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打开公文包,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个卡式录音带塑料盒。里面有一卷录音带,写着7-20-98,昨天的日期。“我爱死它了。”他说时朝前倾,转开放音机,把录音带放进去。

我本以为吓死人的惊喜我那天早上都已经领教完毕,结果大错特错。

“不好意思,我有另一通电话不接不行。”约翰的声音从我雪佛兰的音箱里传来,十二万分平稳,律师的官腔十足。我敢赌一百万他细瘦的小白腿儿在录这卷录音带的时候,绝对藏得好好的。

接着一声干笑,沙哑、粗嘎,听得我胸口一紧,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夕阳酒吧外面的情景。黑色短裤罩在黑色的连身泳衣外面。站在那里,活像从快速瘦身集中营跑出来的饥民。

“你是说你要去开你的录音机,是吧?”她说了这一句,我就想起她扔过来的那记飞石狠狠打中我的后脑勺后,湖水马上像是整个变色,从亮橘变成暗红,紧接着我就开始大口猛喝旧怨湖的水了,“没关系啊。你要录随便你录。”

这时,约翰忽然伸手按键让录音带弹出来。“唉,干吗给你听这个,”他说,“又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听她满嘴胡说八道笑一笑的,可是……老兄你看起来不太对。要不要换我来开?你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吓人!”

“我可以开,”我说,“你继续放吧,等一下我再跟你说我上礼拜五傍晚的那场小小历险记……但你绝不可以说出去。其他人没必要知道——”我竖起大拇指往肩膀后面一指,指向跟在后面的阿蒂玛——“玛蒂一样没必要知道。尤其是玛蒂。”

他伸手去拿录音带,不太确定,又问我一句:“真的要听?”

“要。只是没想到又会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她那嗓音……妈的,这录音带的音质真好。”

“埃弗里麦克莱恩伯恩斯坦事务所的一切都用最好的。还有,我们对于什么该录也有很严格的规定,你若想知道的话。”

“不用了。我看这些也没办法用在诉讼程序里,对不对?”

“有时候法官也会允许,但很少见。不过,这不是我们录音的理由。四年前就靠我们的录音带救过一个男人的命,就在我刚进事务所的时候。那男人现在由证人保护计划保护着。”

“放吧。”

他靠向前去,压下按键。

约翰:“沙漠那边天气怎样,惠特莫尔女士?”

惠特莫尔:“热。”

约翰:“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我知道这种事有多难挨——”

惠特莫尔:“你知道个鬼啊,大律师,我跟你说,这些废话我们就省一省吧。”

约翰:“这不就省了吗?”

惠特莫尔:“你把德沃尔先生遗嘱的条件转达给他儿媳妇了吗?”

约翰:“已经说了,夫人。”

惠特莫尔:“那她的反应呢?”

约翰:“目前无可奉告。等德沃尔先生的遗嘱认证过后可能就有了。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类的附录就算有,也很少被法庭采纳的吧?”

惠特莫尔:“唔,那个小妇人若真敢从镇上搬出去,我们就等着瞧,对不对?”

约翰:“是。”

惠特莫尔:“你们庆祝胜利的派对什么时候举行?”

约翰:“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惠特莫尔:“拜托,我今天有六十件事要处理,还有一个老板明天要下葬。你会过去陪她和她女儿一起庆祝,对吧?你知道她也请了那个作家吧,她那姘头?”

约翰转头看我,一脸开心:“你听,她气死了。她想藏,但是藏不住。气得她揪心肝啊。”

我没注意他在说什么,我的心思留在神游的物外,留在她说的(那个作家,她那姘头)话和她的言外之意。压在字面下的东西。我们只是要看你能游多远,那天她朝我喊过这句话。

约翰:“我想我和玛蒂的朋友要做什么不关你的事,惠特莫尔女士。请您就容我以下犯上,建议您要玩就和您的朋友玩吧,别去打扰玛蒂·德沃尔去跟谁——”

惠特莫尔:“你带个口信给他。”

我。她在说我。不,我才发觉不止于此——她是在对我说话。她的躯体或许远在美国的另一头,但她的声音和怨恨就在这辆车里,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麦克斯韦尔·德沃尔的遗嘱。不是他的律师写在白纸黑字上的狗屁废话,而是他的遗愿,那个王八蛋是死透了没错,但是啊,他还没松手,就是要抢监护权。

约翰:“给谁口信,惠特莫尔女士?”

惠特莫尔:“你跟他说,他一直没有回答德沃尔先生的问题。”

约翰:“什么问题?”

她那地方会吸人吧?

