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她说,“迈克,你有没有……你……知道……”
一开始,她只勉强讲得清楚这几个字。我跟她说我已经知道,比尔·迪安打电话来跟我说了,我也在地方新闻上看到了一些报道。她想回话,但哭得说不清楚。内疚、放心、惊骇,甚至大乐,在她的哭声里都听得出来。我问她凯在哪里。我能够体会玛蒂的感觉——在她今天早上打开电视之前,她可是一直以为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是最恨她的敌人——但要一个三岁的小娃儿看着自己的妈妈哭得稀里哗啦,并不太妙。
“在后面,”她挤出这一句,“她刚吃过早餐,在跟她的娃……娃过……娃娃……过……”
“过家家,那好。你就哭吧,全哭出来,全都发泄出来。”
她哭了起码有两分钟,搞不好更久。我站在那里,手中拿着话筒贴在耳边,在七月的暑热里满身大汗,耐着性子等她哭完。
我要给你一次机会,拯救你的灵魂,德沃尔跟我说过这么一句,但今天早上,他已经死了,他的灵魂也不知哪里去了。他死了,玛蒂自由了,我也重拾写作。我应该觉得人生何其美好才对,却没有这种感觉。
最后,她终于止住了哭:“不好意思,我从没这样哭过——真正好好大哭一场——兰斯死后都没这样哭过。”
“可以理解,你也应该哭。”
“你过来吃午餐吧,”她说,“你过来吃午餐好吗?拜托,迈克。凯下午要到朋友家去玩,她在假圣班认识的朋友。我们可以聊一聊,我需要跟人谈……天哪!我的头好晕。拜托你来吧。”
“我很想过去,但这样不好,尤其是凯还不在。”
我把我跟比尔·迪安对话的修订版跟她作了说明。她听得很仔细。我原以为等我讲完她会大发脾气,但我忘了一个简单的事实:玛蒂·斯坦切菲尔德·德沃尔从小到大可是一直住在tr的,她对这里的人情世故是很清楚的。
“我知道只要我垂下眼、闭上嘴、夹紧腿,事情就会更快过去,”她说,“我也愿意尽力配合,但外交手腕最多也只到此为止。是那老头子要抢走我女儿!可恶,杂货店里的那些人难道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
“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才想找你谈。”
“我们改在城堡岩的公园早一点吃晚餐如何?礼拜五的同一地点?五点左右好吗?”
“那我就必须带凯——”
“可以,”我说,“带她来吧。跟她说我不用看书就可以讲《韩赛尔和葛蕾特》的故事,很想讲给她听。你可以打电话给费城的约翰吗?跟他把事情讲清楚。”
“好。再等个一小时就打。天哪,我真要乐疯了!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乐得像要爆了!”
“我也是!”电话那头有一阵子没声音,只听到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稀里呼噜夹着水。“玛蒂你还好吧?”
“好,只是,你要怎么跟三岁的孩子说她爷爷死了?”
就说那老家伙滑了一跤,倒栽葱跌进极乐袋里去了,我想到这儿,赶忙用手背捂住嘴,免得自己怪笑出声。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最好等她一进屋子就跟她说。”
“啊,为什么?”
