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他是谁吗,甜心?那个可恶的家伙?”
“少废话,贱人!”我再大喊,她又笑了起来——粗嘎的笑声跟咳嗽差不多——再朝最刺激的部位捏下去。
“你忍着点,好吗?”她说,“你忍着点,帅哥,要不然你会把我吓跑,那可会连带把你这根……”其他的话我就没注意了,因为又深又强烈的高潮一股脑儿袭来,一时教我觉得好像整个人就要劈成两半。我的头朝后一甩,像绞刑架上的犯人,望着天上的繁星射精。我张口尖叫——不叫不行——湖面上传来两只潜鸟以长鸣相和。
但同一时间,我又是在浮台上面。乔已经不见了,但还是隐约听得到乐队的演奏——莎拉、桑尼、红顶小子们正扯着嗓子在唱《黑山》。我坐起来,昏乱、无力,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看不清楚往别墅去的小路,但看得到日本灯笼连出一条之字形的路径。我的内裤扔在身边,纠成湿湿的一团。因为不想拎着内裤游泳回岸上,我把它捡起来穿上,但才拉到膝盖就僵在那里,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上面挂着腐尸的烂肉,有几根手指头的指甲里面还粘着几撮扯下来的毛发,那是腐尸的毛发。
“天哪!”我发出一声哀号,顿时全身乏力,一头栽进水渍里去。但我又回到北厢的卧室里。栽下去的地方热热的,一开始还以为是精液,但在夜灯黯淡的光线下看来,那颜色还要再深一点。玛蒂已经不见了,床上染的都是血。有东西躺在那摊血泊中间,乍看以为是一块血肉或人体的器官,再看一眼,就发现是一个绒毛玩具动物,黑色的毛上面染满了红色的血。我侧转过来,瞪着那东西看,很想从床上咻一下跳下去,逃到房间外面,但就是没有办法动弹,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刚才我在这床上的对象到底是谁?我把她怎样了?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信,都不是真的。”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就像咒语,一说出来我整个人就回了神、还了阳。倒也不是真的这样,但不管那时的情况是怎样,我只想得出来这样的说法来形容一二。我一个人分成了三份——一个在浮台上面,一个在北厢的卧室,一个在小路上面——这三个我,同样都有猛然往后扑倒的感觉,好像吹过来的一阵风长着铁拳。黑暗从四面八方疾速涌来,本特脖子上的铃铛在疾涌的黑暗里一声响过一声,节奏很稳定。接着,声音慢慢退去,我也跟着退去。有一阵子,我不知退到了哪里。
等我醒来,耳朵里是夏季假期惯有的啁啾鸟鸣,眼睛里是阳光照在紧闭的眼睑上才会有的黑里泛红。我觉得脖子好僵硬;我的头朝一边歪,扭成很怪的角度;两条腿是交叠的,压在身体下面,姿势很难受;而且,我全身发烫。
我皱着脸抬起头,就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也知道自己既不在床上,也不在浮台上,同样不在别墅往工作室的小路上。我身底下躺着的是地板,坚硬、牢固。
阳光很刺眼。我再眯起眼睛,闭了起来,呻吟一声,像宿醉的酒鬼。我先伸手挡在眼睛前面,再慢慢睁开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才小心地放下手来,从床上坐起,四下看了一下。我是在楼上的长廊里面,就在坏掉的空调下面。梅泽夫太太的字条还挂在上面。我那台绿色的ibm打字机正摆在书房的门口,上面还卷着一张纸。我看看自己的脚,脚很脏,几根松针刺进了脚跟,有一根脚指头也有刮伤。我站起来,颠了一下(因为右腿麻了),赶忙伸手扶住墙,稳住身体。我低头一看,看见自己还穿着前一晚穿上床的那条平脚内裤,而且看不出来有任何异状。我扯开腰带,朝里面看。我那一根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小小的、软软的、卷起来,窝在一撮毛里睡得正香。若努南的坏家伙前一晚真的跑出去找刺激,那还真没留下一丝痕迹。
“那感觉真像是刺激的大冒险,”我哑着嗓子咕哝一声,伸手拂掉额头上的汗。这里闷得不得了。“只是不像在《哈代兄弟》里读的。”
接着,我想起了北厢卧室里的染血床单,还有放在血泊里的那个绒毛动物玩具。但想起这件事,并没有宽心的感觉,没有做过很惨的噩梦之后心里会有的“谢天谢地这只是噩梦”的感觉。那感觉跟我小时候出麻疹发高烧时的谵妄呓语一样真实……而且,那时的场景的确是真的,只是被我发高烧的脑子给扭曲了。
我摇摇晃晃朝楼梯走过去,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楼梯,一路紧抓着栏杆,生怕我发麻的腿一软会栽下去。走到底后,我呆呆看了一遍起居室,好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地方,然后又一瘸一拐朝北厢的走廊走过去。
北厢卧室的门半开半掩,一时间,我不太敢伸手把门推开走进去。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不停转着老片《希区柯克剧场》里面演过的情节:一个男的喝得烂醉之后掐死了自己的妻子,酒醒后花了半小时找妻子,结果在餐具室里面找到了双目圆睁、已经肿胀的尸体。我最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凯拉·德沃尔是玩绒毛动物玩具的年龄,但我离开她母亲回家时,她已经躺在她蔷薇花朵的被单里睡得很沉了。所以——我知道这很笨——但我若真的开车回黄蜂路去,而且还只穿了一条平脚内裤——
怎么?强暴了那个女人?还把人家的小女孩带回来?在梦里?
