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没错,”她说,口气沉了下去,不太像她,“没错。”

凯拉跑到一张长椅前边,长椅附近竖了一根路标:公共停车场。凯拉爬上长椅,一只手里抓着麦当劳送的绒毛小狗。快走到她那边时,我想把手从玛蒂的手里抽回来,玛蒂却抓得更紧:“没问题,迈克,她在假圣班不管去哪里都是跟朋友手牵手的。是大人把牵手这件事弄复杂的。”

她停下脚看着我。

“我要你知道一件事。可能你并不在乎,但我在乎。我在认识兰斯以前从没交过男朋友,以后也没有过。你若真来找我,那么你将是我生命里的第二个男人。我以后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要我用拜托两个字还可以,但我是绝不会求人的。”

“我不是——”

“拖车门阶旁边有一盆番茄,我会在番茄的盆子下面留一把钥匙。不要多想,人来就好。”

“今晚不行,玛蒂,我没办法。”

“你可以。”她说。

“快一点啦,你们两个慢吞吞!”凯拉一边朝我们喊,一边在长椅上面跳上跳下。

“他才慢吞吞!”玛蒂喊回去,用手戳了我肋骨一下,再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是真的慢吞吞!”她松开握住我的手,朝她女儿跑过去,两条棕色的长腿在白色的裙摆下面像快剪般交叉向前。

我讲的《韩赛尔和葛蕾特》里的女巫叫作“坏娅娅”。我讲到坏娅娅要韩赛尔伸出手指头让她检查他胖了多少的时候,凯拉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盯着我看。

“会不会太可怕?”

凯用力摇了一下小脑袋。我看玛蒂一眼,确认一下。她点点头,挥手要我继续讲下去。我便把故事讲完。坏娅娅摔进大锅里去,葛蕾特也找到了坏娅娅偷偷藏起来的中奖彩券,两个孩子买了一辆水上摩托车,以后就在旧怨湖的东边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这时,“城堡摇滚”那一帮子人正在屠杀格什温,夕阳也近西下。我把凯拉抱进吉普车里面,放进儿童座椅。这时,我想起了先前第一次帮忙把这小丫头放进车里时,手不小心碰到了玛蒂的胸部。

“但愿你听了故事晚上不会做噩梦。”我跟她说。直到我听到这句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我才想到我说的故事有多可怕。

“我不会做噩梦,”凯拉平铺直述回我一句,“批箱里的人会把它赶走。”接着又再小心地提醒自己一次,“冰——箱里的人。”她又转向玛蒂,“跟他讲猜字字啦,超级棒妈妈!”

“猜字谜。谢谢你,我差一点忘记。”玛蒂掀开置物匣,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今天早上出现在冰箱门上的。我照着抄下来,凯说你一定看得懂这是在写什么。她说你爱玩猜字谜。嗯,她是说猜字字,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跟凯拉说过我爱玩字谜游戏吗?我敢说百分之百没有。那她知道我玩字谜游戏我会觉得奇怪吗?百分之百不会。我接下那张纸,翻开,看一眼上面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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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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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ty2

“这是字谜吗,迈克?”凯拉问我。

“我想是——很简单的字谜。但若这里面真有含义,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可以留着吗?”

“可以。”玛蒂说。

我陪她走到吉普车驾驶座那一边,并肩而行的时候又伸手去拉她的手:“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知道这多半是女孩说的台词,但我——”

“你慢慢来,”她说,“就是不要太久。”

我其实没想要多久,这才是问题的所在。我们两人的鱼水之欢绝对很棒,这我知道,但之后呢?

