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啤酒——忘了买,不管是在杂货店还是村里小店都没想起来——但有汽水,承蒙布伦达·梅泽夫之助。我拿了一罐百事可乐坐下来看烟火,希望不会弄得自己太伤感。希望,我想吧,希望我不会哭。倒不是我在拿自己说笑。我到了这里泪还要更多,好吧?只是,我终究得努力熬过去。
那天晚上的第一颗烟火才刚爆——晶亮的蓝色星火满天四散,过后良久才远远传来一声“轰!”——电话就响了,吓得我跳了起来。城堡岩传来的微弱爆炸倒还没吓着我。我想这一定是比尔·迪安打长途电话来问我安顿得怎样。
乔死前的那年夏天,我们买了无绳电话,这样就可以在楼下一边晃荡一边打电话;我们两个都爱这样子打电话。我走过玻璃拉门到起居室去,按下接听键,说:“喂,我是迈克。”再走回楼上露台坐下。湖对岸的烟火在城堡景观丘上空低低的云层下面,又炸开绿色和黄色的星星点点,紧跟着再炸开几记无声的闪光。声音最终传到我这里时,听来只像微微的噪音。
电话那头有一会儿没丁点声音,之后才传来粗哑的男声——是老头儿的声音没错,但不是比尔·迪安——他说:“努南吗?努南先生吗?”
“是。”又炸开好大一朵金色的烟花,照亮了西边的夜空,替低低的云层镶上瞬息即逝的金边。看着这景象,我不禁想起电视上播的颁奖典礼,盛装的美女一个个穿得金光闪闪。
“我是德沃尔。”
“哦。”我这下子有点戒备了。
“麦克斯韦尔·德沃尔。”
奥黛丽说过,我们这里不太见得到他。我原以为是扬基佬在开玩笑,但看来她说的是正经话。天下事无奇不有。
好啊,然后呢?我像是黔驴技穷,一时不知该怎样接招。我原想问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我们又没登记。但问了又怎样?你若有过五亿的身价——若这位麦克斯韦尔·德沃尔真是我想的那位麦克斯韦尔·德沃尔的话——不管多早以前没登记的电话号码,应该都弄得到手。
所以,我只好应一声。
又一阵沉默。若由我先开口,对话的主控权就会落入他的手里……如果我们这样也算是对话的话。这一招不错,只是,我和哈罗德·奥布洛夫斯基那么多年的交情可不是白玩的——哈罗德那家伙是高手,有办法把满肚子的话硬压着不说,只扔给你沉默当排头吃。所以,我硬是坐着不动,把小巧玲珑的无绳话筒搭在耳朵边上,静静观赏西边的烟火。红色爆裂出蓝光,绿色再爆现成一片金黄,仿佛一个隐形的仕女穿着灿烂夺目的晚礼服走在云端之上。
“我知道你今天遇见过我儿媳妇。”他终于先开口说话了,听起来不太高兴。
“可能吧。”我说得尽量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德沃尔先生,能否请问您打电话来的目的?”
“我知道出过事。”
白色的光点在天际跳跃——搞不好是爆炸的太空梭!之后,就远远传来了轰然爆炸的声音。我发现了时间旅行的秘密,我在心里说,时间旅行是听觉的现象。
我把话筒抓得太紧,趁这时放松一下手。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五亿身价。跟我想得不一样,没在棕榈泉,而是近在咫尺——就在tr,若电话线特有的那股低低的嗡嗡声还靠得住的话。
“我很担心我孙女,”他的声音更粗哑了。他在生气,而且毫不掩饰——看来这人经年累月都不必去掩饰他的情绪,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知道我那儿媳妇又神游物外去了,她常这样。”
屋外的天际同时亮起了十几种色彩的星星点点,照得夜空灿烂辉煌,像迪士尼老自然电影里面百花齐放的美景。我在心里想象城堡景观丘那边一定聚集了一大批人,个个盘腿坐在自己带去的毯子上面,一边吃甜筒、喝啤酒,一边同时一起“哇——”。我想,“杰作”的认定标准就在这里:每个人同时一起“哇——”
你怕这个人,对吧?乔问我,好,你说不定真该怕他。像他这样想生气就生气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对象是谁……这样的人,是很危险的。
接着换成了玛蒂的声音:努南先生,我不是坏妈妈,我以前从没出过这样的事。
我在心里想,大部分坏妈妈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说这样的话……但我那时信她的话。
还有,妈的,我的电话号码是没登记的。原来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喝我的汽水、看我的烟火,又没犯着谁,这家伙却——
“德沃尔先生,我不知道——”
“别来这一套,我无意冒犯,但别来这一套,努南先生,有人看见你跟她们说过话。”他说话时,我心里出现的画面是麦卡锡正在他的委员会上教训那些被他贴上标签的倒霉鬼。
小心啊,迈克,乔说,小心麦克斯韦尔的银榔头!
“我今天早上是遇见过一位太太带着一个小女孩,”我说,“我想你指的是这两位吧。”
“不对,我说的是你看到一个才会走路的幼儿自己走在马路上。”他说,“你也看见一个女人跟在后面追着她跑,就是我那儿媳妇,开着她那辆破车。那孩子很可能会被车撞上。你干吗保护那个年轻女人,努南先生?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吗?你这样对那孩子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跟你说。”
是啊,她答应带我回她住的拖车,和我一起到天涯海角,我心里想这样回他,她答应只要我闭嘴不说,她的嘴就绝不会合起来——这是你要听的是吧?
