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门廊的灯,站在门阶上的男人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从门外向我张望,像只眼睛高度近视的兔子。他约五英尺四英寸高,瘦巴巴的,很苍白,头上的头发剪得像我小时候说的“空空头”。棕色的眼珠子,一副牛角框眼镜围在四周当防护,镜片油腻腻的。小小的两只手垂在身体的两侧,一只手里抓着一个扁扁的皮质手提公事包,另一只手里抓的是白白的长方形东西。我想我应该没那个命会死在一个拿着名片的人手里吧,便开了门。
男人冲着我摆出笑脸,是伍迪·艾伦电影里都看得到的那种紧张兮兮的笑。我还发现他连身上的衣服也是伍迪·艾伦式——褪色的格子呢衬衫,袖口短了一点,棉质长裤在胯下的部分却宽了点。一定有人跟他说过这种相像,那时我心里咕哝,要不然哪会像到这地步。
“努南先生?”
“我是。”
他把名片朝我递来。名片上的凸体金字印的是“未来世纪房地产”。下面一行字就比较含蓄了,用黑色的字体印着来人的名衔。
“我叫理查德·奥斯古德。”他报上名来,当我不认得字似的,再朝我伸出一只手。美国男人一见有人伸手,准会赶忙伸手相迎,这是长在骨髓里面的。但那一晚,我硬就是不理。他伸出来的那只小小的粉红色爪子僵在空中一会儿,悻悻地放下来,紧张得在长裤上抹一抹:“我是替你带信来的。德沃尔先生的信。”
我静观其变。
“可以进屋里谈么?”
“不行。”我说。
他朝后退一步,又把手往长裤上抹,最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我想没必要这么没礼貌吧,努南先生。”
哪能呢。我若真要没礼貌,准会喷他一脸除蟑剂!“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和他身边的那个看护今天傍晚害我差一点淹死在湖里。你若觉得我失礼,可能就是这缘故吧。”
我觉得奥斯古德的惊讶表情不像装出来的。“可能是你写作太辛苦了吧,努南先生。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就要满八十六了——那还要看他活不活得到那时候。照目前这情况,看来未必。可怜的老人家连自己从轮椅上下来爬上床都没办法。至于罗杰特嘛——”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但我二十分钟前才见过他们,不劳你操心。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可我就在现场。你就直说你要带的口信吧。”
“好,”他说得像小媳妇般委屈,“好,你要这样就这样吧。”他拉开公事包前面大口袋的拉链,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标准的公事信封,密封的。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点担心奥斯古德发现我心跳得有多快。德沃尔虽然戴着氧气筒,手脚却还真快。现在的问题是,他这一次动的是什么手脚?
“谢谢。”我说完就想关门,“我是该打赏你,请你去喝一杯的,但我把钱包放在了梳妆台上。”
“等一下!你要看完后马上给我答复。”
我眉毛一扬:“我不知道德沃尔是哪根筋不对,以为他可以随便指挥我,但我可没意愿随便听他指挥,你滚吧。”
他嘴角往下一撇,两颊各挤出了一个深深的涡。忽然间,他那样子就一点也不像伍迪·艾伦了,反倒真像五十岁的房地产中介把灵魂卖给了魔鬼,见不得有人扯他老板的扫把星狐狸尾巴。“忠言逆耳啊,努南先生,你真该放在心里的。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不是你惹得起的。”
“那我还算走运!我哪里敢惹他啊。”
我关上门,但在玄关多站了一会儿,手上拿着信封,眼睛一直盯着门外那个“未来世纪”的房地产中介。对方看起来很生气,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他最近从没吃过旁人的闭门羹吧。我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帮了他一点忙。帮他看清楚生命的真相,提醒他不管有没有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帮他撑腰,他啊,理查德·奥斯古德,站直了也没五英尺七英寸高!这还是没把牛仔靴拿掉的高度呢。
“德沃尔先生要求立刻答复!”他隔着紧闭的门朝我喊。
“我会打电话给他!”我喊回去,然后慢慢朝他伸出中指,先前我要秀给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和罗杰特看,但没秀成的双鹰里的中指。“还有,你倒是可以先传这一句回去。”
我还想他很可能会拿下眼镜揉一揉眼睛,但他没有。他走向他的车,把公事包扔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我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倒车回到小路。确定他走了以后,我才转身回起居室,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微微飘香,是小时候我妈身上常有的那种香味。这牌子应该是叫“香肩”,我想。信纸最上面一排印了一行字——雅致、温婉,略有浮雕效果的字体:
罗杰特·惠特莫尔
再下面几行字是女性的手写笔迹,微微发颤:
晚上8:30
努南先生你好:
麦克斯要我代他转达今日有幸和你见面很是高兴!我个人也深有同感。你这人真是逗趣,好笑得紧哪!你耍的那些宝看得我们大乐。言归正传。麦克斯准备跟你做一笔很简单的交易:你若答应不再拿法律耍花招,也就是说,你若答应让他安静休息——德沃尔先生就答应不再争取孙女的监护权。你若答应,直接跟奥斯古德先生说一声“我同意”即可。他会把口信带到。麦克斯想尽快搭乘他的飞机回加州去,尽管他待在这里很愉快,尤其是你,更让他觉得有趣,但他另有要事,无法拖延。他要我提醒你,监护权等于责任,希望你千万不要忘了他说过的这些话。
罗杰特
附记:他还要我跟你说你一直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滋味怎样啊?麦克斯很想知道。
r.
