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把影印的剪报快快翻了一遍,想找出来“我们南边的黑鹂鸟儿”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这里的,但没找到。我倒是看到一份标明为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九日(我心头马上出现:往下十九)《号角》报的影印剪报。标题写的是:资深向导兼产业管理人救不回女儿。新闻里说弗雷德·迪安正和二百人一起在tr东边与森林大火奋战,风向突然一变,大火往旧怨湖的北端烧了过去,而原本大伙儿以为那里是很安全的。那时,湖区有许多居民在那一带搭棚钓鱼、打猎(这我自己倒还知道),旧怨湖边已经开起了一家杂货店,也有了正式的地名,叫“光环湾”。弗雷德的妻子希尔达正带着三岁的双胞胎儿女威廉和卡拉待在店里,让丈夫在外面“打火”。另还有许多人家的妻小也都在那里。

报纸上说风向一变,火势来得很快,“像急行军的连环爆”。火势跳过男人们在那方向留下来的唯一一道防火线,直朝旧怨湖的北端蹿过去。光环湾那边没有男人可以指挥大家,也没有女人有意愿或有能力扛起责任。大伙儿慌成一团,抢着把家当连同孩子搬上车子,上路逃命,结果把那一带唯一的联外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到最后,终于有老牛破车抛锚,女人们带着孩子等在泥巴路上,眼巴巴看着大火愈逼愈近,烧过大片四月起就没尝过雨水滋润的树林,出路又被塞住。

志愿救火队及时驰援。当弗雷德·迪安赶到妻小身边时,他的妻子正和一群妇女在推车,想把一辆堵在路上的抛锚福特双人座跑车给推开。这时,弗雷德赫然发现,比尔躺在车子后座的底板上睡得正沉,但卡拉不见人影。希尔达先前是把两个孩子都弄进了车里,放在后座,两个人按老习惯小手拉小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小哥哥爬到底板上睡着,而希尔达忙着把最后一批东西往车上搬时,卡拉想必是想起了有玩具或是洋娃娃没拿,自己跑回了小木屋。就在她回小木屋时,她妈妈坐进他们那辆迪索托老爷车,没再朝车子后座的两个孩子看一眼就开车上路。卡拉·迪安要么还待在光环湾的小木屋里面,要么就是自己一人徒步上路,但不管怎样,大火一定会吞噬她。

往外的道路太窄,没办法让车辆回转,也太挤,没办法让方向对的车子硬挤过去。所以,弗雷德·迪安这位英雄,拔脚就朝蔽天的浓烟跑过去。那时,橘红色的火线已经开始突破浓烟,时隐时现。有风势加持的野火烧得正旺,追着他跑,像痴心的恋人。

我跪在栈板上面,就着提灯的光读这篇报道。读到这里,忽然就觉得火烧和浓烟的味道变强了。我咳了起来……接着,咳嗽又一次换成湖水的铁锈味,堵在我的嘴和喉咙里面。这次我是跪在我妻子工作室的贮藏间里面,只觉得好像就要淹死了。我往前倾,用力干呕,但只吐出一点点口水。

我转身看到了湖面。几只潜鸟在氤氲的湖面幽鸣,排成一条直线朝我飞来,鼓翅拍打水面。天空的蔚蓝已经被黑烟遮蔽,空气中弥漫着木炭和火药的味道,烟灰开始从天上往下掉。旧怨湖东边的湖岸这时已经燃起熊熊的火焰,偶尔还传来空心的树干被烧得爆裂的爆炸声,闷闷的,听起来像深水炸弹。

我朝下看,想挣脱眼前所见的异象,心里知道再过一下,我看到的就不再会是摸不着边的异象,而会变成真实的亲身经历,和我与凯拉先前到弗赖堡游园会一样。但我低头看到的,不是睁着一双镶金边大眼睛的猫头鹰,而是睁着一双晶亮水蓝色大眼的小孩。那孩子坐在野餐桌边,伸着两只胖胖的小手臂在哭。我看得很清楚,跟每天早上对镜刮胡子时看到的自己一样。我看到她——

约当凯拉的年龄,但要更胖一点,发色是黑的,而非金黄。她那头黑发正是她小哥哥的发色,他那头发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到的一九九八年夏天开始泛白。除非有人救她脱离火热的炼狱,那多年过后的小哥哥,她是不可能看得到了。她穿的是白色连衣裙和红色的及膝袜,双手朝我伸过来,不停喊我爸爸,爸爸。

我才要朝她走过去,马上就有一团热气,好像还有形状,倏地穿过我的身体——这时,我才发觉我在这里算是幽灵,刚才那团热气,是弗雷德·迪安一头冲过来穿过我。爸爸!小女孩大喊,但她是在喊他,不是喊我。爸爸!小女孩紧紧抱住弗雷德,没去管烟灰把她的白色衣裙和圆嘟嘟的小脸都熏黑了。弗雷德亲亲她的小脸蛋,天上又落下烟灰,潜鸟鼓翅朝湖心飞去,凄厉的叫声像悼亡的哀鸣。