我不就拿到了那台打字机吗?那打字机现在不就放在该死的楼上长廊里吗?
在林子里走上三十码和再沿着小路走上五英里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我不要站在这里听我脑子里的人吵架。我就算还没疯——我还不觉得我疯了——但听这些浑蛋斗嘴吵架,到头来不进疯人院才怪,而且还会很快。我伸手把卧室的门推开。
一时间,我真的以为我看到了床单上有八爪章鱼状的血渍印在那里,可见那时我心里的恐惧有多深。我倏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下才睁开,再仔细看一眼。床单乱七八糟的,最下面的那条还几乎全扯了下来,露出底下床垫的拼花缎面。有一个枕头扔在床尾的边缘,另一个枕头掉在床脚,皱成一团。那张小地毯——乔的作品——歪了,我的水杯翻倒在床头柜上。这间卧室看起来像是有过一场大战或是狂欢,但就是不像出过命案。没有血,没有小小的黑色绒毛玩具动物。
我跪在地板上,伸头朝床底看去。什么也没有,连灰尘也没有,多亏了布伦达·梅泽夫。我再检查一下床单,伸手摸一摸乱七八糟的皱褶,然后把床单拉平,把四个角的松紧带套好。真棒的发明,我是说这样的床单。“自由奖章”若改由女性颁发,而不是那一小撮一辈子不铺床、不洗衣服的白人政客,想出这种床单的人现在胸口一定别着这块铁,也一定要在白宫的玫瑰园里颁奖。
我把床单拉平后,又检查了一下。没有血,一滴也没有。也没有凝固的精液留在上面。前者,说穿了我也不真觉得会有(或者说那时我是那样告诉自己的)。但后者呢?不管怎样,我毕竟做过了世上最新奇的春梦——还是一场三联剧,让我同时和两个女人交好,再由第三个女人帮我打手枪,三幕同时演出。当时我觉得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就是前一晚在床上玩得太猛,害你早上起来头痛欲裂。只是,若前一晚真的有激情的火花四射,那么过后的火药痕迹在哪里呢?
“乔的工作室!十之八九是那里。”我对着洒满阳光、空无一人的卧室说,“要不就是从这里到那里的小路上。还真该谢天谢地,不是留在玛蒂·德沃尔身上,猪头!搞上才刚成年的小寡妇,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我心里有声音表示同意,但也有声音表示不同意,说就是因为我活得不耐烦了才需要玛蒂·德沃尔!但我前一晚绝没搞上她,也没和我死去的妻子在浮台上面欢爱,莎拉·蒂德韦尔更没帮我打手枪!既然已经确定我没弄死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的心思便又回到了打字机上面。我拿打字机是要做什么?干吗啊!
老兄,多愚蠢的问题。我妻子可以有秘密没告诉我,甚至搞外遇;屋子里也好像在闹鬼;往南走半英里还有一个很有钱的老头儿可能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哦,我那小小的阁楼里面说不定还躲着几个玩具。只是,我站在屋外洒进来的亮晃晃的阳光里,看着自己映在墙面上的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对我有意义:我是真的跑到妻子的工作室,去把我的旧打字机给拿了过来。而我做这件事的理由还会有别的吗?