我再读一遍,然后再读一遍。刚想往桌上放,又拿起来再读,好像看不懂似的,同时还要克制自己不要一头冲到电话旁去跟玛蒂说。结束了,玛蒂,我好想跟她说。抢走你的饭碗,把我扔进湖里,不过是他这场大战的最后两枪。他投降了。
不行,没等到我百分之百确定,不可以躁进。
所以,我改打电话到沃林顿,但又是语音答录机,是我那一晚的第四次。德沃尔和惠特莫尔才懒得跟你来温言软语那一套,我只听见冷冰冰的声音,汽车旅馆制冰机那一种,要我在哔声后留言。
“我是努南,”我刚报上名字,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听到一声喀嗒,有人拿起了电话。
“你游泳游得痛快吧?”罗杰特·惠特莫尔问我,声音沙哑,带着揶揄。若不是见过她本人,听这声音还真会让人觉得有一个芭芭拉·斯坦威克在电话的另一头,以极其冷艳的丰姿,蜷缩在红丝绒的长沙发上,身上是桃红色的锦缎晚宴服,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拿着象牙白的长烟嘴。
“只要你落在我手上,惠特莫尔女士,我一定以牙还牙。”
“哦,”她说,“我的大腿开始发抖了。”
“拜托别跟我提你的大腿。”
“狠话哪伤得了人,努南先生,”她说,“我们有何荣幸让您亲自打电话过来?”
“我没给回复就要奥斯古德先生走人了。”
“麦克斯也觉得你会这样。他说:‘我们那个年轻嫖客啊,绝不会让人带口信的。你光看他那副长相就知道了。’”
“他那个人真是输不起,一输就出贱招,是不是?”
“德沃尔先生才没有输!”她的声音陡然降了至少五个八度,口气里的揶揄、轻松跟着不见,“他会换目标,但绝不会输。你才是今天晚上那个输的人,努南先生,在水里噼里啪啦打水、大呼小叫的。你真吓死了,对吧?”
“对,吓得很惨。”
“不怕才怪。只是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自己有多幸运?”
“可以跟你讲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迈克——我可以叫你迈克吗?”
“你还是叫我努南先生比较好。呃——你在听吗?”
“屏气凝神哪!”
“你那老板很老了,心理又不正常,依我看,他连骰子的点数都记不住,打监护权官司就更别提了。他一个礼拜前就已经被修理得很惨了。”
“你有重点吗?”
“说真格的,我还真有。所以,你给我听好:你们两个再敢做一丁点那样的事,我一定找老疯子算账,把他戴的那个满是鼻涕的氧气罩塞进他的屁眼,以后他就用屁股呼吸好了。还有,我若看你到大街上去,惠特莫尔女士,准拿你当铅球扔!你听懂了吗?”
说到这里我暂时住口,呼吸的鼻息很沉重,对自己既惊讶又有一点厌恶。若先前有人跟我说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绝对嗤之以鼻。
好一阵子没声音后,我再开口:“惠特莫尔女士,你还在吗?”