“因为她会看到你,她会看到你哭肿的脸。”
我在楼上的书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就被热气赶了出来——门廊上的温度计在上午十点已经爬到九十五度。至于二楼,我想温度应该再往上多加五度。
我在心底暗自祈祷自己没做错事,然后拔下ibm打字机的插头,搬到楼下来。我在楼上写作时都是打赤膊的,走过起居室时,抵在我光肚子上的打字机被汗一滑,差一点掉下去砸在我的脚指头上。这让我想起了我的脚踝,我跌进湖里扭到的那一只。于是我先把打字机搁在一旁,查看一下那只受伤的脚踝。还真是多彩多姿,一片又黑、又紫、又红的,倒没肿得多大。我想是因为冷冷的湖水正好减轻了些许肿胀。
我把打字机搬到水边露台的桌上,再翻出一条延长线,插在本特虎视眈眈的两只眼珠子下面的插座里,然后正对着氤氲的蓝灰色湖面就座。我坐下后没动,等待先前发作过的一波波焦虑袭来——比如胃部绞成一团,眼睛抽痛,最惨的是看不见的铁掌一把揪住胸口,揪得我没办法呼吸。但是,什么也没有。我在这里跟在楼上一样文思泉涌。打赤膊的上身也爱死了湖面不时吹拂过来的阵阵微风。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忘了。玛蒂·德沃尔?忘了。凯拉·德沃尔?忘了。乔·努南和莎拉·蒂德韦尔,也全都忘了。我连我自己也忘了。连着两小时,我的魂魄回到了佛罗里达,离处决约翰·沙克尔福德的日子愈来愈近。安迪·德雷克正在和时间赛跑。
把我拉回来的是电话铃声。这一次被人打断,我居然没生气,因为若没人来打断的话,我准会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我整个人化成露台上一摊黏黏的汗渍为止。
是我哥打来的。我们聊了一下老妈的事。照锡德看,我那老妈现在少的不只是几根筋,而是整个脑壳都要坏掉了。姨母弗朗辛呢,六月时摔坏了骨盆。锡德打来是想问问我好吗,我跟他说我一切都好,先前要动手写新书是有一点麻烦,但现在看来一切重回了轨道(在我家,唯一可以讨论麻烦事的时候,就是麻烦已经过去的时候)。锡德你好吗?活跳跳的,他说。我想这意思应该是还好吧——锡德有个十二岁的孩子,因此俚语很跟得上时代。他新开的会计师事务所虽然先前让他很是担心了一阵子,但也开始站稳脚跟了(这我当然也是头一次听到)。我去年十一月借他周转的那笔钱,他甚为感谢。我回答说这是我该做的事。这绝对是铁打的事实,尤其想到他花在老妈身上的时间比我要多那么多——不管是本人到场还是经由电话。
“嗨,该放你走了。”锡德又和我说笑一阵之后说。他这人从不说再见,在电话上从不说再见,每次都说“嗨,该放你走了”,好像你是他的人质。“你在那里要注意别热过头啊,迈克,气象台说新英格兰这个礼拜的天气会比油锅还热。”
“热到受不了时,湖就在旁边啊。喂,锡德啊?”
“喂什么喂?”他这喂什么喂跟该放你走了一样,历史悠久,可以倒溯到我们童年的时候。有一点亲切,但也有一点让人心头发毛。
“我们家是从布劳茨内克来的对吧?我是说老爸那边。”我妈妈的出身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她那边的男人穿的都是法国名牌“鳄鱼”的马球衫,女人在裙装里一定要穿连身长衬裙,不论是谁都背得出来《迪基西》的第二段。她是到波特兰参加大学拉拉队比赛时认识我爸的。你母亲可是有孟菲斯气派的,孩子,而且她从来不让你忘记。
“我想是吧,”他说,“是的。家族树的事你就别问我了,迈克,我连侄子外甥、堂表兄弟都分不清楚。我跟乔也是这么说的。”
“你跟乔说过?”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其实也没多惊讶,至少那时没有。
“嗯哼,你才知道啊。”
“她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她就想知道什么。不多。我本可以把老妈曾曾祖父被印第安人杀死的事跟她说,但乔好像不太在乎老妈那一边的亲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重要吗?”
“可能。”
“好,那我想一想。我想是帕特里克割盲肠时的事吧。对,是那时候。一九九四年二月,也可能是三月,不,我想是二月没错。”
莱德爱药店停车场出事前六个月的事。那时乔已经像一脚踩进遮雨篷的阴影一般,踩进了死亡的阴影中。不过,她应该没怀孕,还没。乔常到tr来,当日来回。乔到处问问题,有些问题还惹得地方上的人很不高兴,比尔·迪安说的……但她还是照问不误。要不然怎样?乔这个人一旦盯上什么,就会像猎犬咬住破布一样死不松口。所以,那天她会不会是在问那个穿褐色休闲外套的男人问题呢?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帕特里克那时在住院,阿尔珀特医生说他的情况不错,但电话铃响的时候,还是吓得我心惊胆战——我好怕是阿尔珀特医生打电话来说帕特里克又恶化了什么的。”
“妈的锡德你哪来这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我也不知道,老弟,但就是这样。反正啊,打电话的不是阿尔珀特,是约翰娜。她想问我们这边是不是有先人——往回推个三代还是四代的时候——住过你们现在住的那地方或附近的镇上。我跟她说我不知道,你倒可能知道。但她说她不想问你,因为要给你惊喜。这算惊喜吗?”