惠特莫尔:“你问他,他知道。”

约翰:“你说的他若是迈克·努南,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今年秋天你回城堡郡出席遗嘱认证庭的时候就可以见到他了。”

惠特莫尔:“我看不会。德沃尔先生的遗嘱是在这里订立、作证的。”

约翰:“还是一样,要回缅因州来认证。他死在缅因州。我已经打定主意了。下一次你离开城堡郡的时候,罗杰特,一定会带着增加很多的法律知识走的。”

她终于像是生气了,声音倏地拉高,像乌鸦扯直了喉咙。

惠特莫尔:“你以为——”

约翰:“我不以为,我只知道。再见,惠特莫尔女士。”

惠特莫尔:“你最好离——”

喀嗒一声,就只剩电话断线的嗡嗡声。接着是电脑语音在说:“早上九点四十……东部夏时制时间……七月……二十日。”约翰按下弹出键,拿出录音带,放回他的公文包。

“我挂掉的。”他说的口气像第一次玩高空跳伞,“真的。她气疯了,对吧?你说她是不是气得不行?”

“对。”这是他要听的,但不是我真心相信的。气!对,气得不行?那可未必。玛蒂人在哪里和玛蒂的心理状态都不是她关心的,罗杰特打电话是要跟我说话,是要我回想踩在水里逃命、后脑血流如注的情景,是要再吓我一吓。她达到了目的。

“你没回答的那问题是什么?”约翰问我。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但我可以跟你说,为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我会脸色发白。就看你会不会守口如瓶,就看你想不想听。”

“我们还有十八英里路要走,你就全跟我招了吧。”

于是我跟他说了礼拜五傍晚的事。我没把我看到的怪事或发的神经加进来,纯粹只讲迈克·努南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沿着大街散步。就在我停在一株横躺在湖边的桦树边小站片刻,远眺夕阳朝群山缓缓落下的时候,那两个人悄悄出现在我身后。德沃尔坐着轮椅朝我冲来,到我终于从水里回到陆地,这一段我说得倒还挺忠于事实。

我说完后,约翰一开始一声也没吭,由此可以看出他有多震惊。在一般情况下,他这人是跟凯有得比的话匣子。

“喂,”我说了,“有评论吗?有问题吗?”

“你头发掀起来,让我看看你耳朵后面。”

我照他说的做了,掀起头发,露出一大块创可贴和一大片肿块。约翰靠近过来查看,像小孩子下课时跑来看他好朋友跟人打架的疤。“真惨!”过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

轮到我没声音了。

“那两个老王八蛋存心要淹死你。”

我还是没说话。

“就因为你出手帮玛蒂,他们就要你的命。”

这下子我真是没话说了。

“你一直都没去报案?”

“一开始想过,”我说,“但后来觉得只会害我自己出丑,像爱告状的小瘪三和骗子!”

“你想那个奥斯古德会不会知道什么?”

“你是说他们要淹死我的事?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只是带口信的小喽啰。”

约翰又反常地没吭一声。过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我后脑勺上的肿块。

“哇——”

“对不起。”顿一下,“妈的,然后他就回沃林顿撒手人寰了。妈的,迈克,我若知道就绝对不会——”

“没关系。但你绝对不可以跟玛蒂说。我把头发弄成这样不是没理由的。”

“难道以后也都不跟她说吗?你觉得呢?”

“可能会说吧。等到他死掉很久了,事过境迁,我们可以把我不脱衣服就去游泳的事当笑话讲的时候。”

“那要再过一阵子呢。”他说。

“是啊,应该是。”

我们有一阵子都没说话,静静地往前开。我感觉得到约翰在想办法,要把气氛再带回到庆祝的情绪,为此我很感谢他。他往前靠,转开收音机,结果传来的是很吵的“枪炮与玫瑰”——欢迎来到丛林世界,心肝宝贝,这里有的是乐子和游戏。

“不吐不归,”他说,“对吧?”

我咧嘴一笑。那母夜叉还像魔音穿脑一样粘在我脑袋里面不走,要我笑可不容易,但我还是硬挤出来了。“你要的话。”我说。

“我要,”他说,“当然要。”

“约翰,就律师而言你真是个好人。”

“就作家而言你也真是个好人。”

这一次我脸上的笑比较自然,也停得比较久了。我们的车开过了tr-90的路标。这时,太阳已经从阴沉的云气里面露脸,洒得到处都是灿烂的光,看起来像云破天晴的兆头。然而,我朝西边看过去,却发现西边灿烂的天光里带着黑影,雷雨云在怀特山脉已经愈积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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