“在啊。”她说。我来这么一招是要气她,但她的口气居然还有一点开心,“现在到底是谁在出贱招啊,努南先生?”
“我,”我说,“所以你别忘啦,只会扔石头的母夜叉!”
“你要给德沃尔先生的答复是什么?”
“我们是可以谈交换条件。我闭嘴,律师闭嘴,但他必须就此离玛蒂和凯拉远远的。若他还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要他万箭穿心。真不知道这个礼拜过后你会怎么想。你也不过是个傲慢又愚蠢的货色!”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刚要回嘴,骂她再怎样丢石头也还是像个小姑娘——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话筒,几秒后才跟着挂上电话。这有鬼吗?感觉像有鬼,但又不像。得让约翰知道一下才行。他没在答录机里留下他父母家的电话,但玛蒂有。但若打电话跟玛蒂要,就必须跟她说出了什么事。看来等到明天再打电话比较好,睡一晚再说。
我把手插进口袋,可恶,差一点就被我自己藏在口袋里的牛排刀刺中。牛排刀的事我忘得一干二净。我把牛排刀拿出来,带进厨房,放回原来的抽屉。接着我再把喷雾罐从口袋里拿出来,准备放回冰箱顶上,让它和那堆难兄难弟作伴,但马上停住了手。冰箱门上那堆蔬果小磁铁排出来的圆圈里面,出现了字:
dgow19n
是我排的吗?我真的神游到外层空间,那么恍惚,自己在冰箱门上排出这样的小字谜,却一点也不记得?若真是这样,那这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别人排的,我心里想,我那几个看不见的室友里的一个排的。
“往下19。”我嘴里念了一句,伸手去摸冰箱门上的字。指南针的方位?还是往下走19?那就又是字谜了。有时,你玩字谜的时候会得出“去找对面19”或是“去看下面19”之类的提示。若真是这样,那我要看的字谜在哪里?
“帮一帮忙吧。”我说,但没有回应——空气没给我回应,我自己的大脑也没有。最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先前一直想拿的啤酒,回沙发坐下。我拿起我那本字谜书《头痛时间》,看看正在解的字谜。这一题叫做:“更容易醉酒的”,里面都是很笨的双关语,只有字谜狂才看得出来其中的趣味。醉醺醺的演员?马龙·白兰地。醉醺醺的南方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开车载检察官去喝酒?举证责任。纵19往下的解释是东方人保姆,这个全天下的十字谜玩家都知道就是阿嬷。“更容易醉酒的”里面找不到和我目前的状况连得起来的东西,至少我想不出来。
我再翻一下书里其他的字谜,专门找纵19。大理石工人的工具(凿子)。大家最喜欢的cnn大嗓门?两个词(沃尔夫·布里泽)。乙醇和二甲醚,举例(异构体)。我把书往旁边一扔,很烦。谁说一定是在这本字谜书里?对不对?我这屋里说不定还翻得出来五十本,光是我那罐啤酒站的那个茶几的抽屉里应该就有四五本。我坐在沙发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我向来喜欢婊子……有时候啊,她们那地方还骑在我脸上哪!
这里是乖的狗跟疯的狗都可以来的地方。
这里没有谁是酒鬼——大家轮流当。
就是在这里,对啊。
后来我就睡着了,三个小时后醒来,睡得脖子僵硬,后脑勺那个肿块痛得不行。雷声隆隆,连番从远处的怀特山脉传来;屋里感觉好热。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时,大腿后面的皮像是从沙发的布面上撕下来一般。我拖着脚走到北厢房,像很老、很老的老头儿。我看看身上汗湿的衣服,心想要扔进洗衣篮才好,但又一转念,觉得要我把腰弯那么低,脑袋瓜准会爆炸。
“那就交给你们这几个鬼去办好了,”我咕哝一句,“你们既然连晒衣架上的长裤、内裤都可以帮我换位子,帮我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篮会有困难吗?”
我拿了三颗泰诺止痛药吃下,上床去睡。不知什么时候,朦胧间,我好像又醒过来一次,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小孩子哭声。
“别哭了,”我说,“凯,别哭了,没人会把你带走,你没事啦。”之后又沉沉睡去。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布莱泽》《它》《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