很可能会有之后。我知道,她也知道。和玛蒂在一起,“之后”是真实的可能性,这就有一点令人害怕,也有一点太过美好。

我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她笑笑,抓一下我的耳垂。“你的能耐不止这样,”她说完看了一眼凯,她正坐在座椅里盯着我们看,眼神很是好奇,“但这一次我就饶过你。”

“凯要亲一个!”凯拉大喊一声,朝我伸出双手。我便绕过去,亲了凯一下。我开车回家时,戴着脸上那副挡下炫目夕阳的墨镜,忽然想到我可能会当凯拉·德沃尔的爸爸啊。这念头较之于和凯拉的妈妈上床一样教我无法自拔。由此可以看出我陷得有多深,可能还会更深。

更深。

先前有玛蒂在我怀里,此刻,“莎拉笑”就显得异常空荡,像无梦的、沉睡的脑袋瓜。我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字母,啥也没有,字母零零散散,没有任何异状。我拿了一罐啤酒,走到露台上,就着啤酒远眺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同时思索冰箱人在两台冰箱门上留下的字谜:42巷的这台写着“往下走十九”,黄蜂路上那台写着“去第九十二”。从陆地往湖边去的不同路线吗?大街上的不同地点?妈的,谁知道?

我也想到约翰·斯托罗若发现居然有——借用“莎拉笑”的话来说吧,这一句原是她拈出来的,比约翰·梅伦坎普要早得多——另一头驴在玛蒂·德沃尔的畜栏里活蹦乱跳,不知会有多难过。不过,我想得最多的还是第一次将她搂在怀里,第一次吻她。人类的本能里面,以性欲被完全撩拨起来的力量最为强大,而且唤醒性欲的意象就像是情感上的刺青,永远磨灭不去。这意象在我,就是轻抚她衣裙下柔软的肌肤。布料的触感柔滑……

我倏地转身进屋,朝北厢冲过去,差不多是边跑边剥掉身上的衣物。我扭开水龙头,站在冷水下面足足冲了五分钟,浑身不住颤抖。等冲过这一遍冷水,才觉得自己比较有个人样儿,而不再是一撮不住颤动的神经末梢。我擦干身体时,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件事。我先前模模糊糊地好像想起过乔的大哥,弗兰克:除了我之外,在“莎拉笑”最有可能感觉得到乔的人就属他了。我最近一直没机会请他到“莎拉笑”来做客,如今更不知道要不要请他过来一趟。这里出的事,我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占有欲,几乎到了嫉妒的地步。只是,乔若真的偷偷在写些什么,弗兰克倒是有可能知道。当然,她没跟弗兰克透露她怀孕的事,但——

我看一下腕上的表。九点十五分。停在黄蜂路和68号公路交叉口附近的那辆拖车里面,凯拉应该已经睡了……而她母亲也可能已经把备份的钥匙放在门阶旁边的花盆下面。我想起她穿的那一身白色衣裙,臀部在我搭在她腰上的手下丰隆鼓起,她身上的一缕幽香……但又马上把这些全都推开。我可不能整晚都冲冷水吧!不过,九点十五分打电话给弗兰克·阿伦倒不会嫌晚。

他在第二声铃响时就拿起了电话,听起来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但也像是比我还多喝了三四罐啤酒。我们先你来我往说了几句闲话——我这边几乎全是瞎扯,讲得自己都很泄气;他也提到我这边有一个很有名的邻居两脚一伸,翘辫子了,这是他从新闻里听来的。我见过他吗?见过,我说时心里浮现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坐在轮椅上面朝我冲过来的景象。没错,我见过他。弗兰克问我他长什么样子?这就很难说了,我回答他。可怜那老家伙困在轮椅上,有严重的肺气肿。

“身体很虚弱,啊?”弗兰克问得挺有同情心的。

“是啊。”我说,“是这样的,弗兰克,我打电话来是要问你一件乔的事。先前我在她的工作室看了一下,发现我的老打字机在那里。那时我就觉得她应该自己也在写些什么。一开始可能是写我们这房子的短文吧,后来才又延伸出去。我们这房子的名称是从莎拉·蒂德韦尔来的,你也知道,就是那个蓝调女歌手。”

好一阵子没声音,之后弗兰克才说:“我知道。”口气很沉。

“你还知道别的吗,弗兰克?”

“她很害怕,我想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些事情。我会这么想主要是——”

这时我才突然领悟。先前从玛蒂的描述我就应该想得到的,可惜那时我被愤怒蒙蔽了心智。“你跟她来过这里,对不对?一九九四年七月的时候?你们还一起去看垒球赛,然后顺着大街走回房子这边来。”

“你怎么知道?”他猛然一问,很大声。

“有人见过你们。我的一个朋友。”我说的时候想尽量克制情绪,不要发火,但做不到。我是很火,但是放下压在心上大石的那种火,就像你找不到孩子正要报警的时候,就看到孩子拖着脚、挂着一脸讪讪的笑回家来时,心头冒起的那股无名火。

“她要下葬的前一两天,我差一点就要跟你说了。就是我们一起在那家小酒馆的时候,你记得吧?”