“很大的惊喜,”我说,“老爸是捕龙虾的——”
“嘿,你讲话小心,他是艺术家,‘海边土著艺术家’,老妈到现在还是这样子说他。”锡德说时可没笑。
“见鬼,他只是风湿痛犯起来不想出海下网的时候,卖一点龙虾笼茶几和麻布海雀给游客罢了。”
“我知道,但老妈把她的婚姻改编得像电视上演的老电影。”
还用说啊,我们家的布兰琪·杜布瓦。“老爸是布劳茨内克捕龙虾的渔夫,他——”
锡德打断我的话,唱起了《我那滚石老爸》的第一段。这位男高音五音不全,唱得甚是恐怖。
“好了,我是说真的。他的第一艘龙虾船是从爷爷手里继承来的,对不对?”
“是这么说的,”锡德也觉得是,“杰克·努南的‘懒惰贝蒂’,原先的船主是保罗·努南,也是布劳茨内克人氏。那艘船惨遭飓风唐娜毒手,挨了一顿好打,一九六〇年的事。我想是叫唐娜吧。”
我出生后两年的事。“所以老爸在一九六三年时把船卖了。”
“对。我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但船是从保罗爷爷那里来的没错。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吃的龙虾煲吗,迈克?”
“海滨肉丸子。”我想都没想就应了一声。跟缅因州海边长大的大多数孩子一样,我想不起来自己哪一次上餐馆点过龙虾的——那是内地人吃的。我的思绪停在保罗爷爷身上,他生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保罗·努南生了杰克·努南,杰克生了迈克·努南和锡德·努南,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这几个努南长大的地方,全都离现在害我热得脑浆都要流出来的鬼地方很远。
在同一个茅坑里拉屎。
德沃尔准弄错了,就是这样——我们这几个努南不穿马球衫,摆不出孟菲斯气派的时候,都是在布劳茨内克的。德沃尔的曾祖父和我曾祖父不管怎样,都八竿子打不着。而且,那个怪老子年纪有我两倍大,中间的世代根本就对不起来。
但若他根本就没弄对,那么乔在查的到底是什么?
“迈克?”锡德问我,“你在听吗?”
“在。”
“你还好吧?你听起来不太对劲,说真的。”
“太热啦,”我说,“还有你搞什么大难临头的预感。谢谢你打电话来,锡德。”
“也谢谢你接我电话,老弟。”
“活跳跳的。”我说。
我走进厨房想倒一杯冰水喝。倒水的时候,听到冰箱门上的小磁铁开始滑来滑去。我猛一转身,杯子里的水泼了出来,洒在我没穿鞋的脚上,但我没去管它。我那一刻的样子应该很像小孩子以为自己在圣诞老公公刷一下从烟囱跑掉前居然活逮到了他。
我一转身,正好看到九个塑料字母从四面八方往圆圈里面集中,排出了carladean(卡拉·迪安)……只是一秒而已。有东西,很大但看不见,从我身边飞快蹿过。我的头发纹丝不动,但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扫过去,像高速列车疾驶而过,而你正站在月台的黄线附近。我惊呼出声,赶忙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餐台,水泼了出来。我现在不再想喝冰水了,因为“莎拉笑”厨房的温度已经降到不知哪里去了。
我呼出一口气,看见一股白雾,跟一月的大冷天一样。一团吧,也可能两团,马上又不见了,但真的有过雾气,没骗你,而且可能只有五秒的时间,我身上的那层汗水就已经觉得像是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时,carladean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很像卡通里原子被捣碎的画面。一个个字母、水果、蔬菜造型的小磁铁从冰箱门上朝外飞溅,在厨房里散得到处都是。一时间,那股爆发四散的怒气几乎像是闻得到,类似火药。
爆发前隐约还有声音,带着轻叹,无奈的低低沉吟,我听过的沉吟:“哦,迈克啊,迈克!”是我用口述录音机录下来的声音。那时我不太敢确定,但我现在敢说,真的是乔的声音。
别的声音是谁的呢?打散字母的又是谁呢?
卡拉·迪安应该不会是比尔的老婆,他老婆叫伊薇特。那么是他妈妈吗?还是祖母?
我慢慢在厨房里面四处走,捡起地上的小磁铁,像捡破烂的找到了宝,集满一把就放回冰箱门上。没东西来抢我手里的磁铁,没东西弄得我颈背上的汗又结成冰,本特的铃铛也一声没响。只是,我心里清楚,厨房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carladean,乔要我知道这名字。
但有东西不想要我知道这名字。有东西从我身边飞蹿过去,快得跟沃巴什加农炮一样,要赶在我看清楚前把字母打散。
这里有乔,也有夜哭的小男孩。
还有别的吗?
还有谁跟我一起待在这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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