是,乔说,这很可能正是他要听的,正是他要信的。但可别被他这么一激,你那二年级的刻薄性子就又冒出来了,迈克——你准后悔。
只是,我干吗要保护玛蒂·德沃尔?我不知道。而且,我还根本就搞不清楚我䠀的这趟浑水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她看起来很累,而那孩子身上没有淤青,也没有害怕、苦恼的神情。
“是有一辆车。老吉普车。”
“这就对了。”要到了他要的,兴趣马上飙高,几乎像猴急了,“那——”
“我觉得她们像是一起从车子里出来的。”我跟他说。一发现胡诌的本领并没有弃我而去,我那时还真有一点飘飘欲仙——感觉像投手虽然久未站在众人面前献艺,但躲在自家的后院里,还是投出了一记很棒的滑球。“那小女孩子好像拿着一把雏菊。”我加描述时很小心,好像我那时并不是在木屋楼上的露台,而是在法庭上作证。哈罗德若知道一定很得意。嗯,不对,哈罗德会吓死!我居然也有本事这样跟人对阵!
“我看她们应该是去采野花,可是这件事我记得没那么清楚。我是作家,德沃尔先生,所以,我开车时,脑子常会飘到——”
“你撒谎。”他的怒气现在表露无遗,热腾腾的、亮晃晃的,像滚烫的水。如我先前猜的,不必多少工夫就可以把这家伙的社交礼仪剥开,让他现出原形。
“德沃尔先生,电脑界的那位德沃尔先生,应该没错吧?”
“没错。”
乔其实脾气挺大的,每次她在怒气逐渐升温的时候,讲话的口气和脸上的表情反而会愈来愈冷。如今,我不可思议地发觉自己正在东施效颦。“德沃尔先生,我不太习惯晚上有不认识的男人打电话来,也不想跟当面骂我撒谎的人再多讲下去。晚安,幸会。”
“若没事,你为什么要停车?”
“我离开tr好一阵子了,想问一下村里小店还开着吗。哦,还有,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弄到我的电话号码,但我知道你可以把号码扔到哪里去。晚安。”
我大拇指一按,切断电话,然后看着电话发呆,好像以前从没见过这玩意儿似的,握着话筒的手还在发抖。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脖子、手腕、胸口,都感觉得到心脏在怦怦乱跳。我想,若不是我自己在银行正好有几百万的子儿在哗啦啦响,我很可能会跟德沃尔说操他奶奶的。
巨头大战啊,亲爱的,乔用她冷冷的声音跟我说,只为了一个住在拖车上的年轻女孩。她连胸部还没发育呢!
我大声笑了出来。巨头大战?怎么算得上。世纪初有个上一辈的强盗大亨说过这话:“这年头啊,荷包里有上百万元的人就觉得自己很有钱了。”德沃尔很可能也会这样损我一句。而且,从大处来看,他损得可能没错。
西边的天际又燃起了一片五光十色,不像人间所有。这是最后的闭幕式。
“他这样搞是为了什么?”我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一只潜鸟幽幽地在湖面长鸣,十之八九在抗议天上怎么那么吵,它很不习惯。
我站起来进屋里去,把话筒放回话机,这才发现心底其实隐隐在等电话的铃声再次响起,在等德沃尔劈头就用电影里的台词骂我:你敢挡我的路我就……或是,我警告你小子,要是……还有,你就听听老人言吧。
电话铃没响。我把剩下的汽水都倒进喉咙,决定去睡觉。至少,刚才露台上没有人呜咽或哭号;德沃尔这通电话把我拖了出来。所以,说也奇怪,为此我还挺感谢他的。
我走进北厢的卧室,脱下衣服,朝床上躺。我想起了那小女孩儿,凯拉,想起了那可以当她姐姐的小妈妈。显然,德沃尔对玛蒂十分恼火。若连我这样的身价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玛蒂在他眼里又会是什么?若他一心要对付她,她能有什么依靠?这不是什么愉快的想法,但我睡着的时候,就正想到这儿。
我三小时后起来一次,纠正上床前做的不智之举:灌下那罐汽水。我站在马桶前面,微睁着一只眼小便时,又听到了呜咽的哭声。一个孩子在黑夜里走丢了,好害怕……或者,纯粹是假装走丢了,假装害怕。
“你少来!”我骂了一声。那时我全身一丝不挂,站在马桶前面,背上爬满了鸡皮疙瘩。“别搞这花样!吓死人!”
哭声跟以前一样慢慢远去,像是从隧道里朝后走远,愈来愈小,愈来愈小。我爬回床上,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是梦,”我说,“曼德雷的梦。”
但我知道未必如此,我也知道我必须要再睡着。在那当口,睡着像是很重要的事。就在我慢慢睡去的时候,我觉得像是听到有声音在说,我自己的声音:她是活的,莎拉是活的。
我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她属于我,是我把她叫回来的。吉凶不论,我真的算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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