杰克酒吧,就在弗兰克为了乔的棺木硬是跟葬仪社的人杀价之后。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连我跟他说乔死时怀有身孕时他脸上的表情都记得。

他一定也感觉到沉默拖得有一点久,因为他再开口时,口气有一点着急:“迈克,你可不要——”

“不要怎样?想歪了?我还以为她有外遇呢,这样子想歪了好吧?你要说我这样想很丢脸也可以,但我有我的理由。她没跟我说的事可多着呢。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

“你知道她把她那些理事会和委员会的工作全都辞了吗?全都辞了,但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声。”

“不知道。”我想他没说谎。他干吗说谎?都过了这么久了。“天哪!迈克,我若早知道——”

“你跟我说一说你到这里来的那天的事。”

“那时我正在桑福德的印刷厂里,乔打电话来,从……我不记得她是从哪里打的,我想是收费站的休息区吧。”

“德里和tr中间?”

“对。她正要去‘莎拉笑’,要我到那里找她。她说我若先到的话,就把车停在车道上等她,不要自己进屋里去……我自己进得去的,我知道你们把备份钥匙放在哪里。”

他当然知道,钥匙就藏在露台下的一个喉糖铁罐里面,我自己指给他看过。

“她说过为什么不让你自己先进屋吗?”

“她的说法有点疯狂。”

“我不会觉得疯狂,你放心。”

“她说屋里有危险。”

一时间,这几个字像悬在空中不动。片刻后我才问:“你自己先进屋了吗?”

“没。”

“你在外面等?”

“对。”

“你看到或是感觉到什么危险了吗?”

顿了好长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那时,湖面上有好多人——有开快艇的,滑水的,你也知道那情况——只是,那些引擎和笑声好像……一到了你们屋子附近就走不过来了一样。你有没有注意过你们那房子就算在很吵的时候,感觉也很安静?”

我当然注意过。“莎拉笑”像是矗立在它自有的无声地带里面。“你觉得这屋子危险吗?”

“不,”他说得有一点犹疑,“反正我没觉得。只是,那屋子感觉好像不是没人在的样子。我就是觉得……见鬼,我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我坐在枕木步道上等小妹。她终于到了。她把车停在我的车子后面,搂了我一下……但是,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紧盯着房子看。我问她什么事,她说不能跟我说,而且我也不能跟你说我们两个到过这里。她说了一些话,大致像是:‘若他自己发现了,那就是天意,我迟早还是要告诉他的。现在不能说,因为我说的时候,一定要等他可以全心全意处理这件事。他现在正忙着写书,没办法。’”

顿时,一阵红潮爬上了我的脸:“她是这样说的啊?真的?”

“对啊。接着,她又说她得进屋去办一点事,要我等在外面就好。还说若听到她喊,我就要马上冲进去。要不然,就待在我等她的地方不要动。”

“她是要在她有危险时有个人守在外面?”

“对,但这个人得要不会多事,净问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我想这人就是我了,也只能是我。”

“后来呢?”

“后来她就进屋子里去了。我坐在车头的引擎盖上吸烟,那时我还没戒烟。接着,你知道吧,我开始觉得怪怪的,像是有事情不太对劲。那感觉好像是屋子里有人在等她,而且还是不喜欢她的人,说不定是要害她的人。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因为乔的关系跟着神经过敏吧——她那时全身神经紧绷,就连在屋外搂着我打招呼的时候,眼睛都还一直盯着我身后的屋子看——但又不像。像是有……我也不知道……”

“感应。”

“对!”他几乎喊起来,“像有力量在动,但感觉很不好,跟‘海滩男孩’唱的一样,是不好的感应。”

“接下来出了什么事?”

