转向我,“快!迈克,动作要快。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让外灵进到她里面。外灵是很危险的。”

“乔,我爱你。”

“我也爱——”

莎拉发出尖叫,开始旋转。树叶和树枝全糊成一团,分不出来,跟果汁机在打东西一样。原先看起来也只有一点点像女人的那东西,现在把伪装全都扔了。很强大、很可怕、非人的东西,就从这股旋涡里面出现,朝我的妻子直扑过去。它一扑到乔身上,乔原有的颜色和实体就不见了,好像被一只大手一下全抽走了一般。乔只剩一团幽幽的幻影和那东西扭打,而那东西不停地嘶吼、尖叫,朝乔扑抓。

“快啊!迈克,”乔大喊,“快!”

我赶快弯腰继续挖。

铲子像是挖到一样东西,不是土,也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我把那东西周围的土刮开,下面就露出一截肮脏、长霉的帆布。我马上再挖,像疯了般,想挖出下面埋的东西,愈快愈好;想完成我要做的事,愈稳愈好。那团怪东西在我后面尖叫,愤怒的尖叫,我妻子也在尖叫,痛苦的尖叫。莎拉为了复仇,宁可放弃一部分的魂魄,让乔说的“外灵”进驻她的魂魄。我不知道那外灵是什么,以后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莎拉就是外灵的导体。我若及时处理的话——

我伸手到我挖出来的洞里面,把那个古老的帆布袋上的湿土拨开。帆布袋上有模糊的蜡染字样:麦考迪木材厂。麦考迪木材厂早在一九三三年的大火里面烧光了,这我知道,不知在哪里看过木材厂大火的照片。我伸手去抓帆布袋时,指尖一碰就戳破了布袋,里面马上飘出一股绿烟,带着呛鼻的恶臭。接着我听到低低的呼噜声,我听到的是——

德沃尔。他正压在莎拉身上,气喘吁吁,像一头猪。莎拉则是半昏迷,沾着鲜亮血渍、肿胀的嘴唇呢喃呓语,听不出来在说些什么。德沃尔压在她身上时,还转头去看德雷珀·芬尼和弗雷德·迪安,他们两个已经追上了那小男孩,把他抓了回来。小男孩嘴里不住喊叫,喊得震天价响,喊得能吵醒死人,他们在那边若听得到卫理会的教友在唱《我何其爱说那故事》,也就应该听得到这里的小黑鬼在大喊大叫。德沃尔说:“把他扔进水里,教他闭嘴。”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似的,他才一开口,他那话儿就硬了起来。

“什么意思?”本·梅里尔问他。

“你少装傻,”贾里德骂道,这几个字是在他大口呼气将臀部往前顶时说的。他窄窄的臀部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他看到我们了,你要割他喉咙弄得一身是血是吧?好啊,随你。那,拿去,我的刀给你,你请便。”

“不——不是,贾里德!”本吓得惊呼,在那把刀前瑟缩了一下。

他终于准备好了。是花了一点时间没错,但那又怎样,他哪能跟那几个小鬼比。你看看现在吧——!别管她那一张利嘴,别管她放肆的笑,别管镇上的人!他们要看就全都来吧。他插进她体内,她不就一直在等这一刻么?像她这样的货色等的就是这个啊!他插进她的体内,插得很深。不过,他在霸王硬上弓之余还忙着下命令。臀部一上一下抽动,滴!答!像菲利猫的尾巴。“你们快去收拾他!要不然你们是想让小黑鬼去告密,把你们送进肖申克关上四十年?”

本抓住基托·蒂德韦尔的一只手臂,奥伦·皮布尔斯抓住另一只,两人开始拖着小男孩往湖边走,但才走到堤岸那边,两人就狠不下心了。强暴目中无人的黑鬼女人,这女人在贾里德跌倒摔破裤裆时居然笑他,是一回事;但是,把一个吓得要命的孩子像小猫一样压在泥塘里……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松开手,互望一眼,看着彼此同遭蛊惑的眼睛。基托趁势挣脱开来。

“快跑,孩子!”莎拉大喊,“快跑去找——”贾里德双手一伸,紧紧捏住莎拉的脖子,用力勒紧。

小男孩踢到自己的铁桶,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哈利和德雷珀就又抓到了他。“你准备怎么办?”德雷珀问的口气像是绝望的呜咽,哈利回答——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是哈利的回答。而现在,我也要做我该做的,尽管恶臭难当,尽管莎拉阻挡,尽管还有我亡妻的厉声尖叫。我把帆布袋从洞里面拖出来,绑在两头的绳子都还好好的,但我拖的时候,帆布袋从中间裂了开来,一声噗!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乔大喊,“我要撑不住了!”