爸爸火要烧来了!小女孩大哭,弗雷德伸手把女儿抱起来。

我知道,要勇敢,弗雷德说,不会有事的,小甜心,但你要勇敢。

火不是要烧来了,而是已经烧来了。光环湾的东边已经全部陷入火海,正朝他们这边逼近过来,把男人们打猎、冰钓时喝醉闹酒的小屋一栋栋吞入火海。艾尔·勒鲁家的小屋后面,玛格丽特那天早上晾出去的衣物已经烧了起来,长裤、衣裙、内衣一件件燃起了火苗,晒衣绳更是烧成一条火线。烧焦的叶片和树皮如雨落下,一块余火未熄的灰烬掉在卡拉的脖子上面,烫得她痛叫出声。弗雷德正抱着她从斜坡往下面的旧怨湖走去,挥手帮她掸掉。

不要!我对着他们大喊。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能改变的,但还是忍不住朝他大喊,还是想要扭转情势。别听它的!苍天在上,你别听它的!

爸爸,那个人是谁啊?卡拉问她父亲,小手朝我指了过来。这时,迪安家小屋的绿色屋瓦已经烧了起来。

弗雷德朝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我觉得他脸上略有抽动,像是闪过一丝内疚。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这才是最可怕的——他在心底的深处,很清楚自己在大街末尾的光环湾到底在做什么。他知道,所以他生怕有人会看到他要做的事。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还是他也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好像有那么一下忽然睁得斗大,闪过一丝迷惑,好像他真的看见了什么——可能就是一道飘移舞动的螺旋状浮尘吧。还是他感应到了我?会不会呢?他是不是感觉到在火热的烟尘里有一阵冷风倏地吹过又消失?还是他觉得好像有一双手有意见,若不是因为没有实体,很可能就会阻挡他?他别过脸去,抬脚踩进自家船坞旁边的湖水里。

弗雷德!我朝他大喊,求求你,天哪,你看看她!你想你太太替女儿穿了一身白衣是凑巧吗?有谁会给孩子穿一身白绸缎衣服到屋外玩的?

爸爸,我们走到水里干什么?小女孩问道。

进水里躲开火,小甜心。

爸爸,我不会游泳。

不用游泳,弗雷德回答女儿,听得我不寒而栗!因为,这不是在哄小孩子的谎话——她真的不用游泳,现在不用,以后也永远不用。不过,弗雷德用的方法比起轮到诺尔摩·奥斯特上阵时用的方法,起码要仁慈得多——比起吱吱嘎嘎的手摇泵和大股大股往下冲的冰冷水柱,是要仁慈得多了。

小女孩的白衣在身边漂出一朵花,像白莲。腿上长袜的红,在水里荡漾。小手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两个人现在已经混在一群急着飞走的潜鸟里。一只只潜鸟用力鼓翅打在湖面上,搅出一朵朵白沫的水花,一双双慌乱的红色眼睛呆呆瞪着这对父女。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黑烟,遮蔽了上方的天色。我跟在他们后面,踉跄在水里前进——虽然我踩不出一丝水花,不留一点涉水的涟漪,但还是感觉得到水的寒意。旧怨湖在东边和北边已经全部陷入火海——像火墙筑起来的月湾,把我们三人围在里面。弗雷德·迪安抱着女儿直朝湖心的深处走去,好像要抱着女儿去受洗。他在心里不住念着他这是要救女儿,他只是要救女儿。而他太太希尔达此后终生不住在心里念着,孩子那时只是跑回木屋去找玩具,不是有谁故意把她留在那里的,留她一身白衣、红袜等着父亲去找她,而做父亲的找到了女儿后,就做出了惨无人道的事情。这便是过去,这便是往昔之地,父亲那一辈的罪孽传到儿女身上,连传了七代,还没办法了结。

弗雷德抱着女儿继续往湖心的深处走去。女儿发出尖叫,混在潜鸟的尖叫里面。直到弗雷德朝她尖叫的小嘴亲了一下,才止住了她。“我爱你啊,爸爸好爱他的小心肝。”他说完,便把女儿朝水里面放,跟全沉式浸洗礼一样,只是岸边没有诗班齐唱《同聚在那河边》,没人高呼“哈利路亚”!而且,弗雷德也不会让她再浮出水面来。小女孩在漂在水面的那朵盛开的白莲献祭衣裙里拼命挣扎。过了一会儿,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别过脸,眼光飘过湖心,看向西边野火还没烧到(也永远不会烧到)的远方。烟灰在他身边飞舞,像下着淅沥的黑雨,弗雷德眼里涌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女儿在他手里面拼命挣扎,想挣脱父亲存心要淹死她的铁掌,而他只在心里低低念叨纯粹是意外,悲惨的意外,我带她到湖里来,是因为我能带她来的地方就只有这里,就只剩这里,但她着慌了,开始乱踢乱动,而且她还全身湿透,滑溜溜的,我抓不牢她,到后来,整个都抓不住了,结果就——