“我坐在那里等。只抽了两根烟,所以,我想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或半小时,但感觉好像很长。我一直感觉湖面热闹的声音最多传到山丘那边就……停了。而且,屋子四周好像也没一只鸟,只有再过去的远处才有。

“后来她出来了。我先是听到露台的门砰一声,就听到她的脚步踩在那边的阶梯上面。我喊她,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她要我待在原地不要动。她听起来有一点喘,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或是先前做过什么事。”

“她去过她的工作室或湖边吗?”

“我不知道。她又过了约十五分钟——够我再抽一根烟——才从前门出来。她检查一下门确实锁好了,再朝我走过来。她出来后的表情就好多了,像是放心了。一般人终于处理好拖了很久不愿去做的事时,就是那种表情。她接着提议我们两个沿着那条小路,她叫做大街,散步到下面那边的度假村去——”

“沃林顿。”

“对,对。她说要请我喝啤酒、吃三明治。她就在长条形船坞末端的那一家,请我喝啤酒、吃三明治。”

夕阳酒吧,我第一次瞥见罗杰特的地方。

“后来,你们两个就去看垒球比赛。”

“是乔要看的。啤酒我喝了一罐,她倒是喝了三罐。她一定要喝。还说有人会打出一记高飞全垒打,打到树林子里去。她就是知道。”

到了这里,我就知道玛蒂跟我说她看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不管乔在屋里办了什么事,办完后,她心情大为轻松。她敢冒险进屋子里去,是一件;她还敢面对屋里的鬼魂去做她要做的事,事后安然脱身,所以她灌了三罐啤酒以示庆祝,谨慎之心也随之丢弃……而且,她先前到tr来的事,做得也没有多隐蔽。弗兰克记得她说过,若我自己发现了,那就是天意。她若真的偷偷搞外遇,绝不会这样。我如今意识到,她会那样,只是想暂时压着事情别外泄。等我写完那本无聊的小说,她就会跟我说的——那时她若还活着的话。

“你们看了一会儿球赛后,又沿着大街回屋子这边来。”

“对。”他说。

“你们进屋了吗?”

“没。我们到了时,她的醉意已经消了,我相信她可以开车。我们在球场看球时她还有说有笑的,但等我们走回屋子时,她脸上的笑就全没了。她看了看房子,说:‘我跟她的事情已经了结,我再也不会走进那扇门,弗兰克。’”

我先是觉得一阵发凉,接着全身都起满鸡皮疙瘩。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发现了什么。我知道她在写东西,她也只跟我说到这里——”

“她跟谁都说了,就是没跟我说。”我说,但心头已经没有多少怨气。我知道了那个穿褐色休闲外套的男人是谁,无论心里还有什么怨或气——我气乔,气我自己——在放下心上的大石头后,也开始消了。而且,直到那时,我才知道那个男人的事在我心上压得有多沉。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弗兰克说,“你应该也知道的,对不对?”

“但她没跟你说是什么事?”

“我只知道那件事情是从她开始为她要写的文章搜集资料来的,但我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文章。肯定是闹着玩儿的,像在扮演南希·德鲁。我知道她一开始瞒着你,绝对是要给你惊喜。她读了很多东西,但主要还是到处找人访谈——听人说以前的老故事,逗人家去把早期的信……日记……给翻出来,我想这是她最在行的了。在行透顶。你真的全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回他一句,心头十分沉重。乔是没有外遇,但若她真想有的话,还真没问题。她可以搞上汤姆·塞莱克,然后被《内幕报道》曝料,我却还在笔记本电脑上面敲敲打打,天塌下来了都不知道。

“不管她挖出了什么东西,”弗兰克说,“我想也是不小心撞上的。”

“你对我一声不吭。四年了,你什么也没跟我讲。”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弗兰克说,他的口气里面既没有歉意也没有愧疚,“她生前要求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跟你说我们两个去过湖边别墅。她说等她准备好了,会一五一十跟你说,但没多久,她就死了。之后,我就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了。迈克,她是我的小妹。她是我的小妹,而我答应过她的。”

“好,我了解。”我真的了解——只是了解得不够多。乔到底挖到了什么?诺尔摩·奥斯特把亲生的幼子放在手动泵下面活活溺死?或再往回推到二十世纪初的时候,曾经有人故意放了一具捕兽夹让一个黑人小男孩经过时踩上去?另外,这个小男孩可能就是桑尼和莎拉·蒂德韦尔乱伦生下来的儿子,被他母亲掼进湖里淹死?他母亲把他压在水底的时候,还张狂得用她的烟嗓疯狂大笑?你要摇就要会抖,小亲亲啊,才能钓到鱼洞里的鱼。

“你若要我跟你道歉,迈克,那就当我已经道歉。”

“我没有要你道歉,弗兰克。你还记不记得她那晚说过的别的话?什么都行。”

“她说她知道你是怎么找到那栋房子的。”

“她说什么?”