那东西大声咆哮,像疯狗狂吠。有木头断掉的声音,很大声,像门被人用力一掼应声而碎,乔痛得哀号。我赶快去抓翠苗圃的手提袋,打开来,这时——

哈利——其他人叫他爱尔兰人是因为他长了一头胡萝卜色的红发——抓着百般挣扎的小男孩,笨手笨脚地像大熊抱,走到湖边就两个一起下水。小男孩挣扎得更厉害了,头上的草帽掉进湖里,在水面上漂。“抓住!”哈利喘着气喊。弗雷德·迪安跪在湖边伸长手捞起草帽,草帽不住滴水。弗雷德的眼睛恍惚失神,表情很像拳击手再过一回合就要用担架抬出去。莎拉·蒂德韦尔在他们身后已经开始发出嘎啦的声音,从胸口、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这声音跟小男孩紧握的拳头一样,此后会一直在德雷珀·芬尼的脑海里面不断回荡,直到他跳下伊德兹采石场方才停止。贾里德的手加大力道,一边勒一边冲刺,全身汗流浃背。他那一身衣服上沾的汗,后来再怎么洗也洗不掉,等他想到这些汗可以叫做“杀人汗”,他就把衣服一劳永逸地烧了。

哈利·奥斯特也想要一劳永逸——永远摆脱掉这一切,绝不再见这些人,尤其是贾里德·德沃尔,他现在觉得德沃尔根本就是恶魔撒旦。哈利没办法回家,没脸见他的兄弟,除非这场噩梦结束,永远深埋。还有他母亲!他怎么敢再面对他深爱的母亲!布里奇特·奥斯特有甜美的爱尔兰圆脸蛋,有渐灰的华发,有温暖宽厚的胸脯。布里奇特永远不吝给他宽慰的话、安抚的手;布里奇特·奥斯特已经在羔羊宝血里得到救赎,洗净罪孽;布里奇特·奥斯特正在他们的餐会上替大家分馅饼,就在新盖的教堂里面。布里奇特·奥斯特是他亲爱的妈妈——若他万一被抓进法院以强暴、殴打妇女的罪名受审,即使受害者是黑人妇女——他怎能再面对她呢?或她怎肯再面对他?

所以,他把紧紧抓着他的小男孩用力扒开——基托抓过他,在脖子侧面抓出一道刮伤,那天晚上,哈利跟他亲爱的妈妈说这是他没注意而被灌木丛的刺刮到的,也让他亲爱的妈妈在他的伤口上亲了一下——一把按进水里。基托仰着脸看他,脸在水底下晃晃悠悠。哈利还看到一条小鱼甩着尾巴从一旁轻巧地游过去。河鲈吧,他想。一时间,他知道这小男孩看到了什么。这张棕黄的小脸,罩在粼粼的一层银色波光下面,一定看到了把他压在水里的这个人。存心要淹死他的这个人。哈利马上把这念头压下。不就是一个小黑鬼么,他在心底叮咛自己一句,无助又绝望。你说他是什么?就是一个小黑鬼!跟你没啥关系的人。