我忘了我是鬼,出声大喊:“凯娅,撑一下,凯!”就往水里潜下去,伸手抓住她。我看到她惊慌的小脸,她鼓鼓的蓝色眼睛,玫瑰花蕊般的小嘴吐出一条白沫水泡,朝水面弗雷德站的地方攀升。水面直淹到弗雷德的脖子,弗雷德双手用力把女儿往下压,不住在心里面跟自己说他这是要救她,说过一遍又一遍;只有这方法,他这是要救她,只有这方法。我伸手去抓她,去抓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凯娅(他们全都是凯娅,不管男孩、女孩,他们都是我的女儿),但每一次我伸出去的手都从她的身体穿过去。接着更惨——唉,惨得多了——她朝我伸出手来,映着斑斓水影的两只手臂朝外漂荡,哀哀无告,求救无门。慌张乱抓的两只小手穿过我伸出去的手。我们没有办法接触,因为,现在的我,是鬼。我是鬼。眼看着她的挣扎愈来愈弱,我方才懂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唉我——

没办法呼吸——我要淹死了。

我猛地弯下腰,张开嘴。这一次,我就吐出了一大口湖水,全吐在栈板上的那只猫头鹰身上,它就摆在我膝盖旁边。我把“乔的妙点子”盒紧抓在胸口,生怕里面装的东西会弄湿。但这样一来,又引发一阵反胃,冷冷的水不只从我嘴里冒出来,连鼻子里面也有。我赶忙深吸一口气,把水咳出来。

“这一切总要有个了结才好。”我说了一句。但不管你怎么看,这本来就是了结没错,因为,凯拉就是那最后的一个。

我顺着楼梯爬回工作室,往乱七八糟的地板上一坐,调整一下呼吸。屋外依旧雷声隆隆,雨势未曾稍减,但我觉得这场风暴的势头已经过了高峰。也有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吧。

我坐在地板上,把两条腿往下垂进活门里面——里面已经没有鬼会来抓我的脚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我把套住这两本速记簿的橡皮筋拿下来,翻开第一本簿子,一页页看过去。上面写满了乔的笔迹,还夹着几张折起来的打字稿(当然是“信使”版球),单行间距:都是她在一九九三和一九九四年偷偷到tr来的收获。大部分都是零星的笔记,还有录音带的誊写稿。那些录音带可能都还放在我脚底下小贮藏室的不知哪里,可能跟那台录放影机或八声道音响摆在一起吧。但我不需要那些录音带。等时候到了——若时候真会到的话——我知道,大部分的事我在这两本速记簿里应该都找得到。出了什么事,谁做的,又是怎么掩盖掉的,都会在。但现在,这些我都不想去管。现在,我只想确定凯拉安全无恙,之后也不会有事,就好。而要达到这目的,只有一途可循。lyestille(安息)

我想把橡皮筋套回速记簿时,还没翻的那本速记簿却从我湿滑的手里掉到了地板上,一张破破的绿色小纸片从簿子里面飘了出来。我捡起纸片,看见上面写着:

有那么一下子,我从先前一直神游的古怪又异常敏锐的感知里面脱离,世界重又回到它习惯的维度。只是,颜色不知怎么都太强烈了,东西都太靠近了。我只觉得自己像是战场上的士兵忽然被吓人的白光惊醒,什么都被白光照得一清二楚。

我父亲那一边是从布劳茨内克来的没错,但我也只对到这里而已。从这张小纸头来看,我的曾祖父叫詹姆斯·努南,他也绝对没和贾里德·德沃尔同在一个茅坑拉过屎。麦克斯韦尔·德沃尔跟玛蒂提起这件事时,要么是在唬人,要么就是搞错了……搞不好根本就是他自己弄混了,人活到了八十好几脑筋常会糊涂的。就算是德沃尔这样的厉害角色,脑筋再犀利,也难免有钝的时候。况且,他说得其实也不算离谱。因为,从这张小纸片上的表看起来,我的曾祖父是有一个姐姐,布里奇特。而布里奇特嫁给了——班顿·奥斯特。

我的手指头往下再指一行,到了“哈利·奥斯特”这边。他是班顿和布里奇特·奥斯特一八八五年生的儿子。“天啊,”我轻轻说了一声,“肯尼·奥斯特的祖父是我的舅公,而且是他们那一伙里面的。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哈利·奥斯特都有份。这中间的关联就在这里。”

我蓦地想起凯拉,心头惊惧万分。她自己一个人待在别墅里快要一个小时了。我怎么这么笨?我在这工作室里面的时候,谁都可以进屋里去。莎拉可以随便附身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进——

我忽然想到未必会这样。那些杀人的大人和被杀的小孩都有血缘关系,而传到了现在,血缘已经很薄了,也就是,河终于要流进大海了。是还有比尔·迪安,但他躲“莎拉笑”躲得远远的。肯尼·奥斯特也还在,但他带着一家子人到“马的州”去了。而凯最近的血亲——她母亲、父亲、祖父——也都死了。

就只剩下我。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是有血缘关系的后人。就只剩我可以干这样的事。除非——

我拔脚朝别墅冲回去,能多快就多快,在大雨淋得湿透的小路上又滑又錼,急着要看她是不是没事。我不觉得莎拉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去伤害凯拉,不管她叫来多少那些古人的灵力……但万一我错了呢?

万一我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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