“她说那房子要你过去,就把你叫了过去。”

一开始,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弗兰克·阿伦这句话,把我对自己婚姻生活一直秉持的看法一举摧毁了——很重要、很基本的看法,你根本不会去质疑。像重力会把你往下拉,有光线才看得见东西,指南针的针头指的是北方,诸如此类。

我说的这看法,是当年我的写作生涯终于第一次滚进大钱的时候,说要买下“莎拉笑”的人是乔。因为,乔是我们婚姻里面“买房子的人”,而我是“买车子的人”。我们只买得起公寓的时候,是乔在挑。家里的画要挂哪里,是乔的事。书架要放哪里,我也听乔指挥。对我们在德里的大宅子一见钟情的人,是乔;最后磨得我不管它有多大、多杂、多破,也还是答应买下的人,是乔。乔是筑巢的人。

她说那房子要你过去,就把你叫了过去。

这可能没说错。不,我能做到的可不止承认这点,就看我愿不愿意撇下懒得多想的思考模式和选择性记忆。当然是这样。先提起要在缅因州西部买房子的人,是我。搜集一大沓房地产广告拖回家的人,也是我。开始买地区性杂志,比如《东北角》,而且每一次都从封底看起的人,还是我,因为房地产的广告就登在封底。在一本印刷精美的《缅因度假胜地》手册上,我看到了“莎拉笑”的照片,打电话给广告上印的中介,然后再从房地产公司那边套出玛丽·欣格曼的名字直接找上人家。

约翰娜也被“莎拉笑”迷住了——我想任谁在秋阳里看到“莎拉笑”衬着周围如火爆燃的群木秋叶,缤纷的树影闪烁倒映在大街上时,不被它迷住才怪——但积极找屋觅屋而发现这块至宝的人,是我。

不过,这还是我的惰性思维和选择性记忆。难道不是吗?因为,真正在找的是“莎拉笑”,是它找到了我。

只是,我怎么会到现在才想到呢?我又怎么会在这样啥也不知、啥也不晓的情况下,就兴冲冲被拉到这里来了?

这两个问题是同样的答案。这答案也正可以解释乔何以在发现这屋子、旧怨湖,甚至tr这整块地方有事情让她烦心后,却自己处理而不想跟我说。因为我又神游去了,如此而已。我的七魂六魄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恍惚迷离,一心只顾着写我那无聊的小书。我被我自己脑袋瓜里的离奇故事给催眠了,而人一旦被催眠,就很容易被别人拉着走。

“迈克,你在听吗?”

“在听,弗兰克。但愿我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就好了。”

“我记得她跟我提起过一个名字:罗伊斯·梅里尔。她说他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个人,因为他的年纪够大。她还说:‘我可不想让迈克跟他说话,免得那老头儿说溜了嘴让他知道太多。’你想得出来她这是在说什么吗?”

“唔……有人说我们家有一支跟这里有点关系,但我妈妈的家族是孟菲斯人。努南这边倒是缅因州人,但不是在这一带。”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可靠了。

“迈克,你听起来好像不太对。”

“我还好。比先前要好,真的。”

“你现在了解为什么我之前没跟你说了吗?我是说我先前若知道你会往那方面想……我若抓到个大概的话……”

“我现在了解了。其实我也没硬把着这想法不放,只是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进了脑袋就……”

“当晚回到桑福德后,我想这一切不过又是乔在搞‘妈啊,月亮里有黑影,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出门直到天亮’。她向来很迷信的,你也知道——敲木头啊,打翻盐罐就赶快抓一把盐朝背后洒啊,身上会戴幸运草耳环之类的……”