基托有一只手臂伸到了水面上——黑褐色的手臂一直在滴水。哈利略往后靠,不想再被他抓到,但基托的手不是要抓他,只是朝上伸。五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张开。攥成一个拳头。张开。攒成一个拳头。小男孩的扑打开始减弱,乱踢的两只脚也开始变慢,直视哈利的两只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怪怪的恍惚,但就是那只朝上伸的手臂,还是伸得笔直,手指还是一下张开、一下握紧,一下张开、一下握紧。德雷珀·芬尼站在岸上乱喊,心想现在一定会有人过来,看到他们做的这件可怕的事——其实应该说是他们正在做的这件可怕的事。要知道你们的罪必追上你们,《圣经》里说过,一定会的。他张嘴是要跟哈利说快住手,现在撒手应该还来得及,放他起来,留他一命,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在他身后,莎拉只剩最后一口气。在他眼前,莎拉的小男孩笔直伸着一只手,一下张开、一下握紧,一下张开、一下握紧,手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漾。德雷珀心想不要再那样了,怎么那只手一直那样?好像祈祷得到应验似的,小男孩伸得笔直的手肘开始弯曲,手臂开始放松,手指再攥成一个小拳头,然后就不动了。这只手还晃了一下,接着——

我举起一只手盖住额头,想把这些幻象赶掉。这时,身后湿漉漉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乔和她奋力阻挡的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还在打。我把手伸进帆布袋的裂口,像医生撑大病人的伤口一样,用力一扯。一声低低的“啪”,帆布袋的裂口应声扩大,裂到了两头。

里面就是这对母子的遗骸——两个发黄的骷髅头,前额对着前额,像在说悄悄话;一条褪色的女用红皮带;一堆烂掉的衣服……还有一堆骨头。两副胸廓,一大一小;两副腿骨,一长一短。莎拉和基托·蒂德韦尔的遗骸,埋在湖边近一百年。

这时,大的那个骷髅头转了个方向,用空空的眼窝瞪着我看,上下两排牙齿咔嗒一声打在一起,像要咬我,堆在下面的其他骨头跟着开始咔咔啦啦乱动起来,好不阴森。这些骨头都很脆,有很多凹洞,一碰就碎。红色的腰带也一上一下不住扭动,生锈的带扣往上伸,像蛇头。

“迈克,”乔大喊,“快!快!”

我把手提袋里的小袋子拿出来,伸手就把里面塞的塑料瓶子抓出来。“安息”,小磁铁字母拼出过这两个字,又是一个小字谜。一条信息躲过守卫的法眼偷渡出来了。莎拉·蒂德韦尔是很可怕,但她太小看我的乔……她也太小看我们多年相依培养出来的心有灵犀。我那天到翠苗圃时,买了一瓶碱水。现在我打开瓶口,把碱水倒在莎拉和她儿子的遗骨上面,冒出一股白烟。

有嘶嘶的声音,像开啤酒或汽水时会听到的声音。带扣融掉了。骨头变成白色,化成细粉,像白糖做的。我以前做过噩梦,梦到墨西哥的小孩子在“亡灵节”时,把串在长棍子上的尸体当棒棒糖吃。碱水渗进莎拉骷髅头泛黑的凹洞里去。她早慧的天才,她狂笑的灵魂,可是一度长居在这凹洞深处的。碱水渗入之后,骷髅头的眼眶随之扩大,那表情看起来先是惊愕,而后忧伤。

下颚掉了下来,牙齿的残根嘶嘶化为乌有。

头盖骨的上缘凹下去一块。

张开的手指骨头泡在碱水里一阵弹跳,也化为乌有。

“呜呜呜……”

湿漉漉的树林轻轻叹息,像扬起的风……只是,风势早已偃旗息鼓,水气深重的大气正屏息静待下一波进袭。那一声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忧伤、期盼、绝望。感觉不到恨,她的恨已经消失,被我从海伦·奥斯特的店里买来的腐蚀性强碱完全烧光。莎拉远去的叹息继而为一声幽怨、近乎人声的鸟鸣取代。这一声幽鸣叫醒了我,把我从神游的地方叫了回来,我终于从我神游的那世界完整、彻底地回来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过身,朝大街看过去。

乔还在那里,一团模糊的人影,我现在可以穿过她看到湖面,以及天边堆得高高的乌云。下一波狂风闪电大作的暴风雨就要从群山那边再度来袭。乔身后像是有东西掠过——可能是小鸟吧,从避难的地方出来一下,看看重组过的世界成了什么模样——但我没去管它。我想看的只有乔,天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受了多少的苦,跑到这里来帮我。她看起来累坏了,也受伤了,给人很弱的感觉。但那另外一样东西——“外灵”——已经走了。乔站在一圈桦树叶里,叶片像是烧焦了。她转向我,微微一笑。

“乔,我们办到了。”

她的嘴动了动,我听得到声音,但距离太远,听不出来她说的话。她看起来是像站在那里没错,但她很可能是隔着一道很宽的峡谷在跟我说话。不过,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你若喜欢理性的解释,那我就是从她的嘴型读出来她的意思吧。而你若喜欢浪漫的说法,那我就是直接从她心里读到的。我喜欢后面这一种。婚姻也是你神游的物外之境,你知道吧。婚姻也是神游的物外之境。

——那就好了嘛,对不对?