我走进浴室,想先洗掉身上的汗渍和脚上的杂草、泥巴,再去打理别的。我才伸手要拿莲蓬头,就愣住了。浴缸里面满满的都是水。不是我在梦游的时候装了水……就是别的东西装的。我伸手要去拔排水孔的软塞,又一次愣住了。因为,我想起了那天我在68号公路的路肩上面时,一度觉得嘴里涨满了冷水。这时我忽然懂了,我这是在等那情况重演。但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我便伸手拔掉软塞,放掉浴缸里面的水,开始冲澡。
我大可以把那台老ibm打字机搬上楼,甚至把电线拉到外面的露台去,屋外正有微风徐徐从湖面吹来;但我没有。我反而是把打字机搬到书房的门口。书房是我写作的地方……若我还写得出来的话。我偏要在书房里面写,就算闷在屋顶下的室温可以高达华氏一百二……下午三点很可能正是这样的高温。
卷在打字机里的纸,是一张粉红色的旧收据复本,“一拍即合”那家店的。我们住在这里时,乔都是从城堡岩的那家摄影店买耗材。我把纸卷进去时,还把没有印字的那一面对着“信使”版球。我已经在纸面上打下了我那一小组后宫佳丽的芳名,活像我还在大做春梦的时候,就已经在想办法要写报告了:
乔莎拉玛蒂乔莎拉玛蒂玛蒂
玛蒂莎拉莎拉
乔约翰娜莎拉乔玛蒂莎拉乔
下面一行是小写字:
正常精子数精子正常万事顺利
我推开书房的门,把打字机拿进去,放在以前我放打字机的老地方:尼克松海报的正下方。我把那张红色的收据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接着,我拎起打字机的插头,插进基线板的插座。这时,我的心跳又猛又急,跟我十三岁时沿着梯子朝泳池边的跳水高台爬上去的感觉一样。我十二岁时爬过那道梯子三次,全又偷偷地溜了下来,但十三岁时,我再也没有理由临阵脱逃——这一次,我非做不可。
我记得好像看到过有台电扇窝在壁橱的一角,就在那个写着“杂物”的箱子后面。我正要朝那边走过去,马上就又转回身来,不禁哑然失笑。我先前有一阵子还挺自信的,对吧?对,但紧接着紧箍咒就又来了,一把钳住我的胸口。这次若把电扇拿出来却发现自己在这书房里啥也做不成,岂不白痴?
“放轻松,”我安慰自己,“放轻松。”但我就是没办法做到。跟当年那个身形细瘦的少年穿着滑稽的紫色泳裤,朝跳水板尾端走过去时一样,我放松不下来,只觉得脚下的池水一片碧绿,而池里面朝上看的少男少女全都变得好小,好小。
我朝书桌右边的抽屉弯下腰去,用力一拉,抽屉掉了出来。我在抽屉砸下来前及时把光脚丫子挪开,跟着爆发出一阵一点也不自然的大笑声。抽屉里放着半刀稿纸,边缘略有一点风化,放太久没用的纸都这样。我一见这纸,就想起自己是带了纸来的——比这半刀稿纸要新得多的纸。我留着这半刀稿纸在抽屉里没动,再直接把抽屉放回去,试了几次才放进抽屉的滑槽,手一直在抖。
最后,我终于坐进了书桌前的椅子。椅子被我身体的重量一压,跟以前一样吱吱嘎嘎。我把椅子往前挪,椅脚的滑轮也照样一阵骨碌碌地滑动。我把膝盖塞进书桌下的空处,坐定在那里,瞪着键盘看,满身大汗,脑子里还在想泳池的高台跳板,想我走过跳板时光脚丫踩得跳板一下、一下轻轻地上下震动,想我脚底下的嘈杂人声四处回荡,想泳池里氯的味道,想那空气交换系统运转时很低、很有规律的声音:轰——轰——轰——轰,好像泳池的水有自己的神秘心跳。我站在跳板的前端,心想,入水的姿势若不对的话,可能就此全身瘫痪(还不是第一次想!)。其实也未必,但光是怕就可以把人吓死。《全球大惊奇》报道过这样的例子;这个节目是我八岁到十四岁期间的科学教科书。
动手吧!乔发出一声吆喝。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一般都很平静、很沉着,这一次却是厉声的尖叫,别再怕了,你动手就是!
我伸手去按ibm的按键开关,想起了那天我把计算机里的word6.0丢进电脑的回收站时,还在心里说了一句:永别了,老朋友。
“这次一定要成,”我说,“拜托!”
我把伸出来的手放低,按下开关。打字机启动了,“信使”版球发出一阵咕噜,做好准备,像芭蕾舞者站在边厢准备上台。我拿起一张稿纸,手上的汗在纸上留下印子,但我没管。我把稿纸卷进打字机,放在正中央,然后打下
第一章
接着,坐在那里等风暴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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