“还有,若一不注意把套头毛衣穿反了,就不再穿了。”我说,“她说那样会害你一整天的运气都背。”

“啊,不会吗?”弗兰克回答的口气听得出来有一丝笑意。

忽然间,乔在我心里整个活了过来,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小到她左眼那几粒小小的金色雀斑也想起来了。忽然间,我谁也不要,只想要她。谁也没有办法取代她。

“她觉得那屋子里有不好的东西,”弗兰克说,“这我倒可以确定。”

我伸手拉过来纸笔,在上面写下凯娅。“没错,而且那时她可能已经觉得自己怀孕了,所以,她可能怕……怕受到影响。”这屋里的确有东西在作祟,“你想她会这样是不是因为罗伊斯·梅里尔?”

“不,她只是提过这名字。她可能找过十几、二十个人谈过。你知道有谁叫克劳斯特或格洛斯特吗?总之是类似这样发音的人名。”

“奥斯特,”我跟他说,这时我的手正拿着笔在纸上的“凯娅”下面乱画,一圈圈饱满的圆圈,可能是草写的l或是绑头发的发带,“肯尼·奥斯特,对不对?”

“听起来像是这名字。不管了,你也知道她做起事来的那股劲儿。”

对,像咬着破布不放的猎犬。

“迈克,我过去一趟好吗?”

不好。现在我可以确定,哈罗德·奥布洛夫斯基不可以,弗兰克也不可以。“莎拉笑”这里有事情,很敏感的事情,跟在热房间里发酵面团一样是有生命的。弗兰克过来可能会打断它……或因之受伤。

“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罢了。而且,我正在写书。我写东西的时候,有人在身边绕来绕去会写不出来的。”

“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会打电话给我吧?”

“还用说啊。”我说。

我挂掉电话后,开始翻电话簿,发现有一个姓梅里尔的登记在内湾路的住址上面。我按照号码打过去,听见铃声响了十几次才挂掉;这个罗伊斯没用新潮的答录机。我在心里胡乱猜想他会死到哪里去。去哈里森的“乡下谷仓”跳舞?以他那年纪百分之九十五不可能,尤其是现在已经快到半夜了。

我再看一看写了凯娅的纸条,然后在那一行圆圆胖胖的l形圆圈下面写下凯拉,也想起了第一次听到凯说她叫什么的时候,还以为听到的是凯娅。我又在凯拉下一行写下基托,迟疑了一下,再写下卡拉。我把这几个名字圈在框里,在框外写下约翰娜、布里奇特和贾里德。“批箱”里的人。要我往下十九、往下九十二的人。

“去吧,摩西,你就往应许之地去吧。”我对着没人的屋子说。我四下看看。只有我、本特,还有那只摇来摇去的钟……但又不全是。

那房子要你过去,就把你叫了过去。

我起身再去拿一罐啤酒。冰箱门上的蔬果小磁铁又排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拼出来的字是:

lyestille(安息)

跟古代的墓碑上刻的一样:愿主让她安息。我盯着这几个字母看了好久,之后想起来,我的ibm打字机还放在露台上面。我把打字机拿进屋里,往餐厅的桌子上一放,便又开始写我那无聊小书。十五分钟过后,我就又神游去了,只隐约感觉到湖面不知哪里好像有打雷的声音,隐约感觉到本特的铃铛好像响了又响。等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我再去冰箱拿啤酒时,看到冰箱门上圆圈里面的字改成了

onylyestille

我没去管它。写作正酣时,我不会去管它们是乖乖躺着不动,还是在银色的月光下大跳贴身热舞。约翰·沙克尔福德已经开始想起他的过去,想起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的儿时玩伴小时候是怎样的人了。那个没人关心的小雷蒙德·加拉蒂。

我一直写到午夜才停。那时,湖面的雷声已经远去,但热气没散,像沉沉的毯子压在身上。我关掉ibm,上床去,脑袋里什么也没想,至少我现在记得的是这样——连玛蒂也没想,她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离我这边没几英里远。写作这件事已经用尽了我在真实世界里的思绪,至少暂时如此。我想,写作说到底为的就是这个吧。不管好坏,写作是可以打发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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