我朝下瞥一眼破掉的帆布袋,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只剩残块、碎片插在一汪咕嘟冒泡、黏糊糊的有毒液体里面。我闻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戴着面罩速记机,却还是被呛得咳了起来,马上退后。我再回头去找乔,就几乎看不到她了。

“乔!等一下!”

——没办法帮忙了,没办法留了。

从另一星系飘来的话语,从快要不见的唇里吐露出来,只隐约猜得到嘴型。乔现在只剩两只眼睛飘在暗暗的午后,那两只眼睛像是她身后的湖水做的。

——快……

她不见了。我连滚带爬地往她站的地方跑过去,两只脚踩在枯死的桦树叶上,扑了个空。我那样子一定滑稽透顶,除了全身湿透,脸上还戴了一副面罩式速记机,歪歪盖在脸的下半截,却张开双手拥抱潮湿、灰暗的空气。

我闻到一丝很微弱、很微弱的“红”香水……紧接着却只剩湿湿的泥土味、湖水味,还有碱水的恶臭;碱水流得到处都是。不过,起码腐尸的味道已经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跟……

跟什么?跟什么?要么这些事没一件是假的,要么这些事没一件是真的。若都不是真的,那我就是得了失心疯,该进杜松丘的“蓝翼”去了。我朝那块灰色的大石看过去,看到我从湿地里拖出来的那袋白骨像化了脓的烂牙,一缕缕毒烟还在从袋子裂开的大口子里袅袅朝上攀升。别的不讲,这绝对是真的。“绿色贵妇”也是,它现在成了煤灰色的黑色贵妇——跟它后面那株松树的枯枝一样,死得透透的。那根枯枝平伸的样子,活像是一只指路的手。

没办法帮忙了……没办法留了……快。

没办法帮什么?我还有什么要帮的?结束了啊,对不对?莎拉已经不见了,幽魂和白骨一起化为乌有,晚安,甜姐儿,愿你安息。

不过,还是有一股呛鼻、逼人的恐惧在空气里弥漫,和地下飘上来的腐尸恶臭没多大差别。凯拉的名字开始在我脑子里敲,凯!凯!凯!像异域的热带禽鸟在叫。我拔脚沿着枕木步道朝屋子走去,虽然那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但走到半途仍然跑了起来。

我沿着楼梯爬上露台,再从露台进屋子里去。屋子看起来没两样——除了有倒下来的树从厨房的窗户钻进来之外,“莎拉笑”倒还挺耐得住风吹雨打——只不过,有事情不对劲。好像闻到了什么——说不定我真的闻到了,苦苦的、淡淡的。癫狂说不定真有野豌豆的气味,但这不是我会去研究的题目。

我走到前厅时停下脚步,朝那堆平装书看了一眼。几本埃尔莫尔·伦纳德和艾德·麦克班恩堆在地上,像被人用手从书架上一把打下来,搞不好还是软弱无力的手。我才想到这里,就看到我留下的脚印——进来和出去的都有——已经开始干了。应该只有我的脚印才对。我和凯进门时,凯是抱在我手上的,应该只有我的才对。但不是,另外还有一行脚印比较小,但还没小到让人以为是小孩子的。

我拔脚跑过走廊,朝北厢的卧室奔去,嘴里喊着凯拉的名字。也有可能喊的是玛蒂或乔或莎拉吧。反正,凯拉的名字从我嘴里喊出来,就像是死尸的名字。羽绒被丢在地上,除了那只黑黑的玩具狗还躺在床上,躺在我梦里的同一个地方,床上是空的。